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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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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愛麗絲很累了,她低著頭,楞楞地說,“我不要上學了……我喜歡一個人呆在家裏看書。”

夏洛特盡力說服愛麗絲,“休學回來之後,我比你大一屆,就不能同班了。”

愛麗絲有點糾結,她不想和姐姐分開,但也不想去學校再被欺淩。

她說:“那我們可以一起休學?”

愛麗絲一開始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冒犯的句子,直到夏洛特表情變得嚴肅。

夏洛特:“可是我不想,我喜歡學校,有很多朋友,還能學到很多知識。”

愛麗絲有點無措,“哦,但是這些我沒有。我喜歡數學,在家可以自學,玩偶也可以陪著我……那你可以放學後回家做我的朋友。”

她退了一步,而且覺得自己的建議很周到。

夏洛特沒有氣餒,還想繼續追問,卻被艾斯特按下了。

艾斯特摸摸她的發旋,“夏洛特,去看書吧,不用著急。”

愛麗絲抿抿嘴,不欲說話。

“愛麗絲,來媽媽這裏。”

艾斯特伸出手想抱她,卻被躲開。愛麗絲站定在原地,表現得無動於衷。

她突然開始抽泣,不停地哭,“我不想上學……我不想出門……外面一點都不好,你們為什麽還要煩我……”

但是問她哪裏不好,她又無法組織語言回答。

可能是感覺過載,太亮了、太吵了,可能是提出的請求不被允許,失去掌控感。

艾斯特已經對頻繁的發作感到疲倦,靜靜地看著愛麗絲。

*

行白的生活很平穩,直到親眼目睹愛麗絲的情緒崩潰。

在珍妮咨詢室門口,本來只是偶遇。她是按預約時間來的,可能愛麗絲她們正好是上一個,而且超時了。

看到艾斯特青黑的眼眶,行白忍不住問,“教授,您還好嗎?”

艾斯特打起精神擠出笑容,剛要開口,愛麗絲就在旁邊反抗起來。

她捶打艾斯特的腿,跑來跑去,無聲尖叫。

別打招呼了。她想快點逃離這個討厭的地方,一刻都不能拖延。

行白站在門口,被她撞到,楞了一下,讓開了路。

愛麗絲直接沖了出去,壓根沒回頭。

行白:?

她心虛地看向艾斯特,感覺自己做錯事,急忙追出去。

愛麗絲坐在樓道階梯上,用貓一樣警惕的雙眼,和她對峙,“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想聽。”

行白忽然理解了宋遠檸面對自己時的心態。

她想了想,蹲在愛麗絲旁邊,隔了幾米遠。兩個人盯著同一面墻,放空大腦。

都是不擅長社交禮節的人。

“你踩到線了,”愛麗絲指著地磚的花紋,“如果你往左邊挪一挪,就能在一塊完整的圖案裏。”

“哦?”行白低頭觀察,然後把腳尖偏轉方向,“現在我踩在兩塊的縫隙正中間,這也是平衡。”

愛麗絲抿嘴,“不對,你輸了。”

行白笑了,“沒有評判標準,你沒法證明我是錯的。”

愛麗絲平靜地說,“如果這是我的游戲,你應該聽我的。”

行白:“好的,那麽我們從這裏開始,一個圖案正中間和幾個對稱圖案的正中間,有什麽差別呢?你和我的規則起點不同,但都能外延到同一個地方。”

愛麗絲:“路徑不同,就不算一樣。”

“那麽這就是’我們’的游戲了,”行白說,“這條縫隙的存在本身沒有意義,直到我們今天通過游戲規則創造了它的意義。”

“一切都沒有意義?”愛麗絲問,“哦,是,我也時常這麽感覺,你應該也明白,這些情緒突然擊中我們,讓我反覆思考上學和治療有什麽必要呢?我希望把它們排在人生必做一百件事以外。”

行白似笑非笑,“如果我是珍妮,這時候可能會說,它們對你日後的正常生活很重要,比如找個工作養活自己,或者有一兩個朋友,還有家人,讓你不孤單。或許你能結合這些不感興趣的知識和特殊興趣創立一番事業。”

愛麗絲言語直率,“那我認為人際關系不重要,最無意義的麻煩,交流互動不會產生半點快樂,我不幹了。這些精力就算不用在看書,也寧可躺著,我要獨自在家過完一生。”

行白沒直接否定,她也想這麽做,但是,“你覺得可能實現嗎?”

沒有震驚,沒有怒氣,有的只是如同討論“一加一等於幾”般的平常。

愛麗絲心知肚明,表情沈重,“所以我要一輩子都和黑箱打交道,我不能接受……你行動了二十多年,現在找到嗎?”

行白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很遠,“我也不知道答案,如果你明白了,或許可以教我。”

在大學期間,她兼職做家教時,和家長的關系常常比和學生的關系惡劣得多——許多次被拖欠費用,扣押舉報,或者試課後突然解雇。

她在這方面總是不及格。在熱鬧的人潮中,她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

當她看到愛麗絲一樣困惑地沿著黑箱摸索時,她希望她能更進一步。

“有問題就去問你媽媽、夏洛特,還有珍妮和其他醫生,別一個人硬撐……”行白頓了頓,最後只說了這句,“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哦……”愛麗絲遲疑著,“不能問你?”

行白:“老實說,我還走在你後面呢。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人士。”

她有種預感,愛麗絲會做得比她好很多。

*

“……愛麗絲是這麽和你說的?”珍妮匆匆停筆,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你確實很擅長和她相處。”

“我很少遇到一樣的孩子,但和她相處起來,確實很接近正常,”行白坐在上一次咨詢來時坐著的沙發中,“她懂得如何處理設交,只是懶得運用在實際中。”

珍妮面龐柔和,讓人感到十足的親近,“按理說,我不該和你交流她的案例。”

“好吧,”行白往後靠了靠,稍微調整坐姿,“那談談我吧,既然另一位專業醫生還在處理愛麗絲的狀況,我們可以先來一回心理咨詢。”

珍妮倒了兩杯咖啡。

“我不喜歡喝,不過謝謝……”行白接過陶瓷杯,“在實際運用中的過程中,我遇到很多困難。是,我是有閱讀相關的書籍,關於溝通、關於對話、關於表達和妥協……有人稱它為一門藝術,我很難不讚同。”

行白的視線虛虛地落在她的雙眼,“就像高難度技巧的雜耍,談話中的人在高空鋼絲繩上相向而行,我卻天生不具備平衡感。我在表現和讀懂面部微表情方面有些困難,一開始還以為是單純的臉盲。我記得量表裏有看到專業術語用來描述……”

珍妮補充:“面部認知困難,典型的特征。”

“謝謝,我突然想起有關的事,”行白思緒跳了一下,“我十幾歲的時候非常認真地學如何與人對視,照本宣科,有本自稱’三分鐘教你讀懂微表情’的書說,看眉心是不施加壓力,看嘴是躲閃,註視雙眼是真誠,避開眼神可能是不感興趣……我居然信了,然後始終盯著別人的眼睛,直到和我談話的人表達了生氣或困惑。”

“你為此困擾嗎?”

“當然,意識到自己的社交隔閡,卻無法跨越它。這讓人悲觀,不是嗎?”

珍妮見過許多類似的例子,“你需要新的適應方式,但這不是你的錯。”

“我讚同你的看法,不過那時情況惡化得很快。在大學階段我沒有獲得任何評估和支持,隨之而來的是更多壓迫、更多侵占隱私、更多強制社交。入學第一周,所有學生都需要做心理測試。出於自我保護,我肯定不會如實填寫,這會帶來很多麻煩,比如說停學。但輔導員依然找到我’談心’,認為要麽我開玩笑,要麽我不正常。”

“為什麽?”

“可能有兩個原因。因為那份幾百道題的測驗加入了測謊指標,會重覆出現相關性較高的問題,如果答案前後不一,就說明了矛盾。我確實沒有仔細斟酌,統一答案。第二個原因——我覺得這點更重要——我把心路歷程分享給新認識的同學,並且開玩笑說,傻子都知道。是的,我的傲慢害了我。”

珍妮問道:“為什麽你認為是對方告密?”

行白輕笑,“如果不是其他受害者在畢業時撕破臉,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是非常稱職的間諜。”

她碰了碰杯托,液體表面蕩起波紋。

珍妮謹慎評價:“厲害的人。”

行白點頭,“我從她身上學到心口不一,然後獲得了最常用的兩個表演面具——傲慢無知的十六歲女孩,誠實,多愁善感,又害怕別人的感性行為;沖動焦慮的二十六歲女士,喜歡假裝鎮定,有被害幻想,認為沒有人在說真心話。既然我們今天是來解決問題的,你就能猜到我現在使用的是哪種。”

珍妮感嘆,“我真希望是前一種。”

“那我隨時都會擠出眼淚,”行白恰當表現幽默,“但如果用刻度尺劃分,我的悲傷絕對沒有十分之三,依然能正常思考、流利對話。”

珍妮聽完故事,終於發表意見,“你希望偽裝成她那樣的人,或者說,你羨慕她玩弄人際關系的水平。是什麽讓你產生這種看法?她從不同人身上獲利嗎?”

行白瞇眼,似乎想從珍妮臉上尋找她的影子,“是,理想狀態的人際關系需要互惠和合作,她很擅長從細微處賺取多數利益,沒人能抗衡,然後積少成多,最後反過來傾軋、搶奪合作者的機會。”

行白總結,“就像是永恒定理,你永遠是吃虧的那一個。”

珍妮建議:“可能你從她那裏學會如何分辨好人壞人,我依然建議你遠離她,與她相處也許會加重你面對人際關系時的焦慮和不自信。”

“很難說,”行白沈思,“她無處不在,當你和她的人際關系網出現聯系,她就會變成隱形的追蹤者,最出色的獵手。她的一言一行就像蝴蝶煽動翅膀引起熱帶風暴那樣幹擾你,或者一輩子拿刀追殺你的蝸牛。我也不能相信其他人和她不同,人們多少具備類似的特質……抱歉,我盡力不去思考迫害幻想。”

珍妮:“每個人都想利用你?”

行白先是點頭,又搖頭,“我不確定,但我很討厭這個可能性。”

所以她需要獨處,在特定時間切斷一切社會關系。因為她的社交成功度往往取決於智力成果,而非天生本能。

人數越多,細節幾何倍增長,機器總會超負荷。

珍妮:“所以你覺得社交無意義?”

行白可能沈默了接近一分鐘,“所以我覺得社交無意義……我曾經以為我是正常人,而不是現在這種……”

她避開眼神,冷漠地說出那個詞,“……廢物。”

“哦,孩子……”珍妮整體客觀和鎮定,流露出一絲同情。不知道真情流露,還是為了讓咨詢者感受到咨詢師的共情。

“停,我知道不能貶低自己,”行白重重扯自己的頭發,“*,我憋了很久了。”

“曾經我以為學術研究不需要人際關系,事實恰恰相反,它是和人情關系最嚴絲合縫的那一類工作。舉例來說,面對一項課題或者基金,你沒法單打獨鬥,從選題、資金、獲取數據到撰寫投稿,很少由全能的人獨立包攬,既追求成果,又追求速度,就必須明智地合作。”

“而我恐懼交流——就像是跑不快的羊,不會游泳的魚,我就是做不到,沒有任何理由。”

行白反問自己,“如果這不是廢物,還能是什麽?”

“我知道這個病可能是因為大腦缺陷,小腦、杏仁核……管它哪一部分缺失,但別人就是帶著缺陷還是活得很好,我都不一定有病!我是說——”

“嘿,讓你抱歉了,我可能就是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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