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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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十年前,昌順小區公園的涼亭裏。

一個面容漂亮的女人儀態優雅地坐著,悠哉游哉地織著毛衣。

“哎我說莫姐,你那邊最近情況怎麽樣?”

莫筱棠織毛衣的動作頓了頓,雲淡風輕地答道:“也就一般般,生源不足,雇了幾個大學生去學校那邊發傳單,效果還是不太好。多半還是因為年輕,面子上放不開。”

她輕飄飄地就把責任推到了別人的身上。

剛才說話的鄰居一拍手,“你們舞蹈老師就是辛苦,雖然我不太懂這些,但這年頭帶班不容易是真的。我表弟家那孩子補英語就是……”她突然想起了什麽,“莫姐,你們那邊不是面向兒童的嗎?為什麽不把小焓帶過去一起學?”

“小焓太小了,我怕她受傷,不想讓她這麽早就跟著學。再說我並不打算讓她走舞蹈這條路,好好學習就夠了。”

鄰居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下面這話一出口,她恨不得自己嘴上能有個拉鏈。“那你們家還有一個……女兒,她呢?”

她說得磕磕絆絆,嘴一張就後悔了,似乎這周圍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莫筱棠的這個大女兒不適宜放到明面上來說。

女人默不作聲地加快了手中織毛衣的速度,在鄰居有些尷尬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她啊……算了吧。

“一分錢不收白教一個,我可沒有那閑工夫。”

-

2006年的冬天很冷,至少對顏曳來說是這樣。

一棟摞了五層的小樓房裏,最頂層的閣樓,一個約莫七八歲大的女孩子靜靜地站在窗戶邊。

樓下傳來繼母不耐煩的喊聲,明明聲音不大卻覺得刺痛耳膜。

“顏曳!大過年的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幹什麽?趕快下來!姑姑她們一家都到了,大家都到齊了,你怎麽還在上面?”

顏曳努力提高音量回應了一聲,才沒有因為“聲音太小不尊重長輩”被繼續追罵。

莫筱棠是妹妹顏焓的母親,她的繼母。她剛出生不久時,親生母親就和她的父親離婚了,她在一家人怨念的目光中被判給了父親。那一紙判決書似乎決定了她今後要遭受多少冷眼。

顏曳推開了那扇質量一般的木門,沈默著下了樓。樓下的客廳一反閣樓的壓抑,一派熱鬧。

穿著厚實家居服的中年男人熱情地招呼著自己的姐姐,“來,二姐你坐,這邊就差你了。”

“嗯,不好意思啊正國,路上有點堵車。”顏正梅呷了口茶。她餘光瞟到朝她走過來的小女孩,放下茶杯連忙在口袋裏掏著什麽。

“哎喲,小焓來了啊,喊聲姑姑好這紅包就是你的了。”顏正梅兩根手指捏住紅包,在顏焓面前晃來晃去,極具誘惑力。

顏焓並沒有做出什麽熱切的回應,只是禮貌也平淡地喊了一聲:“姑姑新年好。”

顏正梅喜笑顏開,眼角的魚尾紋像溝壑一樣愈發明顯。

“哎,真乖!正國啊,你發沒發現這孩子越長越漂亮了?”她把紅包塞給顏焓,摸了摸她的頭,轉身去給其他孩子發紅包了。

發到最後,她停頓了一下——樓梯口上,一個穿著單薄棉衣的女孩子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發出聲響,樣子有點可憐。

“……”顏正梅作勢一拍腦袋,笑著說:“哎呀,真是的,看姑姑這記性,紅包少包了一個……小曳應該不會怪姑姑吧?”

她把手放進口袋裏來回摸索,挑挑揀揀、拿出又放回了半天才撚出了兩張皺巴巴的紙幣。“這樣吧,這麽多孩子總不能就你沒有紅包吧?來,這個給你。拿去買點好吃的吧,不用謝姑姑。”

女孩子沒說話,躊躇了半天才慢慢地走過來,雙手接過之後就低頭跑走了,看了一眼手中的紙幣。

……十塊。

顏正梅皺了皺眉。

“這孩子怎麽回事啊?一句話不說就這麽跑掉了,又不是不會說話的。正國你也要好好教教這個大女兒了啊,看看都多大了,對長輩不能這麽沒禮貌。”

顏正國表情也變了變,還是笑著回覆:“二姐你別介意,她有時候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我肯定會好好管教的。”

-

昨天剛下了場大雪,樓下,顏焓打開了自己的紅包,倒過來抖了抖,裏面的紙幣掉了出來,有五十面額和二十面額的。一共一百塊。

她趴在涼亭中央的小石桌上,用僅有的知識水平把那些錢分了一半出來。接著跑到獨自一人坐著的顏曳面前,強行把她的手掰開,將那些錢塞了進去,又手動讓她把手握了起來。

“……太多了我不想要,給你。”

說完顏焓就跑開了,完全不給對方拒絕的餘地。

顏曳沒有說話。她怔怔地註視著那個比她還小兩歲的女孩子跑著遠去的背影,低頭看著已經被凍僵了的右手心裏的錢。

有不同顏色的紙幣,剛剛好五十塊。

“餵,顏曳!”驟然間一個雪球狠狠地砸到她頭上,冰冷的雪落進她的領口裏,顏曳在把雪抖出來的同時循聲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表哥和表姐,張虎和顏蘇琴。

十歲出頭的顏蘇琴穿著厚羽絨服,學著電視劇裏蔑視的表情提高音調說道:“你幹什麽啊,擺出這副慘兮兮的樣子,難道張虎表哥是來找你茬的嗎?他拿雪球扔你不過是想開個玩笑!嘁,我們可都看見了,你還敢對姑姑不理不睬,她明明一點都沒錯,像你這種狐貍精的女兒給十塊都嫌多了。”說完,她滿意地看著面前女孩子的神情。

顏曳低著頭,“不是的,我的媽媽她不是……”

她太無助了。在這個家庭中她的地位連外人都不如,生來就是要給這些孩子欺負、取樂的。這些親戚,沒有人瞧得起她。

“什麽不是?”顏蘇琴聲音更大了,似乎看這個表妹害怕的樣子是她的一大樂趣。就連唾沫飛出去、沾到她的臉上,顏曳也只是一聲不吭地擡手擦去。“我可是聽大人們說了,要不是你媽媽天天打扮成那樣去和別人約會,小叔會和她離婚嗎?”

面對著兩個比她大的孩子,顏曳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錢,無法控制地縮了縮肩膀。“我媽媽她、她只是……只是在談生意……”

談生意,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吧?

顏蘇琴冷笑一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我爸我媽,還有其他的叔叔嬸嬸都這麽說。說你媽就是一個狐貍精,禍害了小叔,還把你這個累贅扔給了我們。”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洋洋得意地看著顏曳。“還是現在的嬸嬸好,會給我們零花錢買辣片吃。”

“不是的……她……她也很好。”

張虎撇著嘴,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好什麽?她都不要你了你還為她說話,傻不傻啊?”

顏曳不知道因為寒冷的天氣還是別的瑟瑟發抖。她什麽有說服力的答覆都說不出來,根本做不到有力的回擊。因為她也不知道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但還是不允許別人說她不好,還是會站在她這邊。

“顏曳,你就認清現實吧,你就是狐貍精的女兒,在我們顏家白吃白喝這麽多年,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張虎費盡心思譏諷她,為了看她難堪的樣子。“小叔和嬸嬸沒把你扔到大街上讓你討飯就算是好的了!別忘了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不是,我不是……媽媽她、她不是你們說的那樣……不是的,不是的……”

她孤立無援,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年僅七八歲的女孩子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反駁,只是不停地搖頭,小聲重覆著“不是的”。

“切,愛哭鬼。”張虎見目的達到了,得意地吹了個口哨,和面上帶著譏誚神情的顏蘇琴一並從她身邊繞了過去,故意用肩膀把她撞了一個趔趄。“我們走,沒意思。”

顏曳楞楞地站在原地,半晌蹲下來抱住自己,眼淚打濕了衣角。

媽媽……

帶我走,好不好。

-

親戚們都走了,她回到家,在父親和繼母的斥責聲中上了樓。

二樓的閣樓狹窄又冷清,顏曳用力推開那扇老舊的窗戶,趴在窗邊往外看。

顏焓塞給她的那五十塊錢和她得到的壓歲錢被她收在了一個最為珍視的小鐵盒子裏。鐵盒子放在床底下,只有一個巴掌大小。

在昌順小區只有頂層才會擁有一個閣樓,從五樓高一點的地方向下俯視,樓底下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裹在風裏,清清楚楚地傳了上來。

“耶!是風箏!太好啦,爸爸萬歲!”

“趁現在有風,樂樂你來把線軸拿著,爸爸來試試看風箏能不能飛起來。”

“嗯!飛起來了飛起來了!爸爸好厲害!!”

男孩子和他的爸爸一起放風箏,媽媽坐在一旁笑著看他們,時不時地搓搓手。

黃綠相間的菱形風箏在藍天中飛了起來。上面系著的那根纖細的風箏線被那男孩和他的爸爸一起拽著。

女孩子默然地在窗邊站了一下午,直到那家人收起風箏離開,一路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她不知道自己是羨慕那幸福的一家,還是羨慕風箏的自由。

好想也有人能陪她放一回風箏啊,牽著風箏線,讓風箏飛向遠方的天空,就像放飛對未來的向往。

好想……也能變成風箏啊,去看看藍天,看看白雲。

她沒有擁有過自己的風箏,更沒有人陪她一起放過風箏。

她不會像風箏一樣飛上天空,只有年幼的自己對著永遠不會回答她的風,不停地喊著“帶我走吧”。

-

次日,顏正梅帶著丈夫和孩子來串門了。

穿著大紅色羽絨服、燙著短卷發的女人往沙發上一躺,喝了兩口茶後便開始了喋喋不休的嘮嗑。

“現在外面都說正國胸襟寬廣,連前妻的孩子都願意撫養。但那小丫頭分明就是她狐貍精的媽不要的,正國娶了這麽個媳婦也是倒了大黴。”

坐在她對面的就是莫筱棠。她剛準備給顏正梅添點茶水,聽到她這番話心裏不由得不舒服。完全是礙於親戚的情面不好讓對方閉嘴。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說實話我早就想把她送去福利院了,但又怕讓小焓誤會,解釋家裏一起生活的一個人突然沒了並不是什麽輕松的事。再加上辦這一系列的手續也不容易,這件事就一直擱置了下去。”

“這好辦,”顏正梅梳理了一下頭發,一副認真為莫筱棠著想的樣子開口道:“總不能一直養個累贅吧,這周就可以去打聽有關於福利院的。小焓還小,編點借口就能解釋為什麽姐姐突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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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講話的聲音很大,毫不遮掩,像是一點都不怕被誰聽見。

顏曳在樓梯口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陰影籠罩了她瘦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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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開學初。

班主任手持教鞭,在講臺上啪啪地拍著。

“你們交上來的寒假作業我都看過了,一個個的字跟螞蟻爬似的,我讓你們家長買的字帖是不是又沒練啊?還有,尤其是作文,我允許你編,但就那麽一兩百個字你倒是給我編得像一點啊!”

講臺下鴉雀無聲,大氣不敢出。

她越說越覺得氣不打一處來,“還是說你爸爸扛著兩個一百公斤的煤氣罐健步如飛?這樣的人才居然沒為國家做貢獻?”

學生們當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班主任拔高了音量,“記住一定要有真實感!不考慮真實性到了高年級遲早會吃虧!具體的以後會有老師教你們,現在顏曳你上來,把你的作文讀給大家聽,聲音大一點。”

顏曳半低著頭走上講臺,接過了自己的作文本。

題目是《最開心的一天》。

“今天,我的爸爸媽媽神秘兮兮地把我帶到小區旁的公園裏。我很好奇,有好事要發生的預感,問:‘我們今天要做什麽呀?’”

讀到這裏,她停頓了兩秒鐘,接著往下讀。

“爸爸像變戲法一樣,突然拿出來一個黃綠相間的四方形風箏,向我眨眨眼,慈祥地笑了笑。我驚喜萬分,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歡呼著說:‘耶,是風箏!太好了,爸爸萬歲!’接下來,他讓我拿著風箏的線軸,而他趁著現在風大,試試看能不能成功讓風箏飛起來。

“準備這些的時候,媽媽就在一旁笑著看我們。很快,風箏飛了起來。我興奮極了,一邊拍手一邊說:‘飛起來了,飛起來了!爸爸好厲害!’我擡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和軟綿綿的雲朵,看著被細線牽著的四方形風箏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展開翅膀飛著,一會高一會低,一會遠一會近,好似一只小鳥。我想我以後也要像風箏一樣,沐浴著陽光和微風,在屬於自己的天空中愉快飛翔,沒有煩惱。

“到了傍晚,我和爸爸媽媽收起風箏一起回家了,我們聊著天,一路上都充滿了歡聲笑語。今天真是快樂又充滿意義的一天!”

她讀完了,放下了拿著作文本的手。

“看看,現在知道了吧?顏曳肯定是親身經歷過了,不然能寫得這麽生動嗎?人家還有自己的感悟,用了成語和修辭手法,你們有嗎?”難得有一個好榜樣,班主任迫不及待地想把她的優點展示給其他學生,語氣間還有培養出一個好苗子的自豪。“好了,顏曳你回到座位上吧,寫得非常棒,大家要向她學習啊。”

顏曳淡淡地“嗯”了一聲,安安靜靜、不卑不亢地回到了座位。

是親身經歷的嗎?

如果遠遠地望著也算的話,那……應該是吧。

-

時間一天天地逝去,帶來了又帶走了什麽沒有人清楚。

班主任坐在辦公室裏,本來是打算向其他老師炫耀的她,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真是難以置信,顏曳身為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居然在一群五六年級的孩子中脫穎而出,得了全市作文大賽的獎項!她寫起六七百字的作文來也毫不費力,還通篇不用拼音代替。”

一張薄薄的紅色獎狀擺在辦公桌上,上面用遒勁有力的字體寫著顏曳兩個字。

“並且各方面的進步都很神速,她已經連續幾次得年級第一了,連四年級的奧數題都多少會做一點。”班主任嘖嘖讚嘆,“能做到這樣的,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就是每天都在不斷努力,拼命壓縮自己休息時間的人。這孩子……應該是第一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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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房門外,顏曳敲了敲門。

“誰?進來吧。”顏正國擡起頭,“顏曳……?你來幹什麽?”

印象中,這個大女兒從來都是一個人待著,就沒有主動找過他。顏曳低著頭,把一個沈甸甸的牛皮紙袋交給他。

“……錢。”

都是獎學金和各項競賽的獎金。

顏正國沈默了一下,打開紙袋數了一會。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在學習方面很厲害,但沒想到能拿這麽多錢回來。

漫長的幾秒鐘後,等候了七八年之久的慈愛降臨在了她的身上。顏正國有史以來第一次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

“嗯,小曳做得很好。”

顏曳驀然睜大了眼睛。

被肯定了!終於……終於被肯定了一回。

她現在不是累贅了,對吧?爸爸也會喜歡她了,馬上媽媽和其他親人都會喜歡她了吧?更不會被討厭、被送走了……

她也可以和別的小朋友一樣……擁有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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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後。

又是一個走親訪友的佳節,顏正國夫婦在靠近淮北路的地方為顏焓租了房子,方便陪讀。而逢年過節一家人都會回到昌順小區,這麽多年除了閣樓還是一如既往的狹小逼仄,其他都重新裝修過了。

趁著顏正國和莫筱棠都去忙其他事情了,不在客廳裏,顏正梅偷偷摸摸地拉住了兒子張虎在說些什麽。

“大虎啊你聽好,你現在雖然只考上了一個大專,但是那個顏曳現在厲害著呢,聽他們說成績好得不得了,可以說是前途無量。”她暗示性地眨眨眼睛,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附到張虎耳邊輕聲說著所謂的計劃。“你最近對她好一點,沒準以後就能有福同享呢?大家都是一家人,要發達就一起發達嘛。”

她把聲音壓得越來越低,“我跟你講,她從小都沒父母的疼愛,肯定不知道親情是什麽滋味,你只要稍微對她好一點,她肯定就會深受感動,什麽都被你牽著走。”

張虎連連點頭:“嗯,我知道了媽!你說得對,要獲得這種人的好感簡直小菜一碟,完全不在話下。”

……

相鄰著的拐角處,已經出落得越來越漂亮的少女沈默地倚靠在了墻壁上。

都聽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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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這世界上不會被人以真心對待,也要為自己前進,哪怕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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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百日誓師大會剛剛結束,夏天的天空很晴朗,空氣中散發著草木淡淡的清香。

顏曳清楚她是倒數第二次回到昌順小區了。她幾乎沒什麽行李落在這裏,但還是走上了樓梯。閣樓只有一扇小窗戶,地板臟兮兮的,明媚的陽光照進她在這個“家”所謂的房間,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

她想到尹欣墨那天和她說的話,“為什麽不出國?為什麽不去首都上大學?”

能逃避得了嗎?生活痛苦的一面,不會這麽輕易地被甩掉吧。

但至少她不久後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不會再回來了。

從床底下找出那個小鐵盒子收進包中後,她站在了窗戶前。就是這扇窗戶,小時候她總是呆呆地站在這裏,看著樓下的孩子們圍著公園中間小美人魚的雕像玩,看著一家人幸福快樂地在草坪上放風箏,一看就是一下午。沒有人知道她深深的羨慕。

顏曳伸出手,推開了面前老舊的木質窗戶。伴隨著“吱呀——”一聲響,積攢了多年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大片的陽光也一並灑了進來。

她看著樓下不知道補了多少次漆的公園雕像,看著枯黃卻又冒出不少新芽的草坪,看著遠方的風箏輕輕飄著,看著這個千瘡百孔卻又溫暖的世界。

暖洋洋的風吹動著顏曳的發絲。

“……到底還是只有我一個人了呢。”她極輕極淺地自言自語,“未來,真的值得期待嗎?”

但不管值不值得,不管是不是孤身一人,都要繼續走下去。

未來會發生什麽,只有堅持下去才有可能知道。一切都有無限的希望,一如泥濘道路上綻放出的花朵。

——或許哪怕是和別人一起放風箏這種幼稚的願望,也會在某一天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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