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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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觀眾席安靜了下來，隨即漸漸流出窸窸窣窣的話語。聊天的不聊了，寫作業的不寫了，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臺的方向。有人疑惑，有人看熱鬧，有人毫不在意地和周圍人說這是不是學校設置的特殊環節。幾乎沒有人去思考她話裏的含義。
“餵，尹欣墨！”她轉過頭，發現王老師火急火燎地在幕布後面探出一半身體，礙於她還在臺上所以刻意壓低了聲音，同時做出各種各樣的表情和手勢向她示意，就差沖上臺把她揪下來了。
“你怎麽回事，臺詞上沒有這一句！”看到這幾日以來一直指導自己的老師急得都快冒煙了，尹欣墨移回目光，駁回了心裏的猶豫和退縮，重新直視著臺下觀眾席，直視所有的領導、老師、同學和許多鏡頭：“抱歉，這次請讓我任性一回。”
王老師一怔，多半已經預料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事了：“……你說什麽？！”
尹欣墨不再看向她的方向，攥住話筒的手一直在顫抖。
說下去，一定要說下去……
不管臺下的人用什麽眼光看她，不管他們是嬉笑還是無所謂，不管自己的聲音會不會有人聽到，不管會不會收到回應，都要……
——每個人，都在頂著流言蜚語前進。
全部人的目光集中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尹欣墨再度開口道：“在一開始報名的時候，萬瀅因為害怕你們部分人的言論而後退了。等她重拾勇氣和信心，決定去追逐自己的夢想時，又差點沒有機會了。而今天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登上臺，你們當中有些人的反應是喊著讓她下臺。今天說他不配，明天說她不配，一句話否定一個人，就像是擁有著決定一切的權利。”
她看見那些漂亮受歡迎的女孩上臺跳了幾段舞，收獲了觀眾熱切的掌聲與讚揚。她們擁有驕傲的青春。
然後看見和漂亮掛不上鉤的萬瀅獲得嘲笑和貶低。
明明毫無理由。
隨心所欲嗎？又不是。
尹欣墨不知道那些觀眾是怎麽想的。他們在給出肯定或是否定時是怎麽想的。
她突然發覺身處的禮堂很大、很空，像在相機裏被拉成了遠景。在那之前鋪天蓋地的歡呼聲似乎也變得空洞起來。
就像是莎士比亞嘲諷生命的一句話，“充滿了聲音和狂熱，裏面空無一物。”
但她覺得生命不應該是這樣。
尹欣墨垂下了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真正不配站在舞臺上的，是你們這些肆意打擊嘲諷別人夢想的人啊！！——”
喊完這句話後，臺下徹底沒聲音了。尹欣墨堅定地站在舞臺上，臉上因為激動而略微泛紅。後臺，還未從驚喜中回過神來的萬瀅望著她，震撼的心情完完全全寫在臉上。
尹欣墨她……這可是校慶會啊！
“你……”王老師就差被她氣得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早知道這樣的話，她當初就算去指導一個門外漢也不會允許尹欣墨擔任這次校慶會的主持人！！真是太任性了！
這和平日班級裏舉辦的聯歡晚會能一樣嗎？臺下可是坐了一排的領導！更別說還有一些架著攝像機，隨身攜帶錄音設備的報社記者！
這種事情，是能由得她任性亂為的嗎？！
尹欣墨聽到她的聲音，用略顯顫抖的聲音對著話筒說道：“我很抱歉，王老師，雖然我以前就從來不願意被常理束縛，但如今在這所學校裏，有人可以毫不顧忌地嘲諷別人的夢想，現在這種事情赤裸裸地發生在了你的面前，你還能……還能做到袖手旁觀嗎？！”
她盡力讓自己顯得平和些，臉上重新帶上了微笑，語速平緩、音量變小卻依舊清晰：“對不起，我做不到。”
時間賦予了她勇氣。
腦海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說，說下去，你要改變這一切。
夏日寧靜，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
她前面的話是在回答王老師，但後面的那席話更像是在對臺下所有人說的。
王老師楞住了。萬瀅楞住了。臺下的觀眾都楞住了。
“好！！——”在場上一片安靜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校領導忽地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為尹欣墨獻上自己的掌聲。
緊接著，不僅僅是前排的校領導，後面的老師、學生個個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為她鼓掌叫好，互相打聽她的名字。
記者媒體們也接二連三地反應了過來，趕忙舉起錄像設備對準臺上的女孩——
她的眼裏有躍動的火焰，是新生的力量。
初二三班的那一塊區域格外沸騰。李敏靜大喊一聲誰帶手機了，在從學生當中借到手機拍完照後，又忙不疊地把那個校慶會上違規帶手機的男生罵得狗血噴頭。
第三排坐著學生會的成員，短發的女生蔣含月同樣激動得大喊：“這妹子帶勁！絕了！我喜歡！”
嗑著瓜子的鄒夢琪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騷女人你那是什麽眼神？”蔣含月告訴自己要深呼吸，平覆心情，不和閑雜人等生氣。“說實話挺想讓她進學生會的……”
而之前一直為萬瀅喝倒彩的學生們多少有些心虛，他們看到觀眾席上其他人熱烈的反應，也跟在後面為尹欣墨的這一席話鼓掌。
一時間觸發了前所未有的場面，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且每一個人都是發自內心讚同她的，都在為這個勇敢的女孩送上真心的掌聲。
誰不想實現自己的夢想？誰又想自己的夢想被他人肆意踐踏？
在未來可能無法實現的東西，如今卻連追逐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將心比心，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無關相貌，無關家世，憑著心情隨意欺負別人難道就這麽好玩嗎？
“夏日寧靜的校園女神！”掌聲中，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一聲。
“誰喊的校園女神？太對了！”
“尹欣墨，我記住你一輩子！！”
……
起身吶喊的人們都被尹欣墨剛才震撼人心的一席話感染了，她正義且擁有足夠的勇氣，哪怕任性了一點，不那麽循規蹈矩又能怎樣？——敢於沖破規則的束縛，從某一方面來看更能活出自我。
場上的吶喊聲由各說各的逐漸變成了統一的“校園女神”，在這一刻，氣氛達到最高點。
——這個稱號，她足夠有資格！
-
尹欣墨看著她帶來的意料之外的影響，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大腦有些混亂。她壓下澎湃的心情，深鞠了一躬後便去後臺了，在這之前不忘報完下一個節目。
隱入幕布前，她驀然在靠前排的觀眾席看見了黎桉。她不否認自己在上臺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掃了幾眼，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人並不容易。令她感動的是少年一直在為她鼓掌，直到她下臺。
一進入後臺，尹欣墨就看見夏朝海怔怔地望向她，似乎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許久，後者突然幾步上前抱住了她。
尹欣墨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她知道夏朝海有很多的話想和她說，不僅是她剛才在臺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表現，還有夏朝海在即將上臺之前，對朋友的依賴。
她張了張嘴，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半天憋出幾個字：“別……別哭啊，不然妝就花了。”
聞言，和她擁抱的女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什麽呢，我沒哭啊，有什麽好哭的？我也得像你一樣那麽棒啊。”夏朝海眉眼彎彎，尹欣墨不得不承認今晚的她真的像個公主。
“欣墨，給我看一下節目單……啊？不會吧，還有三個節目就到我了，我印象中以為要等四五個節目之後呢……”
尹欣墨笑笑：“你還在緊張嗎？”
“啊這個，怎麽說呢，其實也不是……”夏朝海停頓了好幾次，“我也不清楚我有沒有在緊張，但我想應該是……”
“好啦好啦，放輕松就行了，你想想看你練習了那麽久，還不相信自己的實力嗎？肯定是沒問題的！”
-
三個節目的時間很快過去，尹欣墨在臺上為接下來夏朝海的獨唱節目報幕。
尹欣墨走入後臺就是和她交接的時候。她拍了拍女孩的肩：“加油，不要緊張，相信你自己！”
“嗯！”夏朝海細不可聞地回覆了她一聲，接著便一步步地走上舞臺，站在了正中央。
她一襲深海般藍色的拖尾長裙格外吸睛，藍色裙子也是童話裏公主的標配，將她襯托得無比耀眼。尹欣墨之前說的沒錯，夏朝海頓時便成為了全場的焦點，無數的讚美聲、驚嘆聲隨之而來，不少的人開始打聽她的信息。
夏朝海卻對這些歡呼聲視若無睹，視線在觀眾席中掃來掃去，似乎是在急切地尋找什麽。
舞臺上方聚光燈暖暖的光線和她冷調的長裙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像是深海散發出的光亮。三秒後，音樂聲響起，她簡單地調整了一下氣息，便輕聲地開口唱了起來。
……
臺下議論聲不斷，夏朝海的眼神仍在觀眾席上飄忽不定，由於距離不算近，大多數觀眾都無法發現這個女孩子有點奇怪的舉動。沒過多久，她終於將視線鎖定在了某一點，在那一刻她的眼睛裏驟然間有了神采，聲音中有了力量，一切都漸入佳境，不知不覺中表現得比往日練習時更好。淡黃的燈光撫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
同觀眾們一樣，尹欣墨在後臺更沒有註意到夏朝海細微的表情和變化，只是為她能表現得這麽好而感到高興，直接找人借了臺傻瓜相機跑到臺下給她錄像了。
夏朝海在覆賽唱的不是這首歌，彩排時也只有一小部分。看到她在臺上穿得這麽漂亮，歌又唱得這麽好，日日夜夜的辛苦練習總歸沒有白費，尹欣墨不由得想將她的這一幕永久留存下來。別人錄的是另一回事，雖然尹欣墨自己也不太懂攝影，但這是她專門為她拍攝的，意義會很重大吧？
聽朝海說，這還是她入學以來第一次參加校慶會演出呢。
-
一首歌結束，音樂聲徐徐變小了，夏朝海雙手握著話筒，向觀眾鞠了一躬。或許沒有人註意到，她在最後的時候對著舞臺下的某一個方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僅僅一瞬而已。
暖色的光芒從頂上傾瀉而下，像是註入了全部的溫柔。
走到後臺，不少熟人都過來祝賀她演出成功。尹欣墨接下來要上臺報幕，因此只是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連錄的像都沒來得及給她看，便匆匆拿著話筒走出了帷幕。
夏朝海忽然間想起了什麽，快步走出了後臺，往觀眾席的一處看去，卻微微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大禮堂的後門突然傳出來一陣響動，有不少學生圍在那裏，吵吵嚷嚷的。夏朝海下意識地向那邊投去目光，下一刻呼吸一滯，幾乎是不受控制般地朝著那邊跑去。
門口處，兩道氣質出眾的身影正並肩走來。原本只需一人就足夠耀眼，而如今這兩人一並出現在這裏，又怎麽不會引起小小的轟動？
“顏學姐，你到現在還沒換禮服呀？你這次真的會演出嗎？如果是真的那我們都超級期待！”
“是啊，我們聽說你這次也要演出都差點不敢相信。畢竟你去年就沒有參加，今年高三了，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你不會來了。”
“顏學姐，你這次還是壓軸嗎？加油呀，我會支持你的！”
一旁的少年替那名少女回答：“她會演出的，還是壓軸。”又略微無奈地一笑：“你的人氣還真是高呢，以至於我都被忽視了。”
話音剛落，沒等那少女發話，周圍那群學生中就有人接話：“哪有，葉學長同樣也是我的偶像，只不過……呃，只不過……”
這句磕磕絆絆的話還沒說完，仍然穿著禮服的夏朝海就跑到了他們面前，她的臉頰有些紅，由於跑得太快了險些摔倒。她聽到了一道離她很近的溫潤好聽的聲音：“學妹，你是叫夏朝海嗎？”
“啊，我是！”夏朝海急忙應了一聲，幾度試圖把眼神轉到對方臉上，直視他的眼睛。奈何怎麽也做不到，目光一直躲躲閃閃的又讓人起疑……她兩只手不安地絞動著，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在緊張。
“這樣啊！”少年點點頭，“我剛才在臺下看你表演，那時候就知道是你。你唱歌很好聽，如果喜歡的話我想你今後可以選這條路發展。先自報家門吧，我叫葉瞳千，小時候和你住一個院子的那個。”
說完，他頓了頓。“不過時隔太遠，你不記得也正常……”
“啊，不，我當然是……記得你的。真的很巧啊。”聽到葉瞳千說一直在看她的表演，又聽到他說還記得自己，夏朝海咬著唇，唇釉的氣味混雜在口中，心跳的速度快到仿佛要跳出胸口了。她心情既雀躍又緊張，雙手不經意間把昂貴的禮服裙抓出了一道道褶皺。
“哎，瞳千，她就是你和我提過的那個妹妹嗎？長得真漂亮啊，吶，我跟你保證，不出個三年，她一定會長成大美人的。”這時，一直站在葉瞳千身旁的少女開口了。
“和你一樣的嗎？”
“這個倒不是啦，哎，你真是……”
一直半低著頭的夏朝海驀地擡起頭。剛才她跑得太急，再加上這周圍人很多，一下子忽視了葉瞳千身旁同樣矚目的人。此刻她直直地望向那名少女，目光甚至稱不上禮貌。
少女瀑布般柔順的直發一直垂到腰部，劉海從中間梳向兩側，露出了漂亮飽滿的額頭。臉部的柔和線條和五官挑不出毛病的比例，再加上她高挑勻稱的身材，不僅是容易被多看兩眼，常人看到她的第一眼時總會忍不住地誇讚她。
就像是完美的一樣。
而此時她掛在脖子上的校牌近在咫尺，姓名的那欄是兩個顯眼的印刷字，顏曳。
“對了，還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吧？”見夏朝海一直望著自己，少女溫和地笑道：“我叫顏曳，是高三的，叫我顏學姐就好。另外，我和你瞳千哥哥是……”
“是男女朋友關系。”還沒等她說完，葉瞳千便接話道。
“啊？！居然當眾承認了關系……葉學長也真是的，好歹顧及一下我們單身狗的感受啊！”
“但是好甜！來，一起幹了這盆狗糧！”
“那是當然的啊，葉學長和顏學姐可是公認的一對，才子佳人，絕配！”
在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話聲間，夏朝海不知不覺再次垂下了頭。有碎發刺進了眼睛裏，生理性的眼淚幾乎下一秒就要流下來。她卻像絲毫察覺不到一樣。
葉瞳千看了下時間，對顏曳說道：“我們該走了，就算你是壓軸節目，再不去化妝換衣服也來不及了。”
“啊，也是。”顏曳微笑著擺了擺手，“朝海學妹，還有你們大家，我先走了哦。一會在舞臺上就能看到我啦。”
葉瞳千也向夏朝海說著道別的話：“朝海，等會要是有機會，我把我的聯系方式留給你。不過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啊，你說對吧？”
“嗯……好的，再見。”夏朝海仍低著頭，再加上全部的燈光都聚集在舞臺處，光線太暗沈，沒有人看清她的表情。
唯有顏曳走的時候，回頭多看了她一眼。
-
“啊啊啊，我也想做葉學長的妹妹，好幸福啊——”
“我也是，還能拿到聯系方式什麽的，就像在做夢一樣！”
“對了，這位學妹，等會能不能把葉學長的聯系方式也給我一份呢？你就幫幫學姐吧，拜托了！我等會就坐在這排觀眾席的邊上！”
“是哦，我怎麽沒想到這一招的？小學妹，拜托你了！”
“還有我！……”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說著，形如終於找到過冬居所的麻雀們。沒有人註意到始終垂著頭的夏朝海。直到最後她才說了一句話。
“……好，我知道了。”
接著便在一眾學姐欣喜若狂的目光中，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離去。這裏很暗，一路上都沒有任何來自舞臺或是哪裏的光束照過來，只是一條普通的、充滿陰影的狹窄道路。
「童話故事，果然都是騙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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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安靜了下來，隨即漸漸流出窸窸窣窣的話語。聊天的不聊了，寫作業的不寫了，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臺的方向。有人疑惑，有人看熱鬧，有人毫不在意地和周圍人說這是不是學校設置的特殊環節。幾乎沒有人去思考她話裏的含義。
“餵，尹欣墨！”她轉過頭，發現王老師火急火燎地在幕布後面探出一半身體，礙於她還在臺上所以刻意壓低了聲音，同時做出各種各樣的表情和手勢向她示意，就差沖上臺把她揪下來了。
“你怎麽回事，臺詞上沒有這一句！”看到這幾日以來一直指導自己的老師急得都快冒煙了，尹欣墨移回目光，駁回了心裏的猶豫和退縮，重新直視著臺下觀眾席，直視所有的領導、老師、同學和許多鏡頭：“抱歉，這次請讓我任性一回。”
王老師一怔，多半已經預料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事了：“……你說什麽？！”
尹欣墨不再看向她的方向，攥住話筒的手一直在顫抖。
說下去，一定要說下去……
不管臺下的人用什麽眼光看她，不管他們是嬉笑還是無所謂，不管自己的聲音會不會有人聽到，不管會不會收到回應，都要……
——每個人，都在頂著流言蜚語前進。
全部人的目光集中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尹欣墨再度開口道：“在一開始報名的時候，萬瀅因為害怕你們部分人的言論而後退了。等她重拾勇氣和信心，決定去追逐自己的夢想時，又差點沒有機會了。而今天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登上臺，你們當中有些人的反應是喊著讓她下臺。今天說他不配，明天說她不配，一句話否定一個人，就像是擁有著決定一切的權利。”
她看見那些漂亮受歡迎的女孩上臺跳了幾段舞，收獲了觀眾熱切的掌聲與讚揚。她們擁有驕傲的青春。
然後看見和漂亮掛不上鉤的萬瀅獲得嘲笑和貶低。
明明毫無理由。
隨心所欲嗎？又不是。
尹欣墨不知道那些觀眾是怎麽想的。他們在給出肯定或是否定時是怎麽想的。
她突然發覺身處的禮堂很大、很空，像在相機裏被拉成了遠景。在那之前鋪天蓋地的歡呼聲似乎也變得空洞起來。
就像是莎士比亞嘲諷生命的一句話，“充滿了聲音和狂熱，裏面空無一物。”
但她覺得生命不應該是這樣。
尹欣墨垂下了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真正不配站在舞臺上的，是你們這些肆意打擊嘲諷別人夢想的人啊！！——”
喊完這句話後，臺下徹底沒聲音了。尹欣墨堅定地站在舞臺上，臉上因為激動而略微泛紅。後臺，還未從驚喜中回過神來的萬瀅望著她，震撼的心情完完全全寫在臉上。
尹欣墨她……這可是校慶會啊！
“你……”王老師就差被她氣得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早知道這樣的話，她當初就算去指導一個門外漢也不會允許尹欣墨擔任這次校慶會的主持人！！真是太任性了！
這和平日班級裏舉辦的聯歡晚會能一樣嗎？臺下可是坐了一排的領導！更別說還有一些架著攝像機，隨身攜帶錄音設備的報社記者！
這種事情，是能由得她任性亂為的嗎？！
尹欣墨聽到她的聲音，用略顯顫抖的聲音對著話筒說道：“我很抱歉，王老師，雖然我以前就從來不願意被常理束縛，但如今在這所學校裏，有人可以毫不顧忌地嘲諷別人的夢想，現在這種事情赤裸裸地發生在了你的面前，你還能……還能做到袖手旁觀嗎？！”
她盡力讓自己顯得平和些，臉上重新帶上了微笑，語速平緩、音量變小卻依舊清晰：“對不起，我做不到。”
時間賦予了她勇氣。
腦海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說，說下去，你要改變這一切。
夏日寧靜，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
她前面的話是在回答王老師，但後面的那席話更像是在對臺下所有人說的。
王老師楞住了。萬瀅楞住了。臺下的觀眾都楞住了。
“好！！——”在場上一片安靜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校領導忽地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為尹欣墨獻上自己的掌聲。
緊接著，不僅僅是前排的校領導，後面的老師、學生個個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為她鼓掌叫好，互相打聽她的名字。
記者媒體們也接二連三地反應了過來，趕忙舉起錄像設備對準臺上的女孩——
她的眼裏有躍動的火焰，是新生的力量。
初二三班的那一塊區域格外沸騰。李敏靜大喊一聲誰帶手機了，在從學生當中借到手機拍完照後，又忙不疊地把那個校慶會上違規帶手機的男生罵得狗血噴頭。
第三排坐著學生會的成員，短發的女生蔣含月同樣激動得大喊：“這妹子帶勁！絕了！我喜歡！”
嗑著瓜子的鄒夢琪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騷女人你那是什麽眼神？”蔣含月告訴自己要深呼吸，平覆心情，不和閑雜人等生氣。“說實話挺想讓她進學生會的……”
而之前一直為萬瀅喝倒彩的學生們多少有些心虛，他們看到觀眾席上其他人熱烈的反應，也跟在後面為尹欣墨的這一席話鼓掌。
一時間觸發了前所未有的場面，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且每一個人都是發自內心讚同她的，都在為這個勇敢的女孩送上真心的掌聲。
誰不想實現自己的夢想？誰又想自己的夢想被他人肆意踐踏？
在未來可能無法實現的東西，如今卻連追逐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將心比心，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無關相貌，無關家世，憑著心情隨意欺負別人難道就這麽好玩嗎？
“夏日寧靜的校園女神！”掌聲中，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一聲。
“誰喊的校園女神？太對了！”
“尹欣墨，我記住你一輩子！！”
……
起身吶喊的人們都被尹欣墨剛才震撼人心的一席話感染了，她正義且擁有足夠的勇氣，哪怕任性了一點，不那麽循規蹈矩又能怎樣？——敢於沖破規則的束縛，從某一方面來看更能活出自我。
場上的吶喊聲由各說各的逐漸變成了統一的“校園女神”，在這一刻，氣氛達到最高點。
——這個稱號，她足夠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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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欣墨看著她帶來的意料之外的影響，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大腦有些混亂。她壓下澎湃的心情，深鞠了一躬後便去後臺了，在這之前不忘報完下一個節目。
隱入幕布前，她驀然在靠前排的觀眾席看見了黎桉。她不否認自己在上臺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掃了幾眼，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人並不容易。令她感動的是少年一直在為她鼓掌，直到她下臺。
一進入後臺，尹欣墨就看見夏朝海怔怔地望向她，似乎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許久，後者突然幾步上前抱住了她。
尹欣墨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她知道夏朝海有很多的話想和她說，不僅是她剛才在臺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表現，還有夏朝海在即將上臺之前，對朋友的依賴。
她張了張嘴，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半天憋出幾個字：“別……別哭啊，不然妝就花了。”
聞言，和她擁抱的女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什麽呢，我沒哭啊，有什麽好哭的？我也得像你一樣那麽棒啊。”夏朝海眉眼彎彎，尹欣墨不得不承認今晚的她真的像個公主。
“欣墨，給我看一下節目單……啊？不會吧，還有三個節目就到我了，我印象中以為要等四五個節目之後呢……”
尹欣墨笑笑：“你還在緊張嗎？”
“啊這個，怎麽說呢，其實也不是……”夏朝海停頓了好幾次，“我也不清楚我有沒有在緊張，但我想應該是……”
“好啦好啦，放輕松就行了，你想想看你練習了那麽久，還不相信自己的實力嗎？肯定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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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節目的時間很快過去，尹欣墨在臺上為接下來夏朝海的獨唱節目報幕。
尹欣墨走入後臺就是和她交接的時候。她拍了拍女孩的肩：“加油，不要緊張，相信你自己！”
“嗯！”夏朝海細不可聞地回覆了她一聲，接著便一步步地走上舞臺，站在了正中央。
她一襲深海般藍色的拖尾長裙格外吸睛，藍色裙子也是童話裏公主的標配，將她襯托得無比耀眼。尹欣墨之前說的沒錯，夏朝海頓時便成為了全場的焦點，無數的讚美聲、驚嘆聲隨之而來，不少的人開始打聽她的信息。
夏朝海卻對這些歡呼聲視若無睹，視線在觀眾席中掃來掃去，似乎是在急切地尋找什麽。
舞臺上方聚光燈暖暖的光線和她冷調的長裙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像是深海散發出的光亮。三秒後，音樂聲響起，她簡單地調整了一下氣息，便輕聲地開口唱了起來。
……
臺下議論聲不斷，夏朝海的眼神仍在觀眾席上飄忽不定，由於距離不算近，大多數觀眾都無法發現這個女孩子有點奇怪的舉動。沒過多久，她終於將視線鎖定在了某一點，在那一刻她的眼睛裏驟然間有了神采，聲音中有了力量，一切都漸入佳境，不知不覺中表現得比往日練習時更好。淡黃的燈光撫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
同觀眾們一樣，尹欣墨在後臺更沒有註意到夏朝海細微的表情和變化，只是為她能表現得這麽好而感到高興，直接找人借了臺傻瓜相機跑到臺下給她錄像了。
夏朝海在覆賽唱的不是這首歌，彩排時也只有一小部分。看到她在臺上穿得這麽漂亮，歌又唱得這麽好，日日夜夜的辛苦練習總歸沒有白費，尹欣墨不由得想將她的這一幕永久留存下來。別人錄的是另一回事，雖然尹欣墨自己也不太懂攝影，但這是她專門為她拍攝的，意義會很重大吧？
聽朝海說，這還是她入學以來第一次參加校慶會演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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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歌結束，音樂聲徐徐變小了，夏朝海雙手握著話筒，向觀眾鞠了一躬。或許沒有人註意到，她在最後的時候對著舞臺下的某一個方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僅僅一瞬而已。
暖色的光芒從頂上傾瀉而下，像是註入了全部的溫柔。
走到後臺，不少熟人都過來祝賀她演出成功。尹欣墨接下來要上臺報幕，因此只是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連錄的像都沒來得及給她看，便匆匆拿著話筒走出了帷幕。
夏朝海忽然間想起了什麽，快步走出了後臺，往觀眾席的一處看去，卻微微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大禮堂的後門突然傳出來一陣響動，有不少學生圍在那裏，吵吵嚷嚷的。夏朝海下意識地向那邊投去目光，下一刻呼吸一滯，幾乎是不受控制般地朝著那邊跑去。
門口處，兩道氣質出眾的身影正並肩走來。原本只需一人就足夠耀眼，而如今這兩人一並出現在這裏，又怎麽不會引起小小的轟動？
“顏學姐，你到現在還沒換禮服呀？你這次真的會演出嗎？如果是真的那我們都超級期待！”
“是啊，我們聽說你這次也要演出都差點不敢相信。畢竟你去年就沒有參加，今年高三了，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你不會來了。”
“顏學姐，你這次還是壓軸嗎？加油呀，我會支持你的！”
一旁的少年替那名少女回答：“她會演出的，還是壓軸。”又略微無奈地一笑：“你的人氣還真是高呢，以至於我都被忽視了。”
話音剛落，沒等那少女發話，周圍那群學生中就有人接話：“哪有，葉學長同樣也是我的偶像，只不過……呃，只不過……”
這句磕磕絆絆的話還沒說完，仍然穿著禮服的夏朝海就跑到了他們面前，她的臉頰有些紅，由於跑得太快了險些摔倒。她聽到了一道離她很近的溫潤好聽的聲音：“學妹，你是叫夏朝海嗎？”
“啊，我是！”夏朝海急忙應了一聲，幾度試圖把眼神轉到對方臉上，直視他的眼睛。奈何怎麽也做不到，目光一直躲躲閃閃的又讓人起疑……她兩只手不安地絞動著，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在緊張。
“這樣啊！”少年點點頭，“我剛才在臺下看你表演，那時候就知道是你。你唱歌很好聽，如果喜歡的話我想你今後可以選這條路發展。先自報家門吧，我叫葉瞳千，小時候和你住一個院子的那個。”
說完，他頓了頓。“不過時隔太遠，你不記得也正常……”
“啊，不，我當然是……記得你的。真的很巧啊。”聽到葉瞳千說一直在看她的表演，又聽到他說還記得自己，夏朝海咬著唇，唇釉的氣味混雜在口中，心跳的速度快到仿佛要跳出胸口了。她心情既雀躍又緊張，雙手不經意間把昂貴的禮服裙抓出了一道道褶皺。
“哎，瞳千，她就是你和我提過的那個妹妹嗎？長得真漂亮啊，吶，我跟你保證，不出個三年，她一定會長成大美人的。”這時，一直站在葉瞳千身旁的少女開口了。
“和你一樣的嗎？”
“這個倒不是啦，哎，你真是……”
一直半低著頭的夏朝海驀地擡起頭。剛才她跑得太急，再加上這周圍人很多，一下子忽視了葉瞳千身旁同樣矚目的人。此刻她直直地望向那名少女，目光甚至稱不上禮貌。
少女瀑布般柔順的直發一直垂到腰部，劉海從中間梳向兩側，露出了漂亮飽滿的額頭。臉部的柔和線條和五官挑不出毛病的比例，再加上她高挑勻稱的身材，不僅是容易被多看兩眼，常人看到她的第一眼時總會忍不住地誇讚她。
就像是完美的一樣。
而此時她掛在脖子上的校牌近在咫尺，姓名的那欄是兩個顯眼的印刷字，顏曳。
“對了，還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吧？”見夏朝海一直望著自己，少女溫和地笑道：“我叫顏曳，是高三的，叫我顏學姐就好。另外，我和你瞳千哥哥是……”
“是男女朋友關系。”還沒等她說完，葉瞳千便接話道。
“啊？！居然當眾承認了關系……葉學長也真是的，好歹顧及一下我們單身狗的感受啊！”
“但是好甜！來，一起幹了這盆狗糧！”
“那是當然的啊，葉學長和顏學姐可是公認的一對，才子佳人，絕配！”
在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話聲間，夏朝海不知不覺再次垂下了頭。有碎發刺進了眼睛裏，生理性的眼淚幾乎下一秒就要流下來。她卻像絲毫察覺不到一樣。
葉瞳千看了下時間，對顏曳說道：“我們該走了，就算你是壓軸節目，再不去化妝換衣服也來不及了。”
“啊，也是。”顏曳微笑著擺了擺手，“朝海學妹，還有你們大家，我先走了哦。一會在舞臺上就能看到我啦。”
葉瞳千也向夏朝海說著道別的話：“朝海，等會要是有機會，我把我的聯系方式留給你。不過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啊，你說對吧？”
“嗯……好的，再見。”夏朝海仍低著頭，再加上全部的燈光都聚集在舞臺處，光線太暗沈，沒有人看清她的表情。
唯有顏曳走的時候，回頭多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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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也想做葉學長的妹妹，好幸福啊——”
“我也是，還能拿到聯系方式什麽的，就像在做夢一樣！”
“對了，這位學妹，等會能不能把葉學長的聯系方式也給我一份呢？你就幫幫學姐吧，拜托了！我等會就坐在這排觀眾席的邊上！”
“是哦，我怎麽沒想到這一招的？小學妹，拜托你了！”
“還有我！……”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說著，形如終於找到過冬居所的麻雀們。沒有人註意到始終垂著頭的夏朝海。直到最後她才說了一句話。
“……好，我知道了。”
接著便在一眾學姐欣喜若狂的目光中，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離去。這裏很暗，一路上都沒有任何來自舞臺或是哪裏的光束照過來，只是一條普通的、充滿陰影的狹窄道路。
「童話故事，果然都是騙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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