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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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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

趙刀刀沈默著開始了新的生活。

她修繕門窗,更換家具,鏟除雜草,隨著煙火的氣息再次暖熱荒涼的房屋,她也一點點熟悉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時間一晃而過。

深山裏人跡罕至,趙刀刀除了一開始下山采買東西,從不開口說話,到後來,她已經習慣閉著嘴度過一天。

當她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說話時,才發現自己似乎活得和夢裏那個姑娘沒什麽兩樣。

風月城太冷了。秋天好像混著冬天一起到來,她在山上已經分不清年月,只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這地方生活了很久。

“刀刀,今天你還是不願同我說話嗎?”趙小刀問。

趙刀刀沒有回答,如往常一樣出門練刀。

練完刀,她回到屋中把洗了的衣裳被褥掛在外頭,再背著弓箭和黑刀上山,去找那只嚎叫追趕過她的野豬。

趙刀刀已經盯上那只野豬有幾天了,她認得它身上的毛色,隱蔽氣息尋到了方位,拉弓射出兩箭。

箭嗖的一聲飛出,獵物發出尖銳的嘶叫,發狂了一般跑走。

趙刀刀跟上去,沒想到這豬身中兩箭還速度不減,跑了小半座山才有停下之意,甚至還轉過身朝她沖來。

它像是發了狂,趙刀刀生平第一次用撥雲弄月這招刀法去殺一只野豬,沒想到還鬥得有來有回。

最後不負七絕刀法的盛名,她綁了野豬慢慢馱到木屋。

趙刀刀熟練地放血剃毛,兩三刀便將這畜牲片兒成六頓的分量,挑出一塊將剩下的放好。

水咕嘟咕嘟滾開的時候,她正晃著燒火棍百無聊賴地癱坐在毛皮上。

這裏的雪很白,天很藍,人的心情也跟著潔白晴朗起來。

趙小刀等了很久,準備開口時,終於聽到她說:“小刀,跟我講講吧。”

她願意聽了。

太久沒說話,趙刀刀的嗓音帶著些奇怪的別扭,趙小刀卻覺得那是天籟。

趙小刀沒有猶豫,開始慢慢地講。

講趙逐和趙如意的再次相遇,講趙逐被圍攻後為趙如意所救。

“趙逐當時已經中毒,他本來決心和趙如意分開,但是不忍心,便邀她一同上路。他們一起到了風月城,趙逐來找他師父,趙如意沒有跟上來,在城中等候……在趙逐的印象裏,他將刀譜藏在了這裏。他知道不動仙人住處機關重重,已被眾人搜過幾番,刀譜放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取回刀譜之後,他本想立時毀了,但這畢竟是他師父守了一生的寶物,他下不去手,更何況他練的雖然不是刀,卻也為其中絕妙刀法驚嘆不已,毀了實在可惜。恰好趙如意又想學刀……”

趙刀刀皺眉,“他把刀譜給趙如意了?”

“沒有,他知道這刀譜在世一日就麻煩一日,他不敢給趙如意,只給趙如意看過一遍,後來就把刀譜毀了。”

“毀了也還是被人追殺。”趙刀刀平淡道。

趙小刀冷笑兩聲,“是,世上除了他那些朋友和趙如意,還有幾人信他,世人當然覺得絕世武功,怎能說毀就毀?肯定是趙逐自己藏起來了。眾口鑠金,趙逐只能帶著趙如意躲起來。”

“……”

“這並不難過,趙逐身重劇毒,早就知道自己沒有幾天好活,他死了也無所謂,只是放不下趙如意。世人不容他,可趙如意何罪之有,怎麽能跟著他一起茍且,所以趙逐決定離開風月城,引開註意,讓趙如意找到機會回巒岳派去,避開風頭。”

趙刀刀忽然意識到,趙逐將自己的死也算進風頭裏了,他不想讓趙如意知道這些。

趙小刀接著道:“事情本該就這樣結束的……但趙逐思念如狂,又想去看她。後來他又在巒岳派後山山洞裏見到了趙如意。”

趙刀刀道,“……趙如意看到他短短幾日便骨瘦如柴,自然也知道事有蹊蹺,她知道趙逐有苦難言,否則不會做出這樣的事,趙逐不是這樣當斷不斷的人。”

“嗯,你夢到了。”趙小刀道:“趙逐不能動氣,但他已無所顧忌,索性不管不顧,就陪著趙如意在山洞裏練功。但巒岳派終究不是歸處,他們離開了白玉山,回到這裏。”

趙小刀解釋道,“這是其實是趙逐自己的屋子,世上除了他沒人知道這裏。可哪怕甩掉了追殺的,他還是支撐不了太久,後面的事你應該知道了,趙如意對他說:‘我知道你從不騙人,你不想說我就不問,若是你不能活,那我就陪你一起死。’然後他們就從這裏的後山跳了下去。”

“他們是從這裏跳下去的?”趙刀刀還以為是巒岳派的山崖。

“嗯,刀刀,後山離屋子很遠,你去打獵的地方也沒到真正的後山。那山崖很高,常年積雪不化,他們是一起跳的崖,然而……”趙小刀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然而?”

“趙逐沒有死成。”

趙逐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片蒼白,恍惚不已。

這就是……死的感覺嗎?

直到左肩的劇痛和身上那股熟悉的隱痛傳來。

趙逐才終於抽著氣,不敢置信的起身。

“不!不——!如意!如意!!” 他哀聲哭號,明明中了毒的是他,惹下麻煩的也是他,怎麽老天偏偏讓他活了下來?“該死的是我!該死的是我啊!”

趙逐拖著殘破之軀走到趙如意的身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一時不敢相信現實。

湍急冰冷的水流從二人身邊流過,趙逐跪在趙如意身側,右手顫抖著輕撫上她緊閉的眼睛,拂過她蒼白的面龐,他的哭聲漸漸微弱,趙逐將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

眼淚順著趙如意的臉頰滑落,仿佛是她在哭一般。

他心知她的心意,遲遲不敢約定只因自己時日無多,可事到臨頭,以為一切終於要結束之時,誰料事情竟還能再落到這步田地?趙逐抱著趙如意的屍體,只覺得天下大哀莫過於此,他的心仿佛被剜掉一塊,風沙和呼嘯的寒風不斷灌進來。那顆心就像一個破了的口袋,被吹的鼓鼓囊囊,可支撐其下的早已不是血肉,唯有悔恨。即使那些中毒的日夜也不曾令他絕望至此,這樣活著豈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傍晚的風冷徹心扉。

趙逐接上脫臼的左肩,抱著趙如意上岸,生了火烤幹水汽。

他沿著河去下游尋找,沒找到碧落劍,想到自己如今也動用不了半分內力,只嘆了口氣,轉身回去。

趙如意臉上的傷口被水泡到發白,被火烤著,卻又隱約要翻出肉來。趙逐不忍,滅了火。

“如意……”趙逐只覺得嘴中苦澀。

“若有來世,不要再遇見我了。”

夜裏。

殘月高掛。

月光蒼涼地照在大地上的時候,趙逐忽然想起了一個地方。

聽說那裏的醫者醫死人治白骨,如果去了那裏,趙如意一定能被救回來。到時就算要用他這條命去換趙如意,又有什麽不可?

橫豎都是死。中毒後他本也想過要不要就此去那個地方,永遠不再出來,可如此茍且偷生,了了餘生,卻實在非他所願。

但此刻趙逐已別無選擇,他下定決心,自己死了便死了,只要趙如意能活,做什麽他都願意。

還有十日。

趙逐背上趙如意,即刻開始趕路。

“趙逐……去了哪?”趙刀刀問。

支離破碎的記憶終於在此刻拼出那個完整的故事。

趙刀刀的記憶到趙如意殞命而止,她沒想到趙逐居然活了下來。命運如此捉弄他們,這樣活著,豈不是生不如死?趙逐一定痛苦極了。

“我不知道,他進去之後發生的事,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只知道那是一座鬼城。”趙小刀回憶道。

“鬼城?”

“嗯,沒人知道去那地方的路怎麽走,那裏沒有入口,聽說只有置自己於生死邊緣之時,才能看到那地方。”

“趙逐也不知道?”

“他似乎知道大致的方位。趙逐背著趙如意一直走,到第六天他昏死過去,再醒來就到了那地方。”

“那他……救活……”

“沒有。”趙小刀低聲笑了幾聲,悲哀道,“非但沒有救活趙如意,他自己也瘋了。”

“怎麽會?”

“我不知道原因,但他確實瘋了。”趙小刀忽然問,“刀刀,你想見他麽?”

“趙逐?”

“嗯。”

趙刀刀認真思考道,“我……不想見他。”

一開始趙刀刀的確有想見趙逐的願望,可夢境清晰之後,她反而鮮少再想到這事。她只是想見……印象中的某個人,曾今的那把刀。

“為什麽,你不擔心自己是趙如意了嗎?”

趙刀刀將豬肉下鍋,“我那時候只是想,我日覆一日地夢到趙如意,她又那麽像我,我是不是……可如果我是趙如意,那趙刀刀又是誰呢?趙如意喜歡趙逐,可我不喜歡,她一開始學了劍,我一開始就在尚青山學刀,她有一柄長劍,可我只有一把黑刀。”

趙小刀沈吟片刻,“這樣也好。”

“好什麽?”

“你想見也是見不著趙逐的。”

“啊?他……”

“他瘋了,後來也沒活多久。”趙小刀道,“或許能死在趙如意身畔,對他來說也已足夠。”

“可……趙逐怎麽會瘋?”

“不知道,或許他看到了什麽,或許他知道自己救不回趙如意悲傷過度,或許他左手廢了之後徹底絕望……”

“斷臂?”

“嗯,趙逐的左臂本來可以治好,但是他那時候沒有心思想著自己,他抱趙如意上岸,又一直拖著不去管,就廢了。”

“……”

“那時候或許他也並不在乎了吧。”趙小刀感慨道。

“小刀。”

“嗯?”

“你好像……全然不關心他的死活?”

“我為什麽要關心他,趙逐和你我的聯系不過是一本刀譜。”

“可……”

“我一開始確實也以為自己是他。”趙小刀緩緩道,“我甚至以為趙如意是你。”

“我……”

“但並非如此,刀刀,你和趙如意從來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和趙竹念也一樣,我們不會和他們一樣,我們還會在一起很久,一起走很長的路,如果非說有什麽聯系,可能就是我們能夢到他們的過去,又或者是我記得那些趙逐見過的劍法武功,但也僅此而已了。”

“趙如意跳崖前說,下輩子……她想和趙逐一直在一起。”

趙刀刀記起來了。

趙如意臨死之前,對趙逐道,“下輩子,趙逐,我們下輩子天天在一起,好不好?”她明明想說什麽決絕的狠話,卻半句也說不出,只是眼裏含著淚花,仿佛把真心捧出,問,“趙逐,好不好?”

最後那些日子趙如意幾乎是陪著趙逐一起消瘦憔悴下去的,她還沒好好地喜歡過一個人,怎麽就要到下輩子了呢?

可她的愛來的這樣突然,沒時間生長就要死在萌芽之中。

趙刀刀雖不信命,但冥冥中她和趙如意他們似乎還真有些說不清緣分,如果她和趙小刀真是他們的轉世……那也沒什麽不好。

趙小刀道,“我不知道這算轉世,還是輪回?但都沒關系,我們不是他們。趙如意直到死,才告訴趙逐自己的心意,而趙逐因為自己命在旦夕,也一直不肯吐露心跡,這豈非是他們自己也也從一開始就做錯了選擇?”

“也沒做錯什麽吧……”

“嗯。刀刀,我想變成人,不是為了趙逐,也不是為了夢裏的趙如意……”趙小刀的語氣越發輕緩,似乎怕自己嚇跑了趙刀刀,“我想陪著你,天天陪著你。”

趙刀刀鮮少聽到他這樣沒有底氣地說出一句話。

趙小刀道,“我一直沒敢告訴你,我會變成人。”

“為什麽現在……”

趙小刀笑了笑 ,“因為你願意聽我說了,不會跑了。”

趙刀刀沒有回答,她將鍋裏的肉盛出,再拿出另一個瓷碗舀一碗濃湯。

吹了一下,碗裏飄出的白氣搖晃一下,又接著慢悠悠地冒出來。

她慢條斯理地解決了食物,忽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

“小刀,我也在這裏蓋一座房子吧。”

趙小刀一楞,“為……”

“等你變成人,你就可以住在這裏。”趙刀刀捧著碗,她的臉被熏的微紅,緩緩道,“如果從前黑刀是你的家,那等你變成人,這裏就是你的家。”

趙小刀沈默片刻,鄭重應道,“好。”

等吃完了飯,收拾好碗筷鍋盆,趙刀刀決定趁著天沒黑上山去挑些木頭。

她問,“你什麽時候能變成人呢?”

“……我不知道。”趙小刀道,“但是如果有一天刀再也不說話了,你不要擔心,我會來找你。”

“嗯。”趙刀刀又有些好奇,”那你……你長什麽模樣?你會變成怎麽樣一個人?胖還是瘦,高還是矮,好看嗎?”

“嗯……”趙小刀玩笑道,“沒你好看。”

“高呢?”

“或許也沒你高。”

趙刀刀開心道,“那你只有小小一點,我可以把你捧在手裏了。”

趙小刀猶豫片刻,裝作為難道,“也不能那麽矮小。”

趙刀刀笑了笑,“沒關系,你什麽樣子我都不嫌棄你。”

“這麽好?”

“嘿嘿。”趙刀刀道,“你是趙小刀啊,你什麽樣子我都不嫌棄。”

趙小刀的聲音忽然沈緩下去,這個問題已在他心間徘徊十幾年,“你呢,小刀,你長什麽模樣?”

他從沒問起過這事,日子長了,趙刀刀也快忘了他看不見自己,此時聽來,不由得心中一揪,怪自己如今才發覺趙小刀受過這般苦楚。

趙刀刀皺皺鼻子,“不告訴你,等你找著我吧……你得找著我自己來看。”

趙小刀笑道,“你不告訴我,我怎麽找你呢?”

“好吧,那告訴你一點點,我會一直別著一根黑簪,只束一股頭發,嗯……還有就像趙如意一樣,你記得她的臉嗎?”

“不記得。”

“嘿嘿,你肯定記得。”趙刀刀道,“我也有雙紅色的眼睛,不過我和她長的不像……一點兒也不像。”

“好,我記下了。”

趙刀刀嘆了口氣,她此時有些希望盡快看看趙小刀的模樣,可這日期又充滿了未定。為何總有些事仿佛近在咫尺,卻又撲朔迷離?

趙小刀似乎也想到此處,“不說這事了。”

“嗯。”

“刀刀,等我找到你,我想永遠陪著你。”

趙刀刀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想說,你不是一直陪著我嘛。

此時一陣冷風吹過,半山腰的風勢太大,吹的人睜不開眼。

趙刀刀瞇著眼。

最後還是輕聲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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