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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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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陳平生輕輕將蓋子合上,拉過許擬搭在椅背上的手,鄭重其事地把盒子放回了他的手心裏,“既然是重要的東西,就收好,別輕易給別人。”

還不到時候。再等等。

說完,他把榴蓮放到地上,撐著扶手起身,視線掃過房間中的其他地方,卻不敢在許擬身上多停留。他盡力忽視掉房間中突然凝滯的氣氛,好像只是單純的因為到了晚飯點而產生了口腹之欲,“我餓了,有吃的嗎?”面色如常,語氣疏離,但泛白的指尖和落點奇怪的視線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許擬瞇了瞇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盒子雕刻著花紋凹凸不平的表面。

實在不行還是試試□□吧。

不過今天的事本來就不在計劃之內,沒關系,就當是一次無關緊要的小小試探好了。

他看向陳平生被死死攥住的衛衣抽繩,嘴角勾起。

至少,也不是毫無成效。

很給面子地應了聲,“阿姨昨天剛來過,冰箱應該是滿的。你想吃什麽,我去做。”說著,毫不避諱地將盒子重新放進床頭櫃中。

重新走到陳平生身前,伸出手。

陳平生看著視線中突然出現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擡手握上了那截手腕,又在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時猛地卸了力。

許擬毫不介意那一瞬間的阻力,如同被刺輕輕紮了一下,痛感並不明顯。

他捏住陳平生身前被他拽得有些變形的抽繩,掌心覆上陳平生的手背,耐心地將兩邊的長度重新調整齊平才松了手,反手抓住陳平生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拉著好像被釘在原地的人往前走,“走吧,吃飯。”

許擬拖著陳平生下了樓。榴蓮搖著尾巴,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慢悠悠晃到客廳裏趴下,烏圓的眼中映著兩個人類踏入廚房的影子。

夏日的烈陽散發著灼人的炙熱,慢吞吞地被橙紅如血的夕陽駝伏著沈入黑夜中,墨色一點點蠶食著天空中殘留的餘溫,偶爾路過的風中也帶上了些許屬於夏夜的溫良。

讓陳平生感到驚訝的是許擬說要做飯居然不是誆他的。他站在水池邊,開著細小的水流仔細沖洗著手中殘留著冷氣的番茄,一邊偷瞄著一旁在抽油煙機暖黃光芒下忙碌的人影。那張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在昏黃的光暈中似乎被柔和了棱角,隱約透出青年平日熱烈張揚的外表下柔和的底色,低垂的眉眼間暈染了一層抹不開的溫柔,好看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動心。

陳平生也是會做飯的,但也就僅限於“會”,他一向是能活就行,沒精力去鉆研菜譜,基本也就是會下個面打個蛋的程度。

說來慚愧,他似乎天生就沒在這方面點技能。在趙嬸店裏幫了好幾年忙,也就只能勉勉強強把水平從“下”拉到“中下”,做出來的東西在一般和難吃之間反覆橫跳,基本過不了及格線。趙嬸也不愛讓他進廚房,畢竟其實來店裏的也就是那些個沖著趙嬸手藝來的熟客。他也在經歷無數次失敗後很清晰地認清了自己的實力,默默退居幕後。

打下手這件事幾乎貫徹了他過去三年的打工生涯,他做得熟練,卻又感覺和在店裏幫忙不同,心裏暖洋洋的,突然產生了一種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也還不錯的想法。

把兩個菜端上桌,陳平生接過許擬遞來的筷子,道了聲謝,看著面前散發著清香,色澤誘人的南瓜粥,有些恍惚。他總是一個人解決晚飯,不管是在那個冰涼的家裏,還是在趙嬸店裏,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和心裏希望的人坐在幹凈的桌前,慢慢的一起吃一頓晚飯了。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還有些燙的粥。南瓜燉的軟糯,和清甜的米飯進入口中,暖意讓他的胃好受了很多,烘得人心也有些雀躍。

吃完晚飯,兩人收拾了碗筷,外面的天色也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陳平生到客廳十分不厚道地擼了兩把快睡著的榴蓮,他該回去了。

許擬出門前再三確認自己鎖了庫房的門,關上燈出了門,陳平生看著他強迫癥似的行為,淺笑著打趣,“你這是不是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許擬無奈地嘆了口氣,拎著鑰匙走向一旁的小電驢,“怕就怕吧,總比再來一次大掃除來得好。”

跨上電瓶車,他笑著看向陳平生,“走,帶你回家。”

雖然已經交警已經下班,但向來遵紀守法的好青年許某還是監督著陳平生戴上了頭盔。

他騎得不快,夏夜的風吹在人身上並不冷,溫涼的,恰好能卷走一些暑氣。

街上人不多,很多人都不願意在這種天氣出門,兩側的店鋪卻還是都亮著燈,熱鬧卻不喧鬧,陳平生那根一向繃著的神經在不知不覺間松懈下來。在這一片萬家燈火的人間煙火氣中,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點小小的貪念。

就一小會兒。

他在心中默念著,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環上了身前人的勁瘦的腰,瞇起眼,任由青年偏高的體溫一點點浸潤他身上的涼意。

當堅硬的頭盔以很輕的力道抵上背脊時,許擬後悔了。

他剛剛為什麽非要讓陳平生戴頭盔來著……

在距離陳平生家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許擬停了車,陳平生悄悄抽回手。

腰間貼著的溫度抽離,風順著上衣的下擺拂過皮膚,雖然不冷,卻還是帶起了一小片雞皮疙瘩。許擬磨了磨後槽牙,拿下頭盔,“剩下的路就走走吧,當消食了。”

臨別的時間過得太快,他只是突然有點舍不得就這樣放陳平生回去。

誰讓小陳同學那麽忙,不願意讓他來找他。他只能耍個賴,讓小陳同學今天再在他身邊多留一會兒。

走在街上,夏夜的悶熱沒了風的疏解,直往兩人的口鼻中鉆,身上很快滲出了一層薄汗。

許擬看著路邊明明暗暗的燈光,鼻尖忽的竄上一抹濃厚的奶油香氣,視線掃到側前方的一家蛋糕店。記得沒錯的話,後桌的兩個女生經常說起這家店,“珍藏”嗎?

真會起名字。

風適時地將誘人的香氣送到兩人鼻尖,許擬偏頭看去,發現陳平生也註意到了那家亮著暖調光的烘焙店,黑色的瞳孔被燈光映照得似在發光,腳步都慢了一拍。許擬看著他一幅被食物勾了魂的樣子,忍不住莞爾。

那家店離他們不遠,就隔著一條人行道,但並不是陳平生回家的方向。

許擬拉了一下陳平生衛衣的帽子,他停下步子,有些疑惑地看向許擬。

“同桌,想吃蛋糕嗎?”

陳平生嗅著空氣中漂浮著的香甜分子,視線瞟向那家店鋪,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猶豫幾秒,還是搖了搖頭。

許擬觀察著他的反應,憋著笑,“哦~但是我餓了,我想吃。”

說著就邁開步子向對面走去。

“同桌,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買,很快就回。”

“阿生,你在這裏等一下,媽媽給你買個蛋糕就回來。”

許擬的聲音似乎在這一刻和很久之前另一道溫潤的嗓音重疊,陳平生瞬間遲鈍的腦神經讓他無法辨別真實。他瞬間僵在了原地,血管中流淌的血液似乎變得冰涼,被凍住一般停止了流動。大腦似乎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機械地播放著破碎膠卷中存放的崩碎開的片段。

模糊嘈雜的聲音有如實質般蜂擁著從耳朵擠進他的腦袋。

好吵…

嘈雜的人群,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鳴笛聲尖銳地簇擁著…

別吵了!

模糊的視野邊際忽然被填滿。側翻在草坪中的出租車,雪白的奶油混合著鮮紅的血液在柏油路面上肆意流淌,那只白皙的手被灰塵和鮮血沾染臟汙,銀色的錫箔紙在路燈下反射出細微的光,晃得他快睜不開眼了。

有什麽氣味鉆進了他的鼻腔……

香甜的,混合著濃烈的鐵銹的腥味,讓他忍不住想嘔吐。

冷汗涔涔而下,幾乎要浸透背部緊貼在皮膚上的那一層薄薄的衣料。

不行……不能去!不能去!

停下啊!為什麽聽不見…

不能讓他走!

腿動不了了。

用盡力氣地呼喚著幾乎要停運的肌肉,痙攣著擡起手臂,指尖顫抖著攥住了那片還未離開視野的衣角,死死捏進手心裏。

身後突然傳來了拉力,許擬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那雙剛剛還充滿了生氣的漂亮丹鳳眼中像是被覆上了一層薄膜般毫無神采,陳平生行將就木般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額頭上細密的汗水在路燈下閃著盈盈的光,一顆圓潤的水珠掛在纖長的睫毛上,隨著身體的顫抖滑落,淌進了眼中,他卻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眼眶中酸澀的感覺,視線緊緊鎖在面前的人身上。手指緊攥著那片衣角,似乎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一般。

許擬察覺到異常,轉身握住那只緊抓著他的手,卻摸到了一手冰涼,心中一驚,連忙伸手把人攬進懷裏,指腹撫上那張慘白的臉,“同桌!同桌!”

懷裏的人好像失去了對外界的所有感知一般,沒有絲毫反應。

嗓音發顫,許擬感覺自己快瘋了,“陳平生!聽得到我說話嗎?你別嚇我……”

“阿生!”

陳平生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傳來陣陣悶痛,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剛剛怎麽了?

遲鈍地回憶起剛剛的場景,他心頭猛地一顫。

許擬呢?許擬……

他急切的擡起頭,視線裏出現了一對泛紅的眼睛,帶著顫音的呼喚就在耳邊,卻又好像隔著一層水霧般模糊不清。

“陳平生!你嚇死我了…”許擬快急瘋了。

就一個轉身的功夫,剛剛還好好的人突然就跟被抽空了生氣一樣,渾身濕透地好像剛從水裏撈上來,怎麽喊都沒反應。

陳平生看著還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許擬,心中的那根弦忽然就斷了,滿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他猛地死死抱住了面前的人,臉頰貼在那片溫熱的胸膛上。

怦…怦…怦……

心臟跳動著,一下一下,將律動的聲音送入耳中。

太好了…只是夢,假的,幸好,是假的。

許擬忽然被抱了個滿懷,僵在原地,好一會兒,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擡手按上那人發顫的後背。

沒事兒就好。

註意到周圍投射過來的異樣視線,他皺起眉,低頭溫聲安慰著懷裏的人。

得先換個地方。

還不知道同桌到底是什麽情況,這裏環境太雜,很可能會再次刺激到他。

他輕輕拍了拍那雙死死纏在他腰間的手,輕聲哄他,“同桌,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回家?

皮肉撕裂的疼痛在身體各處猛地炸開,黑暗中的那張臉扭曲地出現在眼前。

不要!不想去…

陳平生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指節用力地彎曲起來。

許擬嚇了一跳,順著凸起的骨節輕輕撫摸,“沒事的,沒事了,不回去,不回去。”

“同桌?”陳平生微微擡頭,許擬順毛摸,“先松手好不好。”

陳平生腦子還沒完全清醒,過了幾秒才理解了許擬的意思,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不對的事,雖然有些不願意,但還是下意識聽話地慢慢松開了手。

許擬挑眉。

還真是意外地好說話。

他背過身,屈膝蹲下,“上來。”

陳平生有些不樂意了,磨蹭了一會兒,還是在許擬的催促下趴到了他背上。

靠在許擬肩上,陳平生的體溫逐漸回暖,意識慢慢回籠。

回憶潮水般湧來,他驀地想起了自己剛剛幹了什麽,耳尖漫上熱意,他不自在地晃了晃腿,“許擬,我沒事了,放我下來。”

許擬腳步沒停,回頭看他,“你別亂動,一會兒摔了。”

完全沒信。

陳平生嘆了口氣,算了,背就背吧,誰沒背過誰呢。

腦中再次浮現出剛剛的場景,他垂下眼。

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僻靜的老街,夏蟬孜孜不倦地在街道兩側的樹木上發出聒噪的鳴叫。

陳平生擡頭看著被黑夜圍得密不透風的天空,只覺得窒息。

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傷痛卻好像從未從心裏淡化,他自欺欺人地不去想,死死捂著流血的口子試圖粉飾太平,卻反而使傷口起泡化膿。

在漫天的蟬鳴聲中,路燈的光芒似乎都被樹木的枝丫掩住。

“許擬,你知道嗎,我的媽媽在我眼前,死了兩次。”

他輕聲喚著那個讓他安心的人,親手將醜陋的膿包剖開。

許擬腳步一頓,他從陳平生剛剛的反應裏猜到了一些,但……

他忽然不願意再聽下去了,陳平生接下來要說的或許就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曾經,他不想他再把傷口撕開,太疼了,他不需要這樣鮮血淋漓的坦誠。

“阿生,我陪著你,會沒事的。”

會好的,不說也沒關系的。

陳平生凝視著黑天中散落的幾顆星,聲音異常平靜,“就在剛剛那樣的路口,她被一輛失控的出租車撞到了。”

“那之後我就休學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我一直在接受心理輔導。但是阿擬,我沒病。所有的測試結果,都是正常的,我沒生病。”

但我好像也一直都沒好。

許擬扯起嘴角,慢慢的向前走去,“阿生,別怕。你答應過會陪著我,你很好,我相信你。”

我會一直陪著你,相信我,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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