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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大燕建寧五年,烏角巾破建業,守將趙用吉率家丁守城,兵敗自刎,妻女一十二口皆投井。其餘偏裨佐將、書吏孔目以下,一百三十餘人悉降。烏角巾入城,秋毫無犯,民夜不閉戶,盜賊澄清。城內設施粥廠,重開養濟院,興修書院,蠲免魚稅、橋稅、香稅、鈔關。官吏有脧削百姓、查明是實者,逮入獄中,克期杖比,追還贓款。平民願舍家從軍者,悉聽之。一時軍力擴充至二十萬,號五十萬。

建寧六年一月,烏角巾下幽州、冀州,得代馬一萬匹,至平城,與平涼國主歃血焚書,要盟而去。三月,夜襲並州,決汾水,平陽、上黨、襄國三郡皆降,雍州告急。四月,與雁門參將徐嚴武戰於滹沱河,誘其半渡,腰擊之,俘四萬五千人。五月,西河郡守、鎮西將軍孟啟元與圖魯木左賢王遇於疏勒,不敵,遁入蔥嶺,暴斃。六月,烏角巾入雍州,世襲沐國公、羽林中郎將王存智乘洛水扼之,一戰即潰。雍王薨。七月,秦在淵自稱永安帝,建號為周,以陶荏為丞相,阮鉞為太尉,世襲三公,總領文武。存在了十幾年的烏角巾宣告解散,原赤鳳堂主尤桐楓只身遠走。八月,進據涇水,燕朝召集秦州、梁州軍馬,火急勤王,三日內集結了五十萬大軍,號百萬,長安城外,渭河為之不流。

這一戰的結果,不僅關涉帝號的歸屬、皇朝的興替,也牽系著千萬百姓的生命。但是,若是去問幸存的高齡老人,他們往往會以不無感慨的語氣,說出一個頗嫌暧昧的浪漫傳奇,後來被《掌珠記》采納,成為傳唱一時的經典劇目。

九月裏的一天,長安城內,天氣晴和,萬楓醉紅,金梧滿砌。秋陽沒有一絲雜質,照得人皮膚幹爽,汙垢盡去。走在西山下,放眼望去,兩行銀杏像天宮裏的金梁,飄落的黃葉,似從金縷玉衣上掉下的鱗甲,人在其間,仿佛置身傳說中的給孤獨園。在遍地金黃中,一座西域式樣的圓頂紅塔掩映其間,為這幅畫卷添了一抹明亮色調。在那雕欄前游覽河山之盛的,正是燕朝二十一代皇帝宣清,身邊的美人是他鐘愛不衰的夫人秦素娥,如今已冊為皇後。

他們禮拜了造型詭秘的喇嘛教天王,喜舍了三百金的香資,相信會帶來國泰民安,於是一起攜手,走下宮監們預先鋪設的孔雀藍栽絨毯。但是,有一個全副鎧甲、頭戴兜鍪的戰士,忽然闖過了羽林軍的防守,胸口插著一支利箭,才滾下馬,那馬便倒地而死。瞧他的服色,不是官兵,脖子上纏著一條黃巾,這是烏角巾的老傳統,表明他曾隸屬黃犼堂。建寧帝被打擾了游玩雅興,護著愛妃,驚怒交集。這個士兵卻猛地撕裂胸襟,原來他肚皮上用鮮血紋了一行字。羽林軍趕來護駕,在他的身上搠了十七八個窟窿,那行字卻仍清楚,鮮紅的字腳,令在場每一個人怵然心驚。

不久,消息傳出,當此圍城之時,若陽城公主肯舍身下嫁,做周朝太尉阮鉞之妻,他將立即撤兵。這還是七年後,第一次有人敢再向公主提婚姻之事。

早有傳聞,秦在淵圍了長安一月,損失慘重。其實別說一月,長安西有崤函之固,北恃涇渭之險,稱為金湯之城,亦不為過。兵法有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這個謠言說的就是,秦在淵為洩攻城艱難之憤,在城破之日,將縱兵劫掠,血洗長安。

因此,當建寧帝的禦輦停在女貞觀前,半個城的居民都跪在天街兩側,懇請公主同意招安,委身賊首。籲請的呼聲蓋過了清道兵的鳴鑼,朱門緊閉,黑色漆釘閃著金屬的冷光,建寧帝由小太監提著龍袍下擺,朝漢白玉階墀走去。自一月前,為了阿嫦的事和姊姊翻臉,他再沒來見過她。

室內檀香繚繞,雜著龍涎的清苦,他躁動的腳步不由得緩了下來。宣瑤趺坐在禪床上,水晶簾幕從藻井垂落,一直蓋過她的腳背,使她看起來像被織進了雨霧裏。她手裏扣著一串念珠,一下一下,“嗒、嗒”之聲規律地響著。烏緞長發不施簪環,墨溪一樣盤旋在地。

阻住建寧帝步伐的,不是她的冷漠,而是咫尺之近的一個銅盆。焦黑的木炭裂著火紅的縫隙,像是瀕臨爆發的熔巖,老遠便能感到灼熱之意。吸引他眼珠的是那上面鋪的東西,他雖富有四海,見過無數珍奇,但對著這一件巧奪天工的嫁衣,還是不能不嘖嘖有聲。

光是那合在胸前的雲肩,便不知用了多少銀絲,絞出蓮紋、卷草紋、菱格紋的圖案,覆雜又和諧,在雙肩處攢著一朵大紅的牡丹,若湊近了看,會發現花萼全是用金片貼成。重疊的肥腴花瓣,則是鴿卵大小的紅寶石,不見切割痕跡,晶瑩流轉似貓眼。這樣的成色,只要一顆,就能制成帝王的扳指,供億兆臣民瞻仰,何況用在如此奢侈的地方。相形之下,那將翡翠磨成齏粉,用特殊工藝織進銀線,一針一針繡出的纏枝綠葉,便顯得只有陪襯的份兒了。領間的暗扣則是月光石,色澤冰透,像水族的熒光,陷進金色的縐紗裏。至於那襲長長的霞帔,不是茜草那單薄浮淺的水紅,而是捉了幾千只胭脂蟲,才能取得的一缽閃著細碎金光的暗紅。這一切都比不上鳳冠,兩側垂著琺瑯彩的充耳,顆顆黑珍珠環繞著瑪瑙、玳瑁、青金石,鑲成對稱的蝴蝶形。再上面,蹲伏著一圈展翼張喙的鳳鳥,冠、尾都是白金打成,內塗景泰藍,繁覆難狀,仿佛還在引頸長鳴。

這些都及不上正中鑲嵌的那顆碧霞珠,那是能照亮一座山腹的夜明珠,發著水波一樣柔和的綠光。

他張口結舌,火焰的炎威已經烤焦了拖尾,不斷有紅的綠的寶石從裙上爆裂開來,銀絲像紐結的蛇,又像燃盡了的香柱,一截截斷成黑黑的雁矢一樣的顆粒。他知道此行已經沒有必要,但還是忍不住澀聲問:“為什麽?”他不是為這些連城寶,而是為跪地祈求的百姓惋惜。

拈珠的聲音頓了頓,驀地裏唰拉一響,仿佛下了一場急雨,木槵子四散迸落。她的聲音幽幽然,像一叢碧綠的磷火:“你知道世上什麽誓言必須遵守麽?”他搖了搖頭,又想到她閉著眼,於是輕輕道:“不知道。”

她格的一笑,嘶啞如老鴉:“那就是給死人的!”水晶簾撩起了,她臂上還留著那道陳年舊疤,淡得快看不見。她不知想起了什麽,脊背起伏,劇烈咳嗽起來,染紅了雪白的被單。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她嗓音飄渺,像是古老低回的吟唱。建寧帝不得不問,聲氣激動:“那……一城百姓呢?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絕麽?”他知道這句話不啻一記重錘,心下微愧,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會拿此事逼迫姐姐。

宣瑤無動於衷地聽著窗外請願,如同漲潮時分的海浪,將女貞觀卷了進去,那聲音日日夜夜響在她耳邊。她單弱的肩膀又抖動了,強抑下咳嗽之意,淡淡道:“當日我若被父皇處死,說不定一切便不是這樣。”

這話叫宣清不知如何去接,她也並不想求得答案,只是兩道纖細的遠山眉簇在一起,很用心地在思考什麽,好似真的看到了那永不存在的另一重可能。半晌,她指著檀木香案上擺的一道朱紅折子,卸下了沈壓已久的重負,無力道:“這裏寫的是朝臣中可用者的名單,無論他們身在何方,都不會背叛你。”建寧帝信手翻了翻,便知她不是一時起意,折子上全是世受國恩又忠心不二的大臣。手腕微顫,竟連那薄薄的一張紙都承不住了:“你……你是說……”

她雙眼定定看著前方,語氣冰冷幹枯,像在背誦無關之人的悼文:“昔者明皇幸蜀,夜雨霖鈴,終有重歸之日。大燕先祖與圖魯木結下盟約,草原英雄的鳴王,對著神鷹之血起誓,兩國互濟,永世為好鐵木汗當不敢背約。”她的脖子轉動了一下,像扳動一根枯枝,發出令人心驚的嘎嘎聲。玉手在空中一拂,仿佛能觸上建寧帝的臉頰:“知道麽?阿清。我嫉妒了你這麽多年,終於不用了。你帶著那女子和瑞哥走罷,章子琨會隨著你們,取道弱水和西零山,走一條最安全的路……”

建寧帝心中霎時閃過了許多念頭,零亂如麻,像一個沈溺不醒的噩夢。最後,定格到一點,像是抓住了至關緊要的線頭:“我走了,阿姊你呢?”她忽地笑了,那笑容好像小時候阿清貪饞,吸著小鼻子問她,今晚娘又燒了什麽?好香。她便也帶著好笑的神氣,逗弄他道:“竹筍炒肉絲!”

再睜開眼,過往雲煙般散去,這次她的笑裏多了幾分解脫,回答他道:“我殺了秦氏滿門,秦在淵有我的命便足矣,該不會對你窮追不舍。何況,還有那女子護著你。”她這話說得極平常,好像不知道等待在前的是什麽非人折磨。當日阿嫦的聲聲咒怨,宣清每一個字都聽到了,那時只恨不得立刻應驗……

宣清一言不發,閡上門扇走了出來。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姐姐又像方才一般,跏趺而坐,雙手呈蓮花狀,捧在心前,拂塵搭在腿上,仿佛世間萬事都不盈慮。他忽然想到,她沒有帶著那柄紅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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