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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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紅桃青杏,掩映在紛披綠枝中,周圍一帶煙水茫茫,山頂金塔在霧氣中隱現,恍如誤入天臺仙境。那山不見蹊徑,卻遍布著青灰色的騎馬墻,從山腳看去,似千層縐紗的碧色衣衫。孟啟元將他們讓進了半腰處的一間客房,一面素壁,別無華飾。阮鉞計著腳程,從山下至此約有百丈,擡頭望去,那座真人塔還與方才大小一樣,竟與山腳所見無別,不禁咋舌。等兩個白衣童子端來素饌,黑釉盤裏盛著紫皮的荔枝,並一些蔞蒿、幹絲、無花果等,還有一把冰紋白晶酒壺,可稱豐盛。

二人都是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脾性,餓了半日,連燒雞都能一口吞下去,看著這精致碗碟裏的小菜,同時面露不悅。想著入鄉隨俗,勉強掇了幾筷子,竟然涼爽生津,一樣嘗了幾口,已然略有飽意。秦在淵打趣道:“人言上代玄刀門主,從仙真人處取得不死神草,羽化脫身。我看這些也不是凡物,武成兄,你可多吃些。”孟啟元吃得甚少,聞言放下白瓷茶盞,臉上是一片溫煦笑意:“龍泉兄休要取笑,家父明明葬於後山玉霖園,與列位先祖安眠地下。人生百年,若不愛當愛之人,行當行之事,空耗光陰,到頭來還想登仙,豈非癡妄麽?”

阮鉞聽著頻頻點頭,心想,我今生不能娶她為妻,可不是空活一場麽?就使活到千歲,又有何意趣?只是徒增寂寞罷了。秦在淵卻仿佛想著什麽心事,酒杯在掌心打轉,眼神忽地落在島外連綿青瓦,迷茫散去,每寸肌膚都因堅定而繃緊:“門主既言當行之事,敢為何謂當行?就在離島百裏的村莊,新打的糧食被流寇劫掠一空;千裏之外的疆場,庸懦將領克扣棉衣糧餉,士兵凍餓疲乏,轉而又去砍伐無辜者的頭顱;而遠在長安的達官貴人,還在等著快馬加鞭從雲貴運來的鮮花!而你孟門主住在這綠水環繞的島上,就連最近一個洲口長堤窳漏、淹沒民田都看不見!這些,就是你玄刀門的公義麽?”

唰的一聲,舒情抽出背上長劍,紅燈籠褲一步踩上桌牚,叱喝道:“大膽!這裏可是你這夥蟊賊出言不遜的地方?”孟啟元面色蒼白,舉起銀絞邊的袖子,在她眼前擺了擺,她這才氣呼呼地插劍入鞘,扒著眼瞼,吐了吐舌頭,仿佛在說:“你想比武,我梅嶺劍仙可不怕你!”孟啟元對二人擡手道:“拙荊久混江湖,不懂禮數,二位莫要見怪。”見秦在淵不語,明是迫自己回答,於是背手起身,推開窗戶,指著山間一帶梯田道:“二位可知,朝廷硬要折銀計谷,富商豪吏從中壓低糧價,多少人家付不起苛捐雜稅,典田賣產,唯有餓死。我玄刀門日日有弟子在城中鄉下散糧,千百石不止,活人無數。龍泉兄究竟要我怎麽樣呢?”

阮鉞已經知道秦在淵要如何作答,心裏暗暗為孟啟元嘆氣,其實這般心腸已算難得。果然,秦在淵旋步回身,英武面龐上現出一道煞氣:“原來孟門主也知,百姓餓死的原因是朝廷無道!你這幾石稻谷,興許救得活京口一縣餓殍,天下千千萬萬個縣,你就看著他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麽?”

這幾句話裂雲穿石,仿佛蓄飽力量的短箭,久久激蕩於山間。阮鉞想起金家村的見聞,每個字都劈中了他的心坎,身體前傾,也盼望孟啟元能答應相助。只見孟啟元柔潤的眉峰擰聚起來,眼神像點燃的兩盞燈籠,射出凜凜寒光:“不錯,玄刀只為蒼生出鞘。可我看到的,是陽城公主宵衣旰食,革新弊政,清丈土地,抵禦外患。若有足夠時日,這些國策定會發生效用,屆時,豪強的田土自然還到百姓手裏。而你們,值此圖魯木蠢動之際,不思報效國家,反串合一夥逃氓,流竄外縣,攪亂天下,圖謀篡國,已是罪不容誅,竟然還敢來和我談公義麽?”他說這一番話,神色嚴厲,咄咄逼人,連一旁打瞌睡的舒情都悚然驚動,以為兩方要動手了,二話不說,執劍擋在丈夫身前,像一只磨尖爪子的貓。

阮鉞為他肯為陽城公主說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砰嗵巨響,屋椽被砍倒了一根,嗆鼻煙塵中,秦在淵拄劍在地,緩緩擡起的雙眸中,寒意森森,閃著野獸般的兇光:“待國破後,我定要將這個女人剝皮實草,誅滅九族。”阮鉞盯著放在膝上的手掌,淩亂紋路裏滲出細密汗珠。他好像夜行的人撞見了一叢磷火,那聲音裏的殘忍貼著後心,緊追他不放。心底一個模糊的擔憂浮了上來,若真到那一日,我該如何自處?

孟啟元的反應和他如出一轍,卻是出於對仇恨的本能厭惡,他冷冷道:“看來閣下口口聲聲為了蒼生,蒼生不過是報你私仇的一個幌子!”舒情還不明所以,只知這兩個人惹惱了他的丈夫,脾氣溫吞如孟啟元,竟然也有渾身殺氣的時候。她一手抱著丈夫手臂,一手在臉側張開喇叭形,翹著鼻子,十足的蔑視。孟啟元帶著她朝門外走去,走到一棵松樹下,冷淡的聲音遠遠傳來:“今日天晚了,明日一早,就請尊客離島。”

這是再沒什麽好談了。當夜,秦在淵倚著朦朧紗幌,面容似罩了輕煙薄霧,當窗外響起莎雞叫,他曾數次踢開屋門,對著藍紫夜氣,腰間長劍錚鳴。但這一夜,他哪裏也沒有去。山頂傳來晨鐘鐺鐺,催醒了阮鉞的迷夢。夢中華服盛妝的女子,對他露出一抹艷麗無儔的笑,攤開的掌心,是一塊散著帶露玫瑰香氣的甜糕。他咬一口,綿軟如在雲端,流出的紅豆沙似委地的衣物,舌尖綻開混著奶油的腥甜。忽然,秦在淵的聲音在耳邊喊:“武成兄,門主來了!”

他睜開眼,原來是孟啟元的近身侍從,挨次捧著盛放糕餅的漆盤。舒情神情委頓,沒精打采地拽著丈夫一只手,眼泡腫得核桃相似。孟啟元不見異色,揮一揮手,侍從陸續呈上面巾盥盆:“兩位尊客歇息可好?昨晚在下多有失禮,還望尊駕不計小過。”秦在淵一夜未眠,精神頭仍不減,隨手抓起幾塊糕餅:“哪裏,是我言語冒犯在先,門主肯一哂而過,便算是大恩大德啦。”他見阮鉞食欲不振,盯著擺在面前的高腳蓮花盤,兩眼發直,心中好生奇怪。

孟啟元佇立門邊,面容蒼老如一尊石翁仲。舒情無聲地靠過去,眼裏又滴出了清淚。二人用畢早膳,便要上船。孟啟元忙笑道:“我送你們一程罷。”不料舒情扽住他的袖子,扯之再三,只不放手。他低聲道:“情妹,我一會兒就回來的。”秦在淵不無戲謔地觀賞著這一幕,阮鉞卻分明看見,舒情轉身時,右手撫上了小腹。

大船像來時一樣禦風而回,離岸邊還有半裏之遙,就見岸上雲旗獵獵,放眼望去,全是身著白衣、頭戴黑巾的漢子,岸邊停了一帶無主的漁船,像浮萍遮滿了水面,船上蹲著一列烏黑的炮筒,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湖心島,艙蓬拆除,堆滿了一袋袋的火藥包。就中一人乘車而來,綸巾鶴氅,斯文打扮,舉著西洋鏡窺探船頭,想必看見秦在淵的手勢,抑下人眾,弩箭遲遲不發。孟啟元強作笑顏,饒是身負奇藝,一下子成了這麽多兵器的活靶子,也不能再擺出從容自在的架勢:“敢問龍泉兄,此是何意?”阮鉞也望著秦在淵,想到他昨夜的反常,難道早已聯絡岸上的陶荏,要將不肯聽命的玄刀門一鼓蕩平?

秦在淵臉色也不大好看,兩人夾輔著孟啟元,不教他暴露在弩炮射程中。將他們送到叩門石邊,孟啟元才拱手道:“人都道烏角巾秦舵主乃是亂世英雄,在下今日方肯置信。”秦在淵朗聲大笑,青玉扇墜在掌心拋了拋,擲給孟啟元:“你這個朋友我交了!日後玄刀門有什麽難處,盡管來找我就是!我的子孫見物如見人。”孟啟元無物可送,望著身後侍從,聲音低沈而有力:“往後我門中弟子,不得傷秦氏一人,違者可共逐之。”秦在淵仰天打了個哈哈,笑聲陡收,眸中寒光一閃:“玄刀可敵天下武器,不知是否敵得過自己?”這句話音量甚輕,只有阮鉞和孟啟元兩人聽到。阮鉞一怔,有個念頭閃過,苦於抓不住,孟啟元已躬身謝客:“我會記得。後會有期。”

舟船隱沒在島周迷霧中,秦在淵這才轉向陶荏,似嘲非嘲地打了個揖:“陶舵主,幸會啊,真是見面不如聞名。”阮鉞看見,陶荏臉上的恭謙似幹裂的石膏,很費力才壓下抽動的嘴角:“龍泉兄真會說笑,往常學生忙於荊揚兩州庶務,不及去拜會各位哥哥。”他向阮鉞致禮,阮鉞在他身上嗅到一種很不喜歡的氣味,略一偏身,讓開了這一禮。陶荏自然地抖了抖袖子,又正了正衣冠,若無其事對手下人道:“昨夜學生在聽雨軒侯了一宿,二位不來,教學生好不懸心!既是平安歸來,空勞動你們,下去領賞罷。”數千白衣弟子聽聞不送命還有賞錢,無不竊喜,齊刷刷地叩膝,和蘆葦倒伏相似。

他上前一步,湊著秦在淵耳根,不知小聲嘀咕了什麽,秦在淵面色瞬息改變,脫口而出:“不可能!”陶荏看阮鉞指揮炮兵撤退,眼還望著這方,明顯很感興趣,於是給了下人一個暗號,便有小校捧著兩張灑金紅緞蠟箋,擡頭祝辭俱全,邀他們去寒舍小敘。他詭秘地一笑,看秦在淵煩躁地抓著頭發,踢踏著走了一圈,便知這事十有九成。果然,他還沒發話,阮鉞搶先道:“既是陶舵主相請,都是一家兄弟,說不得,我們要去叨擾一頓了!可別又來些文縐縐的酒令!”

“這個自然。”他回阮鉞話時,鷹眼一直釘在秦在淵臉上。他看上去從未有過的苦惱,並攏雙手,抵著下頜,眼中情緒幾變,末了,浸入深不見底的濃黑,像是死去萬年的星星:“好罷。我便見見你的本事!”陶荏親熱又不落諂媚地道:“此乃學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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