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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簽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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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簽訂

大概是所受的刺激過於嚴重, 在第一天親眼目睹了淩遲酷刑之後,金陵官員告假的告假,遠避的遠避, 半日功夫裏溜了個幹幹凈凈,只留穆國公世子“坐鎮大局”。雖然如此,刑場依舊每日開張, 而且場外人頭攢動、觀者如堵——江南一帶遭受倭寇的毒害尤為嚴重, 怨毒於心莫可解釋,只有親眼目睹這最慘烈的酷刑, 才能消弭怨氣於萬一;所以四方百姓紛至沓來, 即使風餐露宿辛苦奔波,也一定要看看賊寇的下場。

事實上, 雖然刑場三五天內剮了(或者不如說剁了)五六十個倭寇,圍觀的苦主痛哭悲泣之餘,亦仍舊不能滿足, 甚至大起膽子向劊子手索要倭寇屍體挫骨揚灰之後的灰燼,拿回加後讓道士張設法壇,鎮壓在高祖皇帝及太宗皇帝肖像之下, 延請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在陰曹地府再將倭寇的死鬼扒一回皮。

這樣的事情其實不太合禮數,畢竟案子歸刑部負責,剮了之後也沒有隨意散發的道理。但如今金陵的高官潛身縮首恨不能變成透明人, 當然不願意管這樣的閑事, 於是陳情的文書甩來甩去,居然甩到了穆國公世子頭上;而世子毫不拖延, 居然當天就批準了這頗為逾越的請求,而且理由相當之正當——他說他敬謁了孝陵, 在高皇帝陵墓前擲了三次卦,三次都是上上大吉;說明高皇帝龍心大悅,在天之靈也讚許這樣的辦法。高皇帝喜聞樂見,你不答應,你算老幾?

當然,也沒人能把高皇帝的魂魄從九天上搖下來問問情況,所以金陵的高層雖然對此越俎代庖的舉止頗有腹誹,亦不能多說什麽。等到兩天以後,那就連最後一點腹誹也被遺忘了——東瀛幕府家老水戶氏在閉門數日之後,終於將自己熟知的所有漢奸名單及其依據全部默寫出來,直接給江南官場來了個大的。

一如所有的預期,水戶氏日暮途窮而倒行逆施,在察覺到自己已經再無翻身的可能之後,幹脆歇斯底裏肆意發洩,將該寫的不該寫的要命的不要命的統統抖了個底掉,大有破罐子破摔的瘋癲感——一面是死到臨頭拖人下水的絕望瘋批;另一面則是垂死掙紮的悲哀心境:在水戶氏想來,這種級別的揭發信呈交上去之後,無論結果如何發展,都必定會大大的攪亂中原的朝局;中國已安,四夷自定,反過來說,如果中原政局動蕩不安的話,倭國或許能有那麽一丁點機會……吧?

當然,無論計成與否,這都是東瀛最後的波紋了。苦心經營多年的暗線與盟友被出賣一空,根基毀損地動山搖,無異於是在大動脈上自砍了一刀。不過,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了,糾結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名單一經寫成,立刻就被送到了船上。自從水戶氏破防發癲在刑場自曝猛料之後,悚然震驚的世子迅速做了布置,連夜帶著關鍵人物搬回停泊於港口的木船,讓戚元靖調來水手將船只團團圍定,除了海剛峰等寥寥幾位再不見外人;多日禁足不出,沒有下船半步,就連每日的食物飲水,都由一男一女兩位隨從輪番送入,絕不許其餘染指;防的就是有人狗急跳墻,被水戶氏震撼後幹脆來一波同歸於盡,那才是得不償失之至。

雖然防備如此嚴密,心中亦早有成算,但等真正收到水戶氏開列的名單,穆祺亦矯舌難下,大為震撼:只能說倭人確實是自古以來的賭棍,在確認了實力懸殊不得不垂死掙紮之後,吐出來的料真是既猛且足,絲毫不給自己留退路——僅以此名單前幾列開出的人名來看,要不是穆祺有先見之明,提前把人撈回來看管,恐怕他早就被天誅一萬次了!

倭寇最後的波紋,居然猛烈至此麽?

設若名單屬實,那就絕不是區區金陵可以消化的事體;僅僅前幾頁招供的罪狀,已經足夠搭上近二十年來南直隸及浙江福建一帶四品以上大半的官僚,無論致仕與否,均難幸免;至於涉及其中的宗室、富戶、豪強,則是車載鬥量,靡可勝記,幾乎能重寫幾個省全部的秩序。

所以,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

“這名單是真貨嗎?”

前來送來的劉禮翻動名單,悚然變容,好半日終於憋出了一句。

“還需要查證。”穆祺無奈回話:“但大概率是真的,此人居心叵測,肯定是要用名單來引爆一波猜疑。既然如此,名單的內容就絕對不能出問題。否則他的信用受到懷疑,挑撥的效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政治搞到了最後,基本都是明牌。己方與敵方智力謀算其實相差無幾,都能在交鋒中輕易看出對方的用心,只不過時勢所迫,彼此無可奈何而已。江戶海戰前後,東瀛方面一直明白穆氏種種安排的險惡用心,只不過火箭壓在頭頂,喜不喜歡都只能服從;同樣的,如今的穆祺也一眼看穿了水戶氏的惡毒籌謀,但只要他還想清理漢奸拱衛戰果,就不能不吞下這顆甘美的香餌,並無可奈何的付出代價——

“以《大誥》的制度,私通倭寇者只有大辟一條路。就算論親論貴,至多也只能寬緩到賜毒酒、白綾。”穆祺嘆息道:“但別的不論,要是這份名單上的人全部都明正典刑,那殺的人恐怕……”

名單上不過是罪魁禍首,禍首之後還有瓜葛、有牽連、有同黨,一個一個排頭砍過去,那才真是人頭滾滾,不可勝計;僅以人數計算,恐怕能與高皇帝末年之“三大案”媲美,也算子孫效法前代的一段佳話——個屁啊!

“真要殺這麽多?”劉禮幾近不可思議:“殺得了嗎?”

穆祺躊躇了片刻:“……難說。”

“不許在我面前玩梗!”劉禮怒道:“為什麽難說?”

“我沒有玩梗,就是難說。”穆祺道:“在正常情況下,皇帝是不可能殺這麽多人的——又是高官又是宗室,又是豪強又是宗族,這哪裏砍的是通倭罪犯,這砍的就是統治階級的本身。但這只是正常情況,而現在,現在——”

——現在這個賽季,飛玄真君實在是強得有點犯規了。

還是那句話,東征倭寇大獲成功,所收獲的並不是一點虛無縹緲的威望,而是實實在在的威懾——真君以雄辯的事實向全天下證明,他已經掌握了一支游離於朝廷之外的私軍,而且這一支私軍強盛之至,足以討平海波開辟疆土,當然也就足以打破朝廷百餘年的平衡,制造無可言喻的恐怖。

正常的皇帝一般不能更動統治階級的基礎,就仿佛人不能拎著頭發將自己給提起來,但如果有足夠的外力介入呢?

皇權本來就是政治體系的bug,而以歷史經驗來看,這種貿然介入的外力則往往會火上澆油,制造出更加逆天的bug——就譬如孝武皇帝晚年發癲,殺了公主殺太子,殺了衛家殺李家,殺了三公殺九卿,拿起把西瓜刀從頭砍到尾,殺得滿朝公卿人頭滾滾駢死於道,不比區區一份通倭名單刺激得多?但就算這種毫無顧忌的殺法,滿朝文武又能奈武皇帝何呢?

皇帝當然是真龍天子,但真龍天子也有一道門檻,只有躍過了這一道門檻,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而至為幸運或者至為不幸的是,在種種機緣巧合之下,飛玄真君卻似乎恰恰越過了這個門檻——從此之後,能夠約束皇帝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心意了。

這是真正的乾綱獨斷,百無禁忌的境界。

“但飛玄……老登會大開殺戒麽?”劉禮道:“《大誥》當然載有明文,但到了這個地步,《大誥》也約束不住他了吧?”

穆祺嘆了口氣:“你覺得呢?”

“以利弊而論,恐怕不會動手。老登未必是這樣道德高尚、一心為國的人物吧?殺人畢竟是有後患的。”

不錯,殺人畢竟是有後患的。武皇帝橫壓一世,固然所向無敵;但月滿則虧,日中則仄,無論皇帝的威嚴如何強盛淩厲,都只能讓人惶恐畏懼口不敢言,卻不能消弭內心的怨毒與激憤。殺人越多怨氣越重,怨氣越重反彈越強,好容易熬到武皇帝兩腿一蹬龍馭賓天,民間立刻就有了漢運將終應該禪讓給真命天子的傳聞,磨刀霍霍直向劉氏,當真是絲毫不容假借;就算有霍光及宣帝拼命裱糊,這怨毒之氣也終於釀成了大患——王莽賴以上位的儒學和讖緯,哪一樣不是武皇帝曾經的傑作?

這就叫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強如武皇帝一流,也到底逃不過這個輪回。

所以,如果以史為鑒,那道理其實很顯豁。飛玄真君當然可以痛下殺手,略無顧忌;但百年飛升之後,那也別怪人家搞反攻倒算;歸根到底,皇帝操起刀子四處亂砍,本來就是在損傷統治階級的根基,根基不穩,地動山搖,總會有預料不到的結果。至於所謂“通倭”——朝堂內鬥上頭,還會管什麽通倭?

穆祺只能嘆了第二口氣:

“你說得很對。”

劉禮雖然早有預料,但仍然有些失望:“所以仍然是大事化小了。”

“那也難說。”

劉禮正欲再次發怒,卻不由又楞了一楞:“什麽意思?你覺得老登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飛玄真君聰明絕頂,精明而又老辣,你都能明白的道理,他當然更能明白。”穆祺道:“所以他一定知道,如果要為長久計,為皇位的萬世一系考慮,最好還是息事寧人。不癡不聾,不做阿翁。”

“所以不還是大事化小!”

“但問題只有一個。”穆祺道:“你覺得飛玄真君是那種深謀遠慮,眼光長遠,會為了後世考慮的人麽?”

“那又怎麽——”

劉禮一語未畢,忽的硬生生咽下了後半句疑問,他木訥片刻,臉上漸漸露出了某種恍然領悟的神色:

“你是說……”

“我是說,以飛玄真君的聰明,必然明白大開殺戒的後患。”穆祺輕輕道:“但明白道理歸明白道理,難道就一定要克制欲望,老老實實按照道理來做嗎?真要能克己覆禮,老登何至於鬧到家家皆凈的地步?”

沒錯,飛玄真君聰明絕頂眼光毒辣,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人物;但其自私自利陰損刻毒,同樣也是當世數一數二。他要是能克制欲望考慮長遠,那從一開始就不會搞什麽玄修煉丹的爛糟事——反過來講,既然玄修煉丹攪到天下大亂都渾然無所謂,又怎麽會在意區區幾百上千顆人頭呢?

朝聞道,夕死可矣;或曰人死之後,哪怕洪水滔天——對於真君這種朝聞道主義者,首要追求的就是今生享受,念頭通達;至於什麽後代長遠之計,那都得往後稍稍。

所以,只要激起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熊熊炙熱的欲·望,那老登可能根本懶得顧及什麽後遺癥,直截了當就會動手殺人——反正腦袋割了長不出來,就算老登死後還有餘孽意圖翻案,終究也是無可如何了。

……再說了,只要生產力的發展夠快,說不定大安朝廷根本拖不到後遺癥爆發的時候;只要變革來得足夠快,那後遺癥就不成其為後遺癥,這同樣也是後人智慧的一部分。

至於如何激發老登的欲·望,那就得見一步看一步了。當然,穆祺心下隱約有些猜測,只不過尚需印證而已。

“我會上書內閣,請求以通倭的罪名審查名單中的欽犯。”他若有所思:“至於現在……還是先把條約簽了來再說吧。”

·

當年九月,在經過漫長談判之後,中倭雙方的代表於金陵郊外擬定了基於黑船協定的《中日和談條約》,又名《金陵條約》。雖然條約早有共識,但雙方的辯論仍然極為激烈,幾乎到了每字一爭、錙銖必較的地步。直到受命統領談判的穆國公世子出面,以強力終結討論為止。而東瀛代表水戶氏不甚激憤,據說當時即留有名言:

“上國不許我駁否?竟何必談判!”

而穆氏答曰:“駁則只管駁,但一字不能稍改。貴大臣故願速定和約,我亦如此。不若,我尊貴之皇帝陛下亦不介意東瀛以何為國姓。上虞如今有六十餘只運船停泊,計有兩千火箭,今日已有數船出口,兵糧齊備。若不速定和約,大禍只在旦夕耳!”

水戶氏默然不語,隱約戰栗無人色,和約乃定。

九月十八日,代表於興獻皇帝號訂立和約,由水戶氏及穆國公世子分別代表雙方簽字。水戶氏全程默默,神色僵直若死;而大獲全勝的世子卻也保持著某種沈重而凝滯的哀然。到他簽字之時,左右有一男一女兩個隨從拱衛,分別捧上三支毛筆,一一潤毫蘸墨,供他書寫冗長的頭銜——爵位名、官職名,然後才是姓名。

第一支寫爵位的筆是高皇帝禦賜的狼毫,藍田玉的筆桿,犀牛角的筆套,珍稀華美、舉世無匹,以此告慰高皇帝在天之靈。

第二支寫官職的筆是金陵城判案的藍筆,決生死而斷善惡,而今逶迤落墨,或能昭彰國法的威嚴。

第三支筆……第三支寫姓名的筆,是從城外現買的筆,平平無奇,甚至筆鋒都不太順暢;賣這支竹筆的人本來是浙江人,只不過遭遇倭患後家破人亡,不能遠行至此避禍,靠著小買賣糊口而已。

世子仔細落下最後一筆,從頭至尾掃視條約,喟然嘆息:

“……無論如何的事後彌補,死難者終究不能覆生了。從今往後,願再沒有這樣悲哀的事情!”

說罷,他擱下毛筆,起身而去,再不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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