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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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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處置

十日之後, 祭祀高祖皇帝及太宗皇帝的儀式如期開始。當日卯時二刻,黑船貴人們的車駕逶迤入江戶城內,穿行過街道上飄飄揚揚的白布與香火(均由大名們傾情貢獻), 暫歇於天守閣下,任憑兩側武士官吏匍匐滿街,全程也沒有露出過一點面容。

到了這種時候, 先前各位大名所折騰出的陣仗就發揮出作用了。無論這位來歷不明的少年貴人如何的倨傲矜貴, 他到底不能不對大安的歷代先帝表示敬意。休息片刻之後,貴人踏下車駕, 到天守閣外陳列的列聖畫像處行禮, 一一虔誠上香。

當然,東瀛蠻夷不谙禮數, 弄出的儀式笑話不少;但貴人寬宏大量,盡力都予以了容忍(比如高祖皇帝那張鞋拔子臉),只是某些差錯實在過於離譜, 即使慈悲為懷,也決計無法忍耐了——

“這張畫像是誰?”

貴人停在太宗皇帝後的某幅畫像處,神色忽然變得相當之高深莫測了。

侍奉在側的酒井氏微微一楞, 仔細看了看畫像上的人臉, 發現自己根本認不出來——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大名們絕不可能知道中原皇帝的容貌, 這些畫像還是重金從借寓東瀛的中國商人手上購得, 不少幹脆就是胡編亂造、自行發揮,連地府的當事人都未必認得自己的尊容;這種胡編亂造自然也是極大的冒犯, 但畢竟是情有可原,總不至於斤斤計較……

……喔, 不對,這張莫名其妙的畫像下面還寫了一行小字:

【大安讓皇帝禦像】

“讓皇帝。”貴人淡淡道:“我也敬謁過太廟,怎麽不知道這位讓皇帝是誰呢?”

酒井氏瞠目結舌,額頭上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來!

中原的貴人當然不會知道這位讓皇帝,或者說他知道了也絕不能承認——因為這所謂的“讓皇帝”,實際就是乘白雲而去的建文帝!

雖然官方極力抹殺建文的痕跡,但民間——尤其是南方的民間——對這位莫名消失的天子還是頗為同情的;“讓皇帝”雲雲,也是沿海商人私下給建文上的尊號,意指建文帝謙恭為懷,主動將皇位讓給了好叔叔朱老四。福建等地甚至腦洞大開,根據建文遠遁南洋的傳說,將這位“讓皇帝”供奉為了保護航海與漁獲的神靈,甚至與太宗朱老四皇帝合並祭祀,希望能消解叔侄兩人的積怨——也不知這兩位在地下會是怎麽個想法。

大安的情報渠道就是一把大漏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視而不見。但無論朝廷再怎麽寬容忍耐,你如今居然舞到了正主面前,那未免也太過於放肆了!

你今天都敢祭祀讓皇帝了,你將來敢做什麽我想都不敢想!

“……讓皇帝,讓皇帝,真是大膽。”貴人輕聲道:“幾百年不見,流浪建文計劃居然已經擴散到東瀛了嗎?再這樣下去,你們是不是還要反攻大陸?”

酒井氏:??!

高僧一頭霧水,根本聽不懂什麽“流浪建文計劃”之類的瘋話。他只是本能的捕捉到了“建文”這個關鍵詞,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敝國如何懂得這樣的事情?這必定是有奸佞挑唆!”

建文皇帝事情一旦上稱,一千斤都是打不住的;與其徒勞狡辯,還不如迅速甩鍋!

“奸佞挑唆?哪個奸佞在挑唆?”貴人淡淡道:“禪師莫非是在暗示,島上也有建文餘孽?”

“不錯,就是建文餘孽!”酒井氏額頭滲汗:“都是建文餘孽作祟,才會有這樣的疏漏……”

“那到底誰是建文餘孽呢?”貴人自言自語,卻又忽地恍然大悟:“薩摩藩嗎?難怪他們敢慢待高祖皇帝與太宗皇帝,居然沒有預備祭祀的果品!”

太壞了薩摩藩!原來薩摩藩除了放縱倭寇之外,居然還暗地勾連建文餘孽,圖謀反攻大陸!如今看來,他們蓄意不準備祭祀用的柿子與葡萄,正是藐視君上,意圖篡逆的鐵證!

酒井氏:………啊?

這個急轉彎實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簡直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但事已至此,總不能硬著頭皮替人受過,只能勉強答應:

“……貴人說得不錯。”

“建文餘孽狼子野心,當然不能輕縱。”貴人道:“既然狂妄至此,那一眾有關人等,都該以嚴刑處置吧?”

“……是。”

短短一句話功夫,不但區區薩摩藩,就連與薩摩藩有所瓜葛的諸多大名、藩主,恐怕都要遭受嚴厲的懲處,勢力近乎於一掃而光,再難翻身。而更為可怕的是,這樣的懲處甚至不是幕府能夠拿捏的,即使將軍有意放人一馬,也絕對會有希圖進步的大名奮勇上前,積極主動的為中原人做這一把快刀!

以《黑船協定》的綱要,大安僅僅只是承認了大將軍對於東瀛全境的世俗權威,可沒有承認幕府的萬世一系、父死子繼;只要勢力顛倒,有外人蒙獲了中原的恩賞,是真有可能搞出篡易之事的。

這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足以震懾得幕府臣子動彈不得。但事實證明,《黑船協定》中埋下的地雷還不止一顆。在停留片刻之後,貴人與幕府的幾位顯要官員見面,並吩咐發下賞賜,犒勞諸位籌備典禮的辛苦。上國總是寬宏大度,雖然所謂的“天皇”與幕府將軍都未到場(天皇是窮得連路費都湊不齊了,幕府將軍則是大病一場,根本無法起身),準備的賞賜也毫無缺失。但幕府的家老執政水戶氏檢查了賜物,卻不覺心中一突:給將軍的賞賜倒沒什麽問題,給天皇的賞賜卻莫名多了一份,規格還完全相同!

外交上任何一點細節都不容疏忽,他趕緊行禮請示,詢問賜物是否有所偏差。

“偏差?沒有偏差。”貴人看了一眼禮單:“另外一份是賜給東瀛佛教僧侶領袖的,寥表當今聖上的一點恩澤。”

為了展示天恩浩蕩,中原給藩屬國宗教界賞賜也是有的。但這個賞賜的等級,是不是有些不對?

“上國的賜物與天皇規格相同。”水戶氏小心道:“這是否不太合適……”

“這又如何?”

“上國不是已經俯允,天皇為敝國宗教之領袖……”

“那是‘本土諸神’的領袖。”貴人糾正了他,順便講解了《黑船協定》的精神:“東瀛所謂的‘天皇’,有統領本土八百萬神明的資格,這是我們承認的。但佛學——無論顯宗也罷,密宗也罷,總不能視為東瀛本土的神明吧?”

佛學東傳,一路傳一路都在本土化。但再怎麽本土化,你總不能將釋尊霸占為東瀛的私有物吧?真當自己是高麗人了?

既然不是本土神明,那就不在“天皇”統禦之下。既然不在天皇統禦之下,那單獨準備一份禮物其實也沒什麽問……不,問題很大!

水戶氏心中一跳,勉強開口:

“可是,東瀛的佛學界,並沒有一個‘領袖’,可以與天皇相提並論。”

“那就選一個領袖出來,交給中原朝廷批準即可。”貴人淡淡道:“酒井禪師曾經告訴我,歷代天皇都是神道教中天照大神的孫子,所以以‘天’為號;這是東瀛宗教的習俗,中原也無異幹涉。但宗教之間總是平等的,既然神道教可以有‘天皇’,那佛教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皇——法皇?活佛?法王?稱呼其實都無所謂,關鍵是宗教領袖之間都是平起平坐,共同接受朝廷的冊封,不可有了高低貴賤的差異……”

果然如此!就是如此!處心積慮的一步暗棋,居然安在這裏!

水戶氏心中狂跳,只覺不可思議:無論天皇如何落魄潦倒,但千餘年傳統連綿不斷,依舊是神道教至高的首領,東瀛的精神領袖,難以逾越的尊位;但被《協定》這麽一攪,那天皇便自動退守為區區神道教的世襲神官,而佛教後來居上,必定會大大侵吞天皇的地位。

不,不止是一個佛教而已。如果“各個宗教平等”,那神道教有自己的“天皇”,佛教有自己的“法王”,其餘各教派呢?長此以往,小小東瀛三島上,恐怕不知幾人創教,幾人稱皇!

上洛奪權不容易,傳播宗教影響愚民卻不算為難;即使有幕府蓄意打壓,如今東瀛列島的宗教事業依舊興旺發達;神棍教主往來聯絡,少說也得有數十上百的教派。如果中原朝廷當真踐行諾言,“平等以待”,那數十個教派就是數十個“天皇”,數十個天皇居於此小小海島之上,那該是怎樣一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中土五代十國,“兵強馬壯者為天子”,皇權神聖掃地無餘,混亂不可勝計。但縱使草頭天子,好歹也得兵強馬壯,才能僭稱尊位;但要是《黑船協定》真能實施下去,那搞不好某個野雞教主往中原使者手上塞上幾百兩銀子,就能混得天皇尊位……

那種事不要啊!幾百兩就能買天皇尊位什麽的……!就算非要買賣,至少……至少也得一千兩起步吧!

水戶氏的內心相當之崩潰——當然,他並不是對天皇有什麽了不得的敬意,純粹只是防微杜漸,擔憂這樣匪夷所思的舉止,侵吞神聖性的舉止,會引發起不可預知的後患……可惜,他還沒有來得及做任何反應,貴人已經出聲了。

“我對東瀛的宗派倒是不甚了解。”貴人若有所思:“但以這幾日的接觸看,倒是對酒井禪師的印象頗為深刻……是了,不知酒井禪師有沒有這個興趣,做佛門的領袖呢?如果法師也想要個什麽‘皇’的稱號,朝廷不是不可以同意。”

病懨懨的酒井氏微微一楞,尚且沒有反應過來,就見家老水戶氏驀然轉頭,向他投來了兇狠淩厲的目光!

四面的氛圍驟然緊張,貴人卻仿佛不見,左右環視一圈,徑直踏入了天守閣大門。

此時,閣上鐘磬鏗鏘,響徹四野。辛苦籌備數日的祭祀,終於要開始了。

·

雖然是倉促舉行的小型典禮,但該有的規制都要遵守。登閣致禮之前,貴人要先在僻靜處更換衣物,焚香凈手,上下一新;再由一男一女兩人隨行護衛,各持拂塵遮護。東瀛的建築狹小昏暗,樓梯只能容下數人,前後的隨從都不能近身,讓出了老大一片的空檔。而手持拂塵的男子向外觀望片刻,終於小聲開口:

“你真要大封天皇?”

“當然。”貴人穆七順口道:“只有這樣,才能讓老登滿意,同時抹消神聖性……”

中原的皇帝是絕不能忍耐第二個皇帝的;如果真有統領東瀛的所謂“天皇”,那必定是大安除之而後快的賊寇。但反過來講,如果東瀛能整出幾十個上百個“天皇”,飛玄真君肯定也懶得搭理這種鬧劇——一個天皇是忤逆,是狂悖;但如果上百個天皇橫沖直撞嘛……那叫cosplay。

“我還以為你會強行更改天皇的名號呢。”

“如果有了蒸汽輪船,那我一定這麽幹。”穆七道:“但你應該也知道,如今往來東瀛一趟,少說也得二十日的功夫,山高皇帝遠,就算一時逼他們讓步改了名號,也攔不住私下裏我行我素。還不如把這個名號讓出來,榨取最後的價值……”

說到此處,他也搖了搖頭;如今的東瀛佛風熾盛,僧侶們甚至占據田地擁有私兵,時時刻刻都在覬覦著更大的權威。只要將香餌拋出去,他們必定會奮力撕咬,試圖劫奪原本獨屬於神道教的神聖性——所謂天皇“萬世一系”、“獨一無二”的神話,又經得起幾輪撕咬?

“再說,這也算是尊重市場無形的大手。”穆七又道:“‘天皇’尊位被神道教一家壟斷,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還是得做一做供給側改革,充分的市場化……”

“市場化?”旁聽的女子愕然了:“等等,你是要——”

“我打算讓閆小閣老來主管天皇冊封,你們以為如何?”

自古以來冊封都是美缺,禮部冊封使往來高麗一次,收受的賄賂少說五六千兩白銀,老山參等更不計其數;但高麗國王王後世子畢竟是有數的,十幾年也未必輪得到一回,掙外快也很麻煩——但東瀛可就不同了,在此勃勃生機的一片熱土中,竟爾有幾十位天皇排著隊等上國發文件辦儀式,車馬費茶水費使者往來的辛苦費,這又得是多麽肥的一塊肥肉?這樣的肥肉落到閆東樓手裏,能榨出的利潤又有多少?

以閆小閣老的手腕,不從骨髓裏榨出兩斤油,都算你們島國吃得素!

而驚愕的目光註視中,穆七微微而笑,仰頭望向了天守閣的頂端:

“……祭祀要開始了,你們要不要留下來給朱重八磕兩個啊?如果不願意的話就先回去吧,到了金陵我再叫你們。”

·

黃尚綱快步走入清涼殿的正門,將一疊奏折小心放在了紫檀木桌高高堆成的書山之上。他掃了一眼四面被掀翻後吹落滿地的奏疏,惶恐低下了頭。

四個多月了,自從穆國公世子在山東以軍法擅殺文人的消息傳入朝廷,倒穆派團結一致,已經與皇帝糾纏了四月有餘。這一百多天裏,任憑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用盡手段息事寧人,留中不發含糊其辭試圖平息事端,倒穆派都是不依不饒,以絕大的毅力強行堅持下去,一直追究到了現在——而事態發展至此,雙方更是近乎於你死我活,完全攤牌,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了!

在皇帝面前強行攤牌,逼迫著至尊處置勳貴,種種舉止蠻橫強硬,無異於淩逼皇權。但事實證明,在踐踏了文官的底線之後,即使尊貴如皇權,也是無力挽回局勢的——除非學他的金孫擺宗,徹底躺平拒絕與文官做任何溝通;否則但凡還有一點維持秩序的意願,老登都非得出面解決此事不可!

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到底沒有墮落到擺宗的境界,所以任憑風吹雨打心中邪火橫生,他還是只能咬牙堅持下來,試圖維系權力的平衡——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真君絕不願意犧牲勳貴中的心腹。但偏偏現在狂風驟雨突如其來,卻似乎已經到了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候。

這樣不得已的痛苦郁悶,當然會成百倍的發洩出去。所以貼身的太監與宮人動輒得咎,恐懼莫可名狀。而如今形勢愈發危急,即使黃尚綱這樣的親信,呈遞奏疏時都是心驚膽戰,不能自已;尤其是今日送的這一份奏折事關緊要,更可能會激發難以名狀的怒氣。

……可說來奇怪,飛玄真君盤坐在滿地奏折中,居然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怒氣: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回聖上的話。”黃尚綱惶恐低頭:“是六部合議的折子,列舉了世子種種的過錯,擬定了嚴懲的罪名……”

在長久的拖延後,朝廷終於走完了定罪所有的程序。而由六部共同列舉罪名呈報皇帝,這無異於是最強硬的施壓——六部的意見就是朝廷百官的意見;如果皇帝竟爾悍然否決了百官的意見,那這國家體制也就別想運轉下去了!

以體制的運轉來要挾皇帝,這不是逼宮又是什麽?以皇帝平日的性子,搞不好就會勃然大怒,順手將一切能摸到的東西扔過來,將局面攪得天翻地覆為止。但出於意料,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他甚至沈默了片刻,然後平靜開口:

“……知道了。既然他們都替朕定罪了,朕就不看了。你把折子送到金陵去,讓穆國公世子自己看著辦。”

黃尚綱:?

……不是,依先前的折子,穆國公世子不是應該在山東一帶閉門思過麽?怎麽折子又要送到金陵呢?

黃公公不敢多問,只好恭敬答應,小心收好折子。而飛玄真君思索片刻,又曼聲開口,語氣頗為輕松:

“此外,你找幾個聰明點的小太監,到禮部去查一查列祖列宗的檔案,再叫太廟做好預備。”

“遵旨。”黃公公躬身道:“請皇爺的示下,奴婢該去查什麽?”

“也不麻煩。”真君道:“你就去看一看,在高祖太宗兩朝時,國家克定禍亂後告捷於太廟,具體祭祀的儀式是怎麽做的?禮部提前預備著,也免得忙中出錯。”

說到此處,真君神色起伏,終於是忍耐不住,嘴角多了一點詭秘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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