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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既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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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既視感

對於山東沿海的百姓來說, 此次戚元靖剿倭作戰可能是人生中最刺激、最恐怖、最驚人的回憶之一,以至於各種傳說流布極廣,甚至在當地縣志中都留有濃墨重彩的一筆, 極大影響了後世對抗倭戰爭的研究。

當然,戚將軍及世子的本意絕不是讓百姓身臨其境的體會戰場的恐怖;早在啟程南下之前,他們就派快馬送去了令箭, 命當地的地方官從速堅壁清野, 掃清戰場一切的後患(仔細想想,軍隊的行蹤可能也恰恰是由這一份命令洩漏的);但等軍隊抵達預定方位展開陣勢, 卻在沿岸發現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乃至於零散堆放的農具,以及大量的糧食、魚幹等物資, 人員混雜難以清理,根本是一團亂麻——原本以為是事有變故難以揣測,但緊急召人質問之後, 卻得到了哭笑不得的結論:山東地方官的確讓人清理了,但效率太低手腳太慢,結果只能說是如清;十幾天拖拖拉拉, 整出來的效果就是如前所示。

——什麽, 你說海剛峰在上虞十天之內就能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半點不出差錯?那麽請動動腦瓜稍作思慮,如今山東諸地的袞袞諸公,是能力比得上海知府呢, 還是道德比得上海知府呢, 抑或是民望比得上海知府?處處都是不如,結果豈不是用腳後跟都能猜測出來?

你總不能拿海剛峰的標準評判大安官僚嘛。否則就是高祖皇帝再世, 那人也是不夠殺的。

實際上,除了世子這個沒見過世面的是大為憤懣嘀咕不休之外, 戚元靖在視察戰場局勢之後,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驚訝來——以他的經驗來說,山東官僚的辦事水平完全在正常範圍以內,基本符合預期;海剛峰?海剛峰那屬於特殊的論外,考慮的時候應該作為異常值排除,並不影響結論。

所以,他只是讓親兵出馬,迅速清場備戰,不要耽擱後續的計劃。海戰形勢瞬息萬變,短短幾刻鐘的功夫就能翻天覆地,根本沒有多少時間慢慢的疏散滯留戰場的茫然平民;外加戚元靖帶來的兵並不太懂山東方言,嘰裏咕嚕雞同鴨講,彼此之前完全無法溝通,把局面搞得一團混亂——在驚恐迷惑的平民看來,這就是一群氣勢洶洶滿臉橫肉的大漢揮著火槍刀劍四處趕人,說得話也根本一句都聽不懂;賊過如梳兵過如篦,怎麽不叫大家怕得癱軟不動?

最後,還是某位帶著侍從威風凜凜、似乎叫做“柿子”的貴人出面管事,厲聲呼喝震住了到處趕人的兵卒,又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袋混著白糖的豬油渣和香氣撲鼻的炒豆子,給願意帶頭撤退的平民和小孩一人分了一把;表現出親善姿態後哭喊奔逃的百姓勉強鎮定了下來,然後跟著手勢與動作的指揮,哆哆嗦嗦的向後撤退。

這支臃腫的隊伍緩慢而松散,走了半個多時辰才撤到海岸線外。但正在士卒組織清點人數的時候,亮晃晃的天上忽然炸開了一道響雷,隨後一道火光從岸上飆出,呼嘯著直奔向海面!

變起突然,人群中又是一陣匪夷所思的驚嘩,但坐鎮其中的那位“柿子”似乎相當淡定,非常從容的站立不動,仰望上空。離得近的幾個小孩甚至能清清楚楚聽到他的嘀咕:

“這就開打了嗎?”

火龍的轟鳴震耳欲聾,撲進大海後炸出了驚天的水浪——然後就是此起彼伏的火光,以及若隱若現的喊叫;海面上螞蟻一樣群聚的小船像被當頭澆了一瓢開水,頃刻間就炸開了翻滾了水汽煙霧,霧氣中甚至泛出了大股不祥的血紅色——與上虞海戰不同,這一次交戰全程都在近海,也沒有大船做緊急機動的庇護;所以站在高處遙遙眺望,能更加清楚的看到戰場的局勢,甚至海風順流而下,偶爾還能聽到某些若有似無的哭喊與嘶吼,格外有身臨其境的恐怖。

柿子嘆了口氣,左右望了一望——所有的士兵都被他派去控制場面了,除了兩個隨從之外只有些不懂事的孩子圍在他周圍,嘴裏還嚼著豬油渣;於是他挑了塊幹凈石頭坐下,從口袋中又抓出一把炒豆子,一半分給小孩子,一半分給兩個隨從。然後兩個隨從一左一右依次坐好,一邊吃豆子一邊看火龍在遠處炸魚,嘴裏嚼得嘎嘣嘎嘣直響。此時海風吹拂,天光明亮,身臨其境,略無滯礙,真是優哉游哉,幸何如之?

人就是要隨遇而安;雖然原計劃裏他們是要在軍營裏指揮倜儻、傳授方略;但現在在野地裏呆著吹吹風也很不錯,而且還有豆子和小魚幹吃——如果在軍營一眾軍官面前,勳貴和下屬其實是要講究一些欽差的體統體面的,什麽話也不好亂說;現在四望無人只有滿嘴流油的小孩哥,隨時隨地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其實還要舒爽得多。

所以,趙菲註目片刻,隨即銳評:

“真是毫無章法,仗有這麽打的嗎?”

確實是毫無章法,在被飛玄真君號迎頭轟了一回後,在海面聚集的小船已經亂成了一鍋滾粥,大股大股的血水從轟炸的中心滾出,將海水浸成了某種陰暗的深色——相對於恐怖片的鮮亮血漿來說,這種顏色並不如何顯眼奪目,但帶來的震懾卻絕不是一點偽造的光影效果可以比擬的。當帶著血腥味的海風迎面吹拂而來時,原本喧囂大叫的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幾個圍在“柿子”旁邊討豆子吃的小孩子更是嚇得一動不動,連哭泣也不敢了。

即使那位“柿子”見多識廣,端坐山石並無失態,但直面同類的死亡畢竟是人類基因中的禁忌,難免會有點緊張與拘謹。在三人之中,最為瀟灑自如而渾若無事的大概還算是趙菲了,畢竟人家是真在抗金前線吃過見過,親自體驗過屍山血海骨骸在爛泥中發爛發臭的恐怖景象,眼下這一點小事只算開胃菜而已。她甚至還有閑心仔細分辨那一灘血海中沸騰如麻的形勢,津津有味的品味炒豆子和豬油渣。

說實話,要不是時候不太對的話,這海面漂蕩起伏的血色聚攏成團,在明亮天色下其實頗有美感;即使顏色淺淡平和,看起來也仿佛花朵搖曳。即使稱不上“紅腫之處,艷如桃花”,至少也能算個艷如櫻花了……

所以這又算什麽呢?倭桑,故鄉的撒庫又拉開了?

趙菲忽然笑出了聲,劉禮極為驚恐的盯著她。

當然,盯著她也沒什麽,主要是坐在旁邊的小孩忽然哇一聲大哭了出來,搞得趙菲非常之尷尬,也就嘻嘻不出來了。

穆祺又抓了一把豆子哄孩子,但手剛伸到半路,卻忽然僵住了——他聽到了身後一連串急促的馬蹄聲,以及拼命的叫喊與狂呼;他猛然轉過頭來,看到三人騎馬狂奔而來,到山腳翻身下馬,連滾帶爬撲到半山,跪倒在穆祺腳下匆忙行禮:

“不要開炮了,不要開炮了,都是誤會!”

為首的老頭一路奔跑滿面漲紅,拼死才轉過一口氣來。他剛要出聲哀告,一擡頭卻是兩只黑洞洞的槍口壓到頭頂,嚇得他渾身一軟再次癱了下去,冷汗涔涔而下。

——廢話,穆國公世子又不是個傻的,難道被刺殺了還能沒有防備嗎?

趙菲劉禮一左一右,兩支槍管將老頭壓得趴伏原地動彈不得,在確認了狂奔來的三人都沒有攜帶短劍匕首之類的利器之後,穆祺才悠悠開口:

“你是誰?”

老頭汗流浹背,禁不住的渾身發抖,好久才憋出幾句:

“老朽楊惠,是武宗皇帝時的三甲進士……”

“進士?”世子上下掃了一眼這老頭身上的布衣:“進士怎麽沒有做官?”

“老朽丁父憂,隨後又在家中奉養老母;老母尚在,不願遠游出仕。”

“喔,居家守孝,孤高自持,養望博名聲的好法子啊。”世子淡淡道:“據說這樣守孝守幾十年,守得天下皆知萬眾景仰,僅僅名聲就頂得上一個大官,在危難關頭還別有妙用呢。”

的確是別有妙用。養名士養耆老養節婦養孝女,平日裏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毫無威脅,但關鍵時刻一堆節婦孝女名士往衙門前一跪,僅僅輿論壓力就能震得朝廷難以動彈。不過,豢養包裝這種不事生產的角色相當消耗資源,恐怕也只有盤根錯節的當地世家大族能夠承擔。更不必說,眼前這位“名士”還是進士的位分——科甲進士天子門生,哪怕只是區區三甲,身份上也格外不同;能夠狠心讓這些的人物斷絕仕途回家養望,絕對是不計成本的一步暗棋。

而現在,這樣一步不計成本的暗子被決絕甩出,無異於是朝著世子直接用出了絕招——與普通的“節婦”、“耆老”不同,進士是有官身有編制有朝廷認證的;只要有這三重的身份護身,就算是欽差降臨勳貴當面,也絕對不能倨傲散漫拒之門外,非得聽人講完說辭不可。而天下的事情上了稱就是一千斤,只要讓人開口說話,那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世子同樣遵循了朝廷的慣例,雖然既沒有讓老頭起身,也沒有指示旁邊的人撤去火槍,但還是不動聲色的問話了:

“楊進士此來何為?”

楊進士顧不了這麽多,躬身回答:“老朽是來給世子與將軍通報一個大消息!而今順海直下的不是倭寇,而是反正投降的義軍;率領他們的也不是倭人,而是中國人。將軍炸錯了,將軍炸錯了——”

這幾句話說得近乎嘶吼,毫無宛轉體面的餘地,當然現在也容不得婉轉了,楊惠必須把事情直接了當的捅出來,不能給對方一丁點打馬虎眼拖延時間的機會——耳邊響起的火炮聲比想象中更猛烈千倍百倍,再這麽讓他們轟下去,恐怕海上一個活口都沒有了!

怎麽這麽快!怎麽這麽狠!怎麽這麽點時間都拖延不了!

明明,明明只要再拖一個時辰,什麽事情都能了結,什麽痕跡都不會遺留,他也能放放心心的潛伏下去,而不至於冒險出手淌這麽一攤子渾水。但局勢反轉居然如此之迅速,居然連這一個時辰都不肯給他!

楊惠心中驚濤駭浪,幾乎如巖漿烹煮,直覺炮聲隆隆,聲聲都仿佛轟在自己的腦仁上。他只能勉強擺脫想象,盡力裝出惶恐與真切的模樣。而世子仔細打量他的老臉,神色依舊不變。

“我聽說,沿海的倭寇裏也不止有倭人,還有不少投靠過去的海盜,甚至漢奸。”世子慢慢道:“只要戰局稍有不利,他們就派出海盜上岸投降,說自己其實是反正的義軍,蠻荒中心慕朝廷的良民……地方官往往想大事化小,只要有人在旁挑唆,多半也會答應投降。於是降而覆叛,叛而覆降,永遠沒有休止的時候。楊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楊進士的嘴唇哆嗦了:“好教世子知道,老朽有憑證在身,是貴人作保的憑證,足可證明絕非詐降——”

“你們當然有憑證,而且肯定是很有效的憑證。”世子打斷了他:“畢竟先前的地方官也不是傻的嘛,沒有憑證怎麽會相信詐降?但現在我不想看什麽憑證了,這些火箭也根本沒法停止。當然,如果被飛玄真君號萬壽帝君號等等轟完之後,倭寇中還能有活口,我可以問一問他們投降的事情。”

火箭不是放煙花,需要根據目標的遠近仔細的校正發射角度與燃料存儲,是與數學緊密瓜葛的高深學問。如今火槍兵訓練了大半年有餘,也只能根據經驗事先布設場地,根本沒有時間做後續的調整。所以這種東西一旦發射就是傾盆而下好似黃河之水天上來,別說世子這個僅僅只負責技術指導的,就算是統領諸軍的戚元靖親自下令,也斷斷是無法中止的。

這就是早期火器的弊端:僵硬、死板、難以操作。只要已經決定了對倭寇傾瀉火力,那就只有傾瀉到底,別說倭寇大概率只是詐降,就算是真心實意的投降,那也是顧不了許多,只有先炸完再說。

楊進士當然不明白這個道理,只覺得世子的言語生硬傲慢得難以理解;他搜腸刮肚想擠出幾句綿裏藏針的話暗做威脅,卻見世子轉過了臉左右打量四周,漫不經心向後一步,將左右兩位貴客護至身前,隨後曼聲開口,響亮之至:

“火箭已經轟過一輪,海上恐怕要沒什麽活人了。諸位要想動手,還請趁早。”

這一句像是按下了什麽開關,半山腰擁擠的人群中一聲暴吼,有大漢一腳踏出山崖,左手持銃右手持斧,一個虎跳縱身而下,排頭就要砍來——居高臨下勢如破竹,只要將中間猝不及防的幾個百姓兵卒推倒,就能一斧頭劈到穆國公世子頭頂,將他砍作左右兩半——

然後,大漢的腦袋就蓬一聲炸開了,血肉碎骨四散飛濺,激起了更大的驚嘩。

暗殺這種東西講究的就是個暗字,對於隨身攜帶金屬探測儀,頭頂還懸著個紅外無人機的穆國公世子,什麽樣精妙的手腕都只能是打明牌。打明牌的暗殺和找死又有什麽區別?

上一回派遣的刺客走的是精英路線,潛伏隱忍一擊必中,手段老辣而又高明,要不是被意想不到的後世技術突然背刺,可能刺殺早已成功;那這一回派遣的刺客就要粗糙業餘得太多了,技藝不精打草驚蛇,能依靠的也只有數量:持斧的大漢被爆頭之後,又有手持短劍與□□的男女自人群中湧出,狂呼著向目標奔去,然後紛紛被再次爆頭——尋常的火銃精度不佳,需要填充清理之後才能再次射擊,對近身的目標作用不大。可如果將火銃稍作改進嘛……

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美式傳武之拔槍術,老登!

變起突然,兔起鶻落之間,穆國公世子擡手砰砰砰三槍,火光四濺慘叫連連,血霧骨屑噴射炸裂,險些將世子淋得滿頭滿臉。世子下意識側頭躲避,但就在這個時候,趴伏在楊惠楊老頭背後的兩個護衛忽然暴吼一聲,兩腿一蹬,向世子撲了過來!

——這才是最精彩最狠辣的殺招!明面上的刺客不過只是誘餌,在目標清理完誘餌放松戒備的一剎那,就是隱伏的死士出手的良機!

當然,能夠近身的死士是不能攜帶利器的,但殺人本來也不用利器。在撲過來時兩個護衛已經甩下了外衣,內裏是卻臃腫而油膩的棉襖——他們挖空了棉襖塞入了火藥,再用火油反覆浸潤。就算世子一槍命中,也會立刻引爆火藥,來個同歸於盡。

這樣精密、細致、毫不留情的連環殺招,可以說已經窮盡了本時代所能想象的一切手腕,甚至於考慮了某些超時空的科技——所謂以火制火,所謂一人敢死,百人莫當;有這樣狠辣的手腕在前,足以抵消任何精良的火器。

可惜,他們面對的可不只是火器。

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兩個猛撲過來的死士隨即癱軟了下去,死豬一樣的在地上抽搐。趙菲慢條斯理的收回手臂,袖中滋啦作響,猶自還有電光閃爍。

高壓電擊無聲無息發作極快,電光火石間已經底定大局。而直到此時,站立原地的楊惠楊老頭才終於反應過來,哆嗦著想要舉動,卻又雙腿一軟,幾乎癱倒——顯然,在這場精心布置的死局中,他這個被推出來送消息的所謂“名士”只是純粹的棋子,用來掩飾暗殺的幌子而已;這可憐的、閉門守孝的老頭恐怕對刺殺是真一無所知,甚至只是刺客眼中“必要的犧牲”,供屠宰的肉豬而已。也正因為如此,在察覺到這種性命搏殺的恐怖局面之後,“名士”的心態立刻就崩潰了。

奶奶的,這搞的到底是哪一出?

世子並沒有顧惜老頭的情緒,他掃視四周,忽而冷笑了一聲,聲音尖利刺耳,仿陰陽怪氣:

“神風沖鋒隊?真是死性不改,數百年來還是這麽個傳統藝能!”

這句話實在摸名其妙,但老頭渾身一顫,再也顧不得體面,匆匆下拜:

“世子明鑒!這都是外人給老朽派的侍衛,老朽昏聵糊塗,也是一無所知——”

說到此處,他嘴唇囁嚅數次,到底沒有把“外人”的名字說出來——楊進士閉門幾十年,書也不是白讀的,片刻之間他迅速思索,已經打算將這“外人”的底細當作籌謀,好歹得從世子口中換來一句保證;他對這位“外人”所知不多,但到底還曉得一些消息。如果穆祺打算撬開暗殺背後詭秘幽深的網絡,那總得和他交換一二。

但世子沒有理他,他踱步到山巖上癱軟的兩個死士邊,低頭上下打量。可能是火油和棉衣增大了電阻,這兩人並沒昏迷,只是肌肉抽搐神經劇痛,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可兩眼灼灼發光,卻沒有屈服的神色。顯然,七生報國八纮一宇黃泉比良阪見也是倭國死士的傳統藝能,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他們能喊著板栽出面搞自·爆,當然也沒想著能全身而退,更不可能吐出什麽消息來。

不過,吐不吐出消息,是由他們自己說了算的嗎?

穆祺沒有做什麽無聊的恐嚇,他只是回望向趙菲:

“電擊·槍電量還充足嗎?”

“差不多吧。”

“那就好。”穆祺欣然點頭,再次俯視地上的俘虜。為了讓罪人聽清楚,他特地放慢了語速:

“中國有句古話,叫西西物質魏俊傑。如果你們願意開口,我可以讓你們馬上去死。”

躺在地上的死士勉強恢覆了一點體力,正要嘶聲回駁,表示寧死也不願意出賣消息。但聽到最後一句,卻不覺本能的一呆:

……誒,這話的邏輯是不是有點問題啊?

——當然,他們很快就知道了,這句話一點邏輯問題也沒有。“馬上去逝”,的確是招供後額外的寬待,巨大的寬待。

·

相較於山東海面進行的炮戰,發生在戰場之外的變故似乎格外重大、險惡,更能體現歷史轉折時微妙而緊張的局勢。以史料記載,當日未時二刻,於海岸組織平民撤退的穆國公世子遭遇刺客的襲擊,倉促之下變生肘腋,幾乎受傷(當然,關於這個“幾乎”的程度,後世時相當有爭議的)。世子奉皇帝詔令至此,身份等同欽差;刺殺欽差即為謀大逆,罪在十惡不赦,《大誥》上起步就是族誅,上不封頂。

罪惡至此,無可容忍,穆國公世子謹慎遵奉高祖皇帝的遺命,命人四處搜羅皮革匠殺豬匠,預備將刺客剝皮實草(所以你看,早死其實真的是寬待),同時整頓手中後備觀戰的兩千火槍兵,依照刺客的口供向臨岸的縣城開拔,以皇帝“便宜行事”的口諭,橫掃一切與倭寇勾結的叛逆。

這一次舉動空前的順利,雖然談不上勃勃生機萬物競發沿途民眾竭誠歡迎,至少也沒有人敢碰這兩千火槍兵的虎須——新式火槍是什麽概念當地人可能不懂,但火槍兵推著的小車裏那十幾根與海岸邊相差無幾的鐵柱子,大家都是認得的。

官場勢力盤根錯節,但誰也沒那個決心拿命去賭,所以軍隊一路暢通無阻,只是在逆賊盤踞的莊園外稍微遇到了那麽一點阻礙;但精銳刺客到底不能與正規軍相比,火箭火槍傾巢而出,兩三刻鐘內便底定了戰局。軍隊上下封鎖嚴密,一個也沒有走脫。

而攻破了莊園之後,世子終於在搜出的密室中見到了楊老頭口中的那個“外人”,身份匪夷所思,卻又儼然不出意料——

“楠葉先生。”他緩緩道。

數月前離京歸國的倭國使者楠葉西忍盤坐於地,雖然滿臉汙垢,卻依舊神色鎮定:

“見過世子。”

原來如此,那一切都不意外了。無怪乎上虞海戰會引來這樣強烈的註意,也無怪乎刺客居然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甚至隱約摸到了他的習慣……穆祺東猜西猜,居然沒有鎖定到這最可能的嫌犯。

當然,這恐怕也是信息過少,掉以輕心的緣故。原本以為這位使者只是明面上敷衍的花瓶,但現在看來,倭國幕府居心叵測,送來中原的大臣可真不是什麽善茬啊。

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也不必做什麽道德批判了。穆祺橫掃一圈,徑直發問:

“你的同黨呢?”

拷問出地點後穆祺馬不停蹄就趕了過來,但攻破山莊後搜捕到的人卻少得出奇,大多都是不明究底的死士,領頭的算來算去,居然只有眼下的楠葉西忍一人——這當然不符合常理,所以必定是有了提早的預備。

楠葉西忍微微一笑:“自然是送走了。世子來得太遲了,這些人早就已經帶著家眷和金帛出海,一應證據也全部毀滅。就算現在想搜羅底細,恐怕也無從查起了……”

他停了一停:

“不過,在下心中頗有些疑惑,如果世子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以告訴世子他們逃遁的方向。或許還能追上一二呢。”

“你打算賣了他們?”世子微微詫異,隨後恍然:“當然,當然,做漢奸就是狗不如嘛,只要有需要立刻就可以宰來下飯的,這一點倒是所見略同……說實話我對你的提議還是很感興趣的,如果能把這群人抓回來受審,讓他們知道是倭寇太君賣了他們,那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非常精彩——不過可惜,我實在用不上什麽情報,只能婉拒了。”

楠葉西忍呆住了:“……為什麽?”

“因為沒有必要。”世子微笑道:“楠葉先生,刑部辦案子要的是證據,錦衣衛剿暴匪需要名單,可如果是大軍平叛嘛,那只要一個位置就夠了。你明白了嗎?”

倭寇勾結漢奸謀大逆,僅僅這一項罪名就足夠朝廷重臣舉雙手加雙腳讚成調動軍隊出鐵拳;至於具體證據及定罪的依憑,那攻上東瀛後想怎麽寫就怎麽寫,絕不會有人持任何異議。大安文武平日裏撕x歸撕x,這一點的共識還是有的——所謂不容青史盡成灰;但不要忘了,歷史可是由國史館,由翰林院,甚而言之,由現在統領士林的張太岳來寫的!

怎麽,你不服氣?沒關系,就是你活著的時候不服氣,張太岳也可以讓你死了之後服氣!

一般的歷史還有人翻案,但士林裏誰會吃飽了撐的給倭寇翻案?你當你是於少保呢?

都是東亞儒家文化圈裏出來的,這個操作大家懂的都懂。所以楠葉西忍的眼睛立刻鼓了起來,驚恐憤恨沖擊心扉,終於再也維持不住那種雲淡風輕的淡定,聲音亦隨之嘶啞:

“我原來果然沒有看錯,你就是對東瀛早有覬覦,必欲滅之而後快!敢問世子,敝國哪裏得罪了你?!”

“這也談不上得罪……”世子順口回答了一句,忽然醒悟:“等等,我什麽時候表現出欲滅東瀛而後快了?”

好吧他確實欲滅之而後快,但到底也不是憋不住事的大傻子,怎麽會到處亂說讓這老登看出端倪呢?

“閣下對東瀛如此粗暴蠻橫,難道不是早有覬覦嗎?”

“放屁!”世子怒道:“老子對所有國家都這麽粗暴蠻橫!你有什麽理由說我對倭國特殊對待了?”

他的確對倭國出言不遜居心叵測,但他同樣也對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葡萄牙荷蘭出言不遜居心叵測啊!世界上的事講究的就是一個公平,憑什麽倭國反應就這麽大?其他國家的還沒說什麽呢!

或許是被混賬邏輯氣得頭暈眼花,或者是死到臨頭破罐子破摔,楠葉西忍幹脆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用力擲在穆祺面前:

“何必掩飾?尊駕的司馬昭之心,不是早就寫在這本書裏了嗎?如果沒有覬覦之心,何必苦苦鉆研我國的政局與方略!”

世子撿起書冊一瞧,不由呆住了:

《凡人修仙傳·第六冊 》

·

“《凡人修仙傳》都出第六冊 了?”

“這是重點嗎?你到底在關心些什麽?!”

“好吧好吧。”趙菲妥協了:“所以第六冊 裏都寫了些什麽?一本修仙小說,怎麽就把此人刺激得這麽發狂呢?”

“能寫什麽?”穆祺沒好氣:“就是為了宣傳海上貿易,給主角飛玄子開了個海上的新地圖,讓他周游列國而已。”

“僅僅只是周游嗎?”劉禮同樣好奇:“所以周游的都是哪些國家?”

“難道你還指望我原地編一個世界觀出來麽?”穆祺翻了個白眼:“當然就是照著現在歐陸的局勢抄了……大航海時代風起雲湧,上下都要關註西方嘛。第六冊 寫的就是布列塔尼亞的見聞,基本是以帶英為藍本——雄心勃勃、圖謀天下的島國,到處攪屎壞事做絕,千方百計的搞離岸平衡手,扶持大陸上的弱國來制衡強國,盡力阻止大陸國家的統一……”

說到此處,穆祺的聲音忽然小下去了——顯然,雖說寫的時候不覺得,但如今仔細一說,自己也覺出不對頭了:

“……這是不是太有既視感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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