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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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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預備

事實證明, 兩位閣老能在風波詭譎的老登一朝混到現在這個位置,那是盛名之下,絕無虛士。平日裏世子之所以能耀武揚威, 襯托得兩位閣老仿佛只是個可愛而迷人的反派角色,那純粹是因為穆國公府防禦太高無法擊穿,政治上上只有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到了普通一級的官員眼裏, 這兩位閣老就真正是天上降魔主, 人間太歲神,手腕之狠辣淩厲, 絕對能止小兒夜啼——而且不要忘了, 兩位閣老昔日的赫赫戰績,那還只是單打獨鬥, 以一人敵萬人而闖出來的聲名;如今兩人強強聯手,那戰鬥力當然立即就是暴增!狂增!勁增!

殺殺殺殺殺!兩位閣老此刻的氣勢比之任何時候也更強大十倍、五十倍;無比霸念,無比狂態, 如此的究極形態——天下間還有什麽可以抵擋?!

至於如何個勁增法,穆國公世子很快也見識到了。在關鍵問題上兩位大佬從來不拖延,第二天閆閣老就指使手下上書, 彈劾王鵬等與外藩勾結圖謀叛逆罪在不赦;筆鋒淩厲氣勢洶洶, 一上手就直接戳對方死穴,充分展示了首輔的老辣。當然,一封彈劾還是不夠的, 被關在詔獄的王鵬還能勉強狡辯。但許閣老同樣也出手了——他不知在什麽時候扣下了王鵬往老家送的密信, 出示密信後再將王家家人寫的服辯往詔獄裏一送,左庶子王鵬很快就絕望自裁了——至於是不是真的自裁, 那也不必追究得這麽細。

當然,這一整套流程肯定是有相當瑕疵的, 如果細細追究未必不能翻案。但政治鬥爭的狠毒與精妙之處就在這裏了,人家講究的不是什麽環環相扣精密細致,而純粹是以快打快,痛下狠手,搶先制造既定事實——官場上的攻訐難免會有程序問題,但死人是絕對翻不了天的;任你布局精妙棋路高明算無遺策,只要拎起棋盤往腦殼上一敲,誰都只能蹬腿躺板板。

所以說,相比起這樣久經戰陣的老登,世子還是太年輕、太幼稚、太單純了,他看起來是瘋瘋癲癲到處創人,但實際上卻是心慈手軟狐疑不決;殺倭寇殺葡萄牙人時或者還能痛下決心,要殺朝堂上朝夕相處的同僚下屬,其實也是很難有這個狠辣的。但如今形勢反轉,兩位閣老的加入,恰恰彌補了世子決心的不足——無論平常再怎麽溫文爾雅,那種封建官僚視人命如草芥的習慣,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學得會的。

但同樣,兩位閣老的加入,也給穆國公世子制造了莫大的壓力。王鵬在獄中自殺之後,閆黨的攻勢依然沒有絲毫緩和,當天就指使禦史上了七八封奏折,每一件都是咄咄逼人、斬盡殺絕的氣勢;而穆祺將奏折抄錄回來給張太岳觀看,欣賞時不由連連出聲嗟嘆:

……“我到了這個時候才明白,能夠殺人的文字居然是長這樣的!”

這句話確實非常厲害,張太岳都有些接不上來;楞了一楞之後才勉強回話:

“這都是不足掛齒的詭詐權術……”

“但要坐穩內閣首輔這把椅子,卻肯定要這樣的權術。”

與前朝的宰相不同,如今的內閣在實質上還是一個草臺班子臨時機構,純粹依靠著慣性在運轉,沒有任何體制上的保證,每一個內閣閣老要站穩腳跟掌握權力,都非得與六部與司禮監,甚至東廠錦衣衛搞一番酣暢淋漓的真人大吃雞不可。也正因為如此,能坐到首輔這把交椅上的,外鬥如何還不好說,卻決計是內鬥中的頂級高手,穆祺這種瓜皮高山仰止的偉大存在。

“搞政治鬥爭也是要天賦的。”世子由衷的慨嘆,又從袖子中取出了一封奏疏:“這是許閣老遞上來的公文,他從王鵬往來的書信中找到了更多的蛛絲馬跡,看來是要順藤摸瓜,一網打盡,用強力彈壓一切反對者了……”

政治鬥爭的思維和辦案的思維是不一樣的。辦大案要追根究底要仔細羅織要反覆拷問,政治鬥爭則只需直奔主題;抓到蛛絲馬跡後順手往監獄裏一送,懂事聽話的留一條小命做他日攀咬的罪證,頑固不化的直接畏罪自殺;主打一個殺伐果斷念頭通達,絕不給翻身的機會——怎麽,你還能在地下不服氣?

張太岳有些驚訝:“許閣老拿到了犯官的書信?難道錦衣衛已經抄家了?”

抄家滅族是要走正式流程的,一走正式流程事情就可能會拖下來。閆分宜許少湖之所以能以快打快迅雷不及掩耳,靠的就是別出心裁,大鉆流程的空子。如果直接走抄家的程序,事情反而會遲緩很多。

“當然沒有。”世子哼了一聲:“他們沒有奏請抄家,而只是彈劾這姓王的貪賄成風,請求封鎖他的宅邸,免得家人趁機轉移贓物。然後許閣老就親自帶隊去封鎖宅邸,並把王鵬這幾年來的上百封信全部翻了出來……”

這同樣是在鉆正式流程的空子。抄家的旨意需要經過給事中審核後由三法司辦理,時間會拖得很長;但封鎖宅邸清點贓物就只需要內閣點頭,效率可以加速到飛快。內閣中混了十幾年的老臣,眼光就是有這麽毒辣。

當然,鉆空子也是有代價的。以朝廷的規制而言,封鎖宅邸後清點歸清點,但一件東西也不許從現場帶走,更不可能讓你搜羅證據從容羅織什麽罪名。但就是在這種頗為尷尬的情形下,帶隊的許閣老才終於秀出了匪夷所思的操作。

“因為一封信都不能帶出來,所以那許少湖找了個安靜的地界,花了整整兩個時辰,將書信全部背下來了。”世子喟然嘆息,雖爾時隔許久,依舊記憶猶新:“他這一封奏折中的每一段,都是從記憶裏直抄下來的——司禮監已經核對過了,一個字也沒有錯漏。”

說到此處,即使對許少湖種種的舉止並不讚同,穆祺也禁不住的生出了莫大的敬畏——到底是幾十萬人中卷出來的卷王,足以屹立於士林之巔高手,八股做題家的究極形態;你可以說人家壞,但真不能說人家菜。

過目成誦,小子!

張太岳顯然也頗受觸動,沈吟片刻,不由出聲感慨:

“看來許閣老當真是老了……”

“就是……誒?”

世子剛要讚同,猛然意識到不對:

“——你什麽意思?”

他迅速轉頭,以極為驚異的表情盯著張太岳;張太岳猝不及防,本能的說完了剩下的詞:

“……也不過就是百來封書信而已,其實一個多時辰也就夠了……”

一語未畢,張太岳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來。顯然,他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面前的並不是自己在翰林院同樣天資高絕的卷王同僚們,而只是文化水平一向評價不高的穆國公世子。自己平常司空見慣的評判標準,大概、可能、或許有那麽一點高了……

這就是圈子狹小的壞處了。常年在翰林院在禮部在新科進士的圈子裏混久了,對人類平均水平的理解難免就有一點偏差。即使是張太岳這樣情商智商都爆表的頂級人物,居然都一時不察,順口說出了實話來。

當然,張太岳迅速察覺到了這一點,並及時閉嘴低頭,試圖轉移重點蒙混過關。可惜,這個時候閉嘴已經來不及了,穆國公世子敏銳的察覺出了他神色下隱匿的心聲: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還有誰菜到連過目不忘這種基礎技能都掌握不了吧?

哎呀呀,連背書這種簡單的技巧都一無所知,那和文盲有什麽區別?這樣丟人現眼的文化水平,將來還怎麽在官場混呀!

一但領會到這隱藏的心聲,世子立刻就破防了了!

——神童了不起啊?進士了不起啊?翰林了不起啊?

——過目成誦了不起啊?下筆千言了不起啊?能寫一手好字了不起啊?

……好吧的確很了不起,但誰讓你到處顯擺的?大安官場不允許有這樣牛逼的人存在!

可惜,天才就是厲害,神童就是了不起;無論世子再怎麽被這慘烈的事實刺激得四處打滾拼命破防,事實都是事實,絕不容他否認。實際上,僅僅從此寥寥數語中,他就痛苦認清了真相:對於刀山火海卷上來的張神童來說,這種掃一眼就能倒背如流的技能,可能真的只是基礎操作。這種水平,這種段位,是區區語文背誦都要愁眉苦臉的菜雞可以碰瓷的嗎?

卷王就是卷王,不要用你的業餘水平挑戰人家的專業素養,這是對基礎常識的尊重。

……不過,這樣的專業素養也有好處。世子翻著眼睛想了半日,終於慢慢擡頭,望向還頗有些尷尬的張翰林。

“果然。”他慢慢道:“太岳,你也有這種政治天賦。”

·

在一不小心嘴瓢之後,張太岳其實是很緊張的。無論是不小心還是口滑,在上司面前說這種話都有點不太合適。他正在絞盡腦汁思索著彌補的話術,卻猝不及防的聽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果然。太岳,你也有這種政治天賦。”

“……啊?”

世子移開了目光,再次仰望天上:

“這種政治天賦真的很難得……所以太岳,你對文淵閣裏首輔的那把椅子有興趣麽?”

“啊?!”

這這,這是不是扯遠了啊?

“我當然不是說現在……閆閣老還得幹幾年嘛;閆閣老幹完之後許閣老多半也要試一試,如果裕王能夠上位,高肅卿肯定也是要大展拳腳的——這都不用管他,但在那之後,總該添一點新鮮血液麽!”

不是,您老這麽快就把首輔的輪換次序給確定了麽?這是不是僭越了一點呀?

張太岳大受震撼,反應不能,站在原地足足楞了半晌,才終於吃吃開口:“下官……下官哪裏敢越過世子的位分……”

世子終於低下了頭,似乎頗有些驚訝:“越過我的位分?我能有什麽位分?——不是,你覺得我能當內閣首輔麽?”

內閣從來都是文官的地盤,士林清望精要之所在;一個未中進士未點翰林,僅僅依靠著皇恩攀附而上的勳貴子弟,能夠有幸進入內閣參與機要,已經是飛玄真君破格任用大違慣例了,將來只怕還會有不少議論;如果完全打破底線躋身首輔,則無異於是惹毛了六部九卿所有文官,絕對是勢不兩立的結局——你們家三代吃喝玩樂,憑什麽趕上老子幾十年寒窗苦讀?連四書五經都不會的文盲,有什麽資格對朝廷指手畫腳!

到了那個時候,要麽是滿朝的文官霸淩世子,要麽是世子霸淩滿朝文官。天雷勾地火一發不可收拾,朝政恐怕也要鬧到無可收場的天地。所以想來想去,還是不能邁出最後那一步。

勿得取虛名而處實禍;能夠將自己的那一攤子辦好,穆祺就心滿意足了。所謂術業有專攻,殺人整人罷人的事情他實在不擅長,這統攬大局的重任,還是交給諸位卷王吧!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世子搜腸刮肚,終於引用了一句經典:“張先生,你也是士人,難道就不想扛起安邦定國的重任,實行自己的見解麽?如果要弘揚自己的志向,總得做到那個位置上去嘛!”

這一句話就很厲害了。你要是以名利誘之,張太岳可能也就沈默以對,聽之而不聞了;但你要問他的志向,那張翰林就不能不心動一萬次——匡扶社稷安邦定國申大義於天下,這是他十五歲以來就念念不能忘卻的志向。而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否認十五歲時的自己呢?

歷經風雨磨難之後,居然還能不忘十五歲時的初心,這是多麽浪漫而幸運的事情吶!

沒有人拒絕這種浪漫。所以張太岳默然許久,只能低聲開口:

“……下官終究才識淺薄。”

“才識淺薄,以後可以學嘛!”世子並不在意:“關鍵是要有那個心。張先生,你有這個心思麽?”

張先生不說話了。

·

兩位閣老將朝政上的事情都料理得妥妥當當,後方安定之後,其餘軍備上的事情就全盤托付給了世子。而世子也沒有叫他們失望,三天之後的十二月九日,黃尚綱接到密報,說郊外無人荒原上大白天“似有流星墜地”,聲勢極為驚人。而等到他帶著人匆匆趕往郊外,則只看到現場密密麻麻圍滿了工匠,穆國公世子站在高處遙遙仰望,神色頗為自得。

他看了一眼黃尚綱,隨即喜笑顏開:

“黃公公,這是我精心設計的新式丹藥,公公以為如何?”

黃公公:…………

黃公公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大白天的流星墜地,就是世子新丹藥的作用麽?”

“流星墜地?”世子楞了一楞,仔細回想片刻,才終於搖頭:“應該不是,那只是脫落部分而已。”

“——脫落部分?”

“這是在下的一個猜想。”世子興致很高的向他解釋:“飛玄真君號的射程還是不夠遠,威力還是不夠大;究其實質,應該是火箭外面的那一層鋼鐵殼子過於沈重,降低了射程。所以我那時就在想,如果能讓新式的火箭在空中拋掉鋼鐵殼子,那威力應該還能再上一層樓。”

黃尚綱茫然點頭,仿佛聆聽天書;但聽了幾句,卻又覺得不對:

“那拋下殼子後的剩餘部分呢?”

“剩餘部分?”世子向外一指:“在那裏呢。”

隨著他的這一指望去,天際儼然炸開了一道明亮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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