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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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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決議

這種尷尬的沈默並沒有持續多久。雖然被世子整出來的大活搞得一腦子霧水精神錯亂張嘴只會啊吧啊吧, 但閆閣老依舊迅速把握住了飛玄真君言語中的暗示——昔日之建文皇帝到底有沒有成為海賊王四處流浪猶未可知,但皇帝既然決定將這口黑鍋扣到東瀛頭上,那就是決定要和倭寇徹底翻臉了;只要朝廷和倭寇翻臉, 那他閆分宜就能用通倭的罪名給織造局及南方宗族來個徹頭徹尾大清洗,順順堂堂的賴掉自己與世子的一切責任——人死債消嘛!

一念及此,閆閣老心花怒放, 念頭通達, 立刻匍匐下拜,以實際動作表示了堅決的支持。本來此時還應該順水推舟奉承一波, 頌揚皇帝英明神武的決斷, 但閆閣老在腦子裏憋了半晌,到底沒有憋出詞來——不管怎麽說, 這“流浪建文計劃”也太他娘的怪了!這種連多想一想都要大腦顫抖理智崩潰的東西,你讓閆閣老怎麽舔得下去嘛?

所幸,飛玄真君也並不稀罕閣老的幾句馬屁。他徑直開口:

“如果這什麽流……‘流浪建文計劃’屬實, 倭寇當真與建文餘孽有瓜葛,又為之奈何?”

這話是沖穆國公世子問的,而面對這種問題, 世子統統只有一個答案:

“倭寇勾結叛逆, 實屬居心叵測;自應犁庭掃穴,殄滅兇頑。”

管他建文帝流浪沒流浪,只要皇帝願意打倭寇, 我一定要幫幫場子。

飛玄真君不動聲色:“怎麽打?”

“仰賴陛下神威, 在上虞一役,新式火箭效力非凡, 足可破賊……”

“火箭?”真君打斷了他:“上虞的海戰不是在岸邊打的嗎?聽你這個意思,還是打算在岸邊打幾仗完事?這又談何‘犁庭掃穴’!”

世子楞了一楞:“……回陛下的話, 也不只是岸防;如今火箭有了進展,已經可以在比較大的船只上發射……”

沒錯,他與儒望的談話仍然是有保留的(否則這把大漏勺真不知道會漏出什麽來);在先前的對談中,可移動發射的火箭還只是“未來可期”,箭在弦上的隱約威脅而已;但實際上,在劉禮及趙菲的技術支援下,全新的飛玄真君五號早已經實驗成果,只等大規模應用。如果上虞談判中葡萄牙真的頭鐵不肯認賬,他是可以給洋人開個大眼的。

但皇帝猶自不滿意:“比較大的船?多大?”

“如今籌辦的船只還不算多,工部手上只有長十餘丈的中等船只,二三十丈的大船還在修建之中;因為工匠短缺,恐怕要明年冬日才能下水。”世子奉命督辦海防,對這些數據還是很清楚的:“但以現在的船只,平定沿海還是綽綽有餘的。”

“平定沿海還是綽綽有餘。”皇帝冷冷道:“也就是說,終究拿倭寇的本土無可奈何了?”

世子:…………

兩位閣老:…………

直到此時,被召來的三人才後知後覺的領悟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不是,皇帝這看起來是要來一波大的呀!

清剿倭寇是題中之義,但清剿來清剿去清剿了幾百年還不能斷根,最大的麻煩就在於不能控制東瀛本土。但在沿海剿滅倭寇不難,要跨越重洋收拾一個國力並不算弱的鄰國,則實在是不小的風險。所以高祖皇帝定鼎之時,曾列東瀛為“不征之國”,懷柔以待;但如此委曲求全,與其說是高祖寬宏大度仁以愛人,不如說是技術所限的不得已。長此以往因襲成風,以至於閆閣老聽出這個意思之後,居然本能的就想開口阻攔,以盡首輔的職守。

——但很快,閆閣老就反應了過來:他為啥要阻攔吶?

先前的什麽“不征之國”是因為技術所限無力遠征;但現在還有這個限制嗎?

天書他也不是沒看過,上虞海戰的結局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又何必刻舟求劍,替倭人喊冤?

閆閣老思路轉得很快,立刻趴在地上不再吭聲。旁邊的許閣老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擺爛了,居然也跪在旁邊不吭聲。臣子們一言不發,說明皇帝對得無話可說;所以真君幹脆一拍桌子,趁機發洩胸中的火氣:

“死了一波倭寇又有一波倭寇,長此以往,伊於胡底?所謂犁庭掃穴,不過空談而已!”

趴著的兩個閣老都不出聲,只有世子答話。面對如此匪夷所思的詰問,他楞了一楞,居然老老實實開口:

“陛下聖明,臣謬言論事,罪在不赦。”

“養癰遺患,至於今日!如今倭寇都已經和建文餘孽勾搭上了,你們還懵懂不知。朕的大臣,就是這麽辦事的嗎?”

世子再次老實回話:“這都是臣等見事不明之過,上遺君父之憂。”

“只是見事不明嗎?到現在還不能清理倭寇的本土,這又是誰的過錯?”

“這也是臣辦海防不力的過錯。”

問什麽答什麽,除了道歉絕不甩鍋;如此溫順聽話,以至於飛玄真君都楞了一楞,忍不住多看了世子一眼。至於趴著的兩位閣老,那更是雙目圓睜,偷偷向上窺伺,簡直以為今天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君臣相處這麽多年,在場的人可是太熟悉世子的脾氣了。這位可從來不是什麽逆來順受溫柔體貼的性格,而是高度危險且完全不可控制的火藥桶;平日裏尚且危機四伏,如果還有人膽敢上手招惹,那搞不好立刻就是螺旋升天的結局。高度危險不可預測,這樣的人物哪裏好招惹!

當然了,皇帝面前他倒不好當面頂撞,但也絕沒有這樣說什麽是什麽唾面自幹的先例;大不了就地一躺直接開擺,總之不能白受這個委屈。

所以今天這又是怎麽了呢?到上虞去試驗火箭把腦子給撞壞了嗎?

——自然,這就是大臣們以己度人,見識過於短淺了。沒錯,穆祺在大安混久了精神狀態是有些危險(話又說回來,誰和老登待久了精神狀態會安全呢?),但總的來說還是相當有底線的。到現在他雖然時常發癲到處創人,但依然有三不創:

首先,籌謀抗倭的人他不創,因為人家善;

其次,正在抗倭的人他不創,因為人家忠;

最後,有利於抗倭的人他不創,因為人家義;

總的來說,世上有大道理也有小道理,大道理管著小道理,老登陰陽怪氣到處嘴臭胡亂甩鍋當然很可惡,但他話裏話外言辭尖銳,至少相當有抗倭的意願,而且似乎還很有興趣攻略東瀛本土。只要考慮到這一點,那被甩鍋的怒火其實也就很好平息了。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老登都已經決定抗倭了,你讓一讓人家又有怎麽了呢?

我們飛玄真君萬壽帝君也不過就是一個五六十的大號寶寶而已,他又能有什麽錯呢?就算一時脾氣暴躁口不擇言,那也一定全都是倭寇的錯——都是倭寇陰狠歹毒激起了皇帝的怒火,才讓真君無處發洩,居然甩鍋到了世子的頭上!太壞了倭寇!

果然是此世界全部之錯,世上每有一百件錯事,就有一百零一件是他們做的!

有鑒於此,世子默不作聲甘心忍受,其實心裏並沒有生出什麽火氣。他的底線其實很低,只要老登大方向上不出岔子,小問題大不了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飛玄真君倒明顯有些不適應,楞了片刻之後,居然主動放緩了語氣——說實話,他只是一時上頭想要罵人,倒真不是有意針對誰:

“……如此種種,你打算怎麽辦?”

“臣罪滔天,自該設法彌補。”世子恭敬道:“從葡萄牙處繳獲的戰船還在修繕,大概兩個月後能夠完工。到明年三月開春,兵部應該能湊齊一支可用的艦隊。”

“一支艦隊就能解決東瀛本土?”

“這一點的難度不小。”世子字斟句酌,顯然先前已經思考了很久:“但只要船堅炮利,其實可以沿海岸迂回作戰,用清妙——用燃燒·彈焚燒港口,摧毀對方的海運能力。”

中原遠征東瀛非常艱難,那反過來也是一樣。東瀛倭寇也不可能開著幾艘小船就漂洋過海出沒打劫,肯定是要有完善的後勤基地。燒毀了港口就等於摧毀航運節點,可以極大程度的打擊對手航海的能力,效果極為顯著。

這是中英鴉·片戰爭時英方用過的手腕。所以說,殖民者真真是極好的老師,他教給你的每一堂課每一點見識,都一定要認真學、仔細學。這是血買來的教訓,一點也不能拉下。

飛玄真君當然聽不懂這個戰術,但他完全的信任世子——喔不,信任天書,所以毫不遲疑的開口:

“那誰可以擔此大任,領兵出征?”

“這當然由陛下乾綱獨斷。臣不敢多嘴。”

“這個時候還來敷衍!”

“是。”世子不能不開口:“戚元靖、俞志輔敏達堅毅,才堪大用。”

說實話,戚元靖到現在也只接觸了近海水軍的指揮而已;能否勝任遠洋作戰,其實頗有疑慮。但橫豎他們也只是依仗先進技術上門踢館,指揮不指揮其實也無關緊要,只要能控制軍隊就好。

當年帶英橫掃天下,是因為海軍中都是能征慣戰的天才將領麽?還不是器物上的優勢實在太大,就算往船裏塞進去一群花錢買官的酒囊飯袋,依然可以所向披靡?

飛玄真君翻著眼皮想了片刻。他當然不知道這兩人的能耐,所以仔細回想的是他們的履歷:俞志輔尚且不清楚,但據錦衣衛的回報,上虞海戰之時,戚元靖似乎與海剛峰關系極佳,相知莫逆。

——妥了。

他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你寫個條陳來朕過目。銀子的事情……過完年你找李再芳就是。”

沒錯,飛玄真君揣度許久,終於痛下決心,決定自己出錢了——如果要兵部出錢,必然是上下牽扯瑣事繁多,如若把事情拖得太久,搞不好就會讓倭人逮住機會,趁機往自己臉上拉一泡大的。金錢誠可貴,小命價格更高。為了安全著想,真君也不惜成本了。

再說了,倭國不是有什麽金礦銀礦,花不完的聚寶盆麽?他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既然出了軍費,將來當然也該理所應當要占戰利品的大頭。今天的開銷是為了明天的收入,只要這樣想一想,其實也就能心平氣和了。

世子行禮:“遵旨,臣會定期將賬目呈李公公過目……”

“你給他過目做什麽?他看得懂嗎?”皇帝很不耐煩:“你把事情辦好,找他簽字要錢就行了!何必啰嗦!”

多一個流程就多拖一點時間,多拖了時間皇帝的安全就可能受威脅。在這種時候,真君還是非常之拎得清的。反正世子也沒有染指兵權,他何必搞這些除了制衡拖沓以外屁用不頂的規矩?

世子楞了一楞,再不做聲。

如此快來快去迅速對答,以高效到近乎匪夷所思的效率果斷敲定了一件大事。皇帝扭了扭脖子,才終於舍得將註意力分給全程吃瓜毫無參與感的兩位大學士。

到底要顧及君臣的體面,在盡情發洩完焦慮與不安之後,皇帝還是勉強點了一點兩個重臣:

“兩位大學士有什麽見解?”

能有什麽見解?懵逼不已的閆閣老只能顫巍巍的磕頭,表示自己絕無異議。至於一旁的許閣老……許閣老默然片刻,忽然直起了身:

“臣有內情要上陳。”

皇帝微微一楞,隨即瞇起了眼睛。

他當然清楚許閣老的底細。許家——或者說清流多數的官員,都在南方有田有土,根基深厚;彼此的關系盤根錯節,是外人萬難瓦解的利益網絡;這樣牢不可破的血緣姻親,往往是朝廷施政中莫大的阻礙,縱有千鈞重力,亦難以破除;為一黨之私利妨礙國家大政,乃至當面與皇帝對頂,亦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一念及此,真君的臉上忽然沒有表情了:

“你說。”

“臣要告發江南諸府私通倭寇。”許閣老清清楚楚道:“禍亂朝綱,罪不容誅!”

皇帝:……誒?

·

怪異的沈默持續了片刻,幾人都呆呆的望著許閣老,表情奇特扭曲之至,完全沒想到此老會有這樣驚天動地的表態。而或許是政敵廝殺十餘年彼此知根知底,在一片詫異驚駭之中,唯有閆閣老微微一個寒噤,猛然意識到了關竅:

——這老登手上絕對也有天書的殘餘!

有天書殘餘的引導,就能聽到歷史的真相。聽到了歷史的真相,才能迅速反應過來雙方實力的差距,獲取最寶貴的信息。

當然,即使意識到了雙方實力的差距,能夠如此迅速如此果斷的背棄原有的利益集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切換陣營,並在最恰當的時候送上最合適的助攻,這份眼力與手腕仍然是精明老辣之至,不由得閆閣老不心生敬意,以及忌憚。

皇帝重傷之後,許少湖韜光養晦數月之久,忍受著清流晚輩高肅卿後來居上的恥辱。如今三月不見,果然大有長進啊!

無論外人如何揣測,許閣老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而皇帝楞了一楞,顯然也回味出了許少湖這一回慨然表態的分量,於是嘴角微微一動,竟浮出了一點欣賞的笑意。

“很好。”他曼聲道:“朕知道了。”

天書事件後,皇帝與兩位閣老之間其實頗有齟齬,彼此相處也並不暢快。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真正事到臨頭了,還是自己的老baby更知道疼人。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讚許之中,往日種種惡心人的往事,也就可以暫告一段落了。

清流這桿旗,閆黨這桿旗,還是要讓老熟人掌著,才算穩妥啊。

有了許少湖這句話,飛玄真君剛剛好借題發揮。他裝模作樣的想了一想,冷冷出聲:

“許閣老說南方有人通倭,其實朕也有所耳聞。沿海總有些不知死活的人貪圖重利,勾結倭寇走私;利欲熏心後膽大妄為,乃至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再不下重手,天下都要恥笑朕的軟弱!”

抗倭是大義,剿滅漢奸也是大義,所以世子跟著閣老鄭重下拜,沒有一個字的異議。

借題發揮完畢,皇帝拋出他早已經準備好的思路: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清理完這些碩鼠之後,沿海的貿易也要管起來!”

謝天謝地,在嘗到海貿的甜頭之後,老登總算食髓知味,沒有效法他的祖先連洗澡水帶孩子一起潑,幹脆利落一禁了之;而是認真琢磨上了管理的事情。所謂堵不如疏,還是得設法利用這一筆重利。

飛玄真君已經想好了,等到平定倭寇之後,就以通倭的罪名將其同黨一網打盡,痛痛快快的大開一回殺戒。白紙一張好辦事,人都宰得差不多以後,再用襄助平倭的功績將現在的紹興知府海剛峰往上擡一擡,命他兼管東南一帶稽查走私的大任——所謂斬草除根,即使將有關人等殺個幹幹凈凈,只要想到那危險之至的什麽“罌·粟”仍然可能從走私的渠道流入,飛玄真君就覺得膽戰心驚,止不住的要生出焦慮與恐怖。大概也只有海剛峰這把絕無二心的神劍鎮守國門,他才能安安心心睡個好覺了。

真君已經下定了決心,只要稽查走私的架子一搭起來,他馬上就擬定制度,明示天下:其餘的也就罷了,走私罌·粟的重罪一律該殺!千刀萬剮!剝皮食草!不給你們露兩手瞧瞧,你們不知道老子是高祖皇帝的子孫!

從天書的細節看,這些罌·粟八成是從天竺流出來的——怪不得日後會打天竺之戰呢,早該打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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