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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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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練兵

當最後一片楓葉落下的時候, 朝廷等候了許久的大消息也終於到了。在長達數月的考察之後,派遣至各地督導宗藩的禦史逐批返回,並向朝廷呈遞奏疏, 匯報半年以來的見聞。

應該說,出於某種親親相隱的慣例,這類公開呈遞的奏疏一般都不怎麽願意公開的攻擊宗親, 害怕落個唆使皇帝苛待骨肉的名聲;但無奈皇帝的寶貝親戚們實在是太能作妖了, 即使奏疏極力掩飾,都可以輕易看出其中逆天之至的種種舉措, 令見多識廣的朝廷重臣亦大為瞠目, 不能自已。

到十月三十日,此事又起了驚天動地的波瀾, 由奉命巡視東南的都察院禦史王潤蓮及上虞縣令海剛峰所聯名的奏疏送入京中,直接捅破了江浙及南直隸數省宗親的種種內幕,筆鋒所及, 簡直觸目驚心——欺男霸女掠奪人口兼並土地毆打官員已經是跋扈宗藩必備小連招,司空見慣到不用多說;沿海的藩王獨占地理上巨大的優勢,居然還勾結東瀛人葡萄牙人大行走私, 乃至有拉攏倭寇改朝換代的念頭!

這些宗藩事先就打聽過飛玄真君的喜好, 知道他六十大壽時多半還要到湖北給親爹親媽掃墓,所以私下已經養好了倭國的死士,打算趁飛玄真君泛舟湖畔時來一個彗星襲日——橫豎大安皇帝易溶於水, 離奇暴死的又不止一個!

這一套方案做得粗糙之極, 輕易就被上虞縣令海剛峰探知了風聲,隨後借著欽差王潤蓮的王命旗牌直接將王府一圍, 從密室查抄出了全套的證據,直接送進了京城。

這一套東西遞到禦前, 激起的暴怒可想而知。當天內閣的重臣們甚至都不敢回家,全部都聚在宮中值房靜坐,屏息凝神的等消息。而飛玄真君也沒叫他們失望,立刻送來出一張墨跡淋漓的紙條:

“頃接浙江八百裏急遞所呈諸蕃罪狀,喪心病狂觸目驚心,朕覽之不勝驚駭;著內閣及六部公議!”

幾十個字大小不一、筆畫淩亂,倒像是幼兒的筆跡。在場一看便知是皇帝病中親筆。能頂著後遺癥抖著手也要寫這麽一張紙條,可見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激憤到了何等地步!

主辱臣死,主上狂怒至此,臣子不能不憤君上之慨;但身為皇權最忠實的貼心老棉襖,首輔閆閣老及次輔許閣老卻只將紙條傳看了一回,隨後放上書桌,回位閉目安坐,竟然沒有再說一個字。

明明是叫內閣公議,拿到紙條一言不發,豈不是有欺君忤逆的嫌疑?眾人疑竇滿腹,莫知所以,也只好隨之沈默。

如此默然一刻鐘之久,大家才終於從心底服了這兩只老狐貍——剛才奉命傳旨的李再芳又匆匆折返,抓起桌上的紙條就在油燈上點燃,然後厲聲警告在場的重臣絕不許洩漏,權當沒有這麽一份旨意。

面對諸位大臣的詰問,李公公猶豫再三,終於嘆出一口氣來:

“還不是時候!”

·

的確還不是時候。飛玄真君狂怒上頭之時,或許還能橫行無忌肆意妄為,但稍稍清醒後理智回籠,卻不能不面臨最殘酷的問題——如果宗藩僅僅是作惡多端妄行不道,那其實也還有緩和的空間;一旦涉及到犯上作亂,雙方就非得徹底攤牌,見個高低死活不可。既然彼此都要攤牌,對方的同黨盟友親眷當然要不惜一切魚死網破,動用一切的手腕——如果掙紮中真的把倭寇和葡萄牙人的軍隊拉了過來,朝廷又為之奈何?

能鎮壓軍隊的只有軍隊,但現在屈指一算,九邊的邊軍要防備蒙古護衛京城,決計不能動用;各省的駐軍早就因為國庫空虛裁了大半;至於京營的戍衛部隊嘛……

飛玄真君板著指頭算到這裏,不能不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虛。

只能說因果報應循環不爽,飛玄真君在京中揮霍無度敗壞朝政挑撥內鬥爽了這麽多年,終於也等到了孽力回饋的那一天。京城中的軍隊到底有多少在吃空餉,僅存的那點人手又到底有多少戰力,皇帝是根本不敢知道,也根本不敢去想——這點兵力也就只能縮在城內當當裱糊匠,要是真拉到海邊兩軍對壘,怕不是會把整個朝廷的底褲都給扯下來!

真要鬧到那個地步,動心思的恐怕就不止幾個腦子進水的藩王了。

手裏沒有兵說話就不硬劄,老巨嬰也奈何不得客觀規律。所以無論飛玄真君暴跳如雷氣成河豚氣成螞蚱氣成土撥鼠,臨了了還是只能讓李再芳把聖旨追回,暫時將事情給壓下去。公開的秘密畢竟不等於秘密的公開,這種事上了稱千斤不止,皇帝的顏面是決計保不住的。冷淡對之,大事化小,才是穩妥方便的不二法門

閆閣老許閣老精明強幹,老成謀國,厲害就厲害在這裏。人家裱糊朝廷十餘年,即使驟逢大變亦能保持權位不失,良有以也。

當然,大安朝廷畢竟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王朝末期,國家的組織力與威懾力依舊還有殘留。指望老登奮發圖強刷新政治不現實,但含羞忍辱後力圖報覆,無論哪裏省下一筆銀子再招募軍隊,依舊能湊出一支強軍。只要朝廷忍氣吞聲當個一年半載的縮頭烏龜,依舊可以憋大招將叛逆統統料理掉。

至於這一年半載烏龜王八蛋的垃圾時間該怎麽洩憤嘛,那就只有苦一苦諸位重臣了。

不過,如今的朝局似乎有了一點微妙的變更。十一月八日,基本康覆了的飛玄真君離開了養病半年之久的西苑,率重臣拜謁山陵。遍祀祖宗之後,飛玄真君又親臨京郊,觀賞了由穆國公世子組織的什麽“火器軍演”。

皇帝對軍務並不敢興趣,肯冒著寒風到京郊走這麽一趟,已經是看在新晉寵臣的面子上格外賞臉了。這場特意籌備的軍演似乎也沒有什麽稀奇之處,一開始的走齊步與行進都只算是平平,直到結隊以火槍齊射的時候,坐在高處的皇帝才忽然直起了身,瞇起眼睛仔細打量。

京營的兵力再拉胯,當今聖上也是吃過見過,知道火器厲害的。往日火槍操演不是沒有見過,但這一次射擊的精度與射程都大大的增加;齊射一次,前排士兵退回裝藥,後排士兵掩護,半盞茶的功夫之後,後排士兵裝藥完畢再次射擊,迅速壓制可能的反撲。

飛玄真君驚訝了:“怎麽這麽快?”

現在火銃兵也不算少,禁軍與邊軍都有配備。但原始黑火藥點燃非常麻煩,每次發射前都要用火繩費力費時的點火,搞不好還會炸膛;發射後又要仔細清理槍管中火·藥燃燒的殘渣碎屑,否則也會走火。即使訓練有素的火銃兵,一場戰鬥下來可能也就只有齊射個三五次,平均一刻鐘才能來一回射擊。種種限制下殺傷力和威懾力實在不足,到現在也只能作為一種輔助的兵種,很難左右戰場的局勢。

但如果半盞茶功夫就能齊射一次,那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對軍務不甚了了,但畢竟不是呆瓜;僅憑浮皮潦草的一點見識,猜也能猜出快速射擊的效果——如果半盞茶時間齊射一次,那麽火槍兵的火力壓制就能大大增強,無需其他兵種配合掩護,也可以獨自列隊快速行軍,迅速向遠處傾瀉彈丸,形成絕對的壓迫;如此一來,整個戰場的邏輯恐怕都要變了!

一念及此,真君心潮湧動,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怎麽做到的?”

“臣借鑒了外藩工匠的經驗,改良了火藥,加入了一部分的硝。”穆祺恭謹道:“此外,這些火銃也做了改造,槍管中劃了膛線,擊發處還裝上了燧石,不需要用火繩點燃。”

飛玄真君顯然不關心什麽技術細節,聽到兩個字後隨意點頭,再次盯住平地上一字列開的士兵。穆祺默默退後,餘光掃過身邊重臣微妙的神色。顯然,能陪皇帝視察軍演的大臣沒有一個是庸手,看一回後或多或少都能猜測到這種新式火槍在戰場上的巨大威力,震驚之餘嫉妒油然而生,表情難免有些古怪。

穆祺不動聲色,同樣眺望遠處。時代畢竟會局限人的眼光。在場的精英們或許隱約猜到了快速射擊的效力,卻很難意識到他們現在目睹的是怎樣劃時代的產品——硝化火·藥、燧石槍、膛線,主宰了人類戰爭兩百年的火器革·命,帝國主義賴以征服世界的不二法寶,此刻提前誕生了。

偉大軍事革命的誕生總是這樣沈默而平凡,最了不起的人物也很難在第一時間意識到簡單操作之後的重大意義——即使答案已經被刻意擺到了他們眼前。在齊射演示完畢後開始打靶表演,八十尺開外推上了十幾個木頭假人,身上還披掛著不知從哪個倉庫翻出來的鎧甲。特意挑選出的士兵半蹲舉槍,瞇眼瞄準,然後砰一聲正中靶心;頭戴鐵鍋的工匠立刻沖了過去,脫下鎧甲向高臺展示——硝化火·藥和圓錐彈頭的效力的確非凡,擊穿鐵片後撕爛內襯,在胸口處留下一個鴿蛋大小的創口。

這威力顯然遠遠超過了以往的破落火銃,更大大超出皇帝重臣們的意料,所以人人情不自禁,都露出了喜悅的微笑;但這一點笑容到底還是太淺薄、太矜持、太微不足道了,遠遠配不上這一次射擊應該有的地位——八十尺外射穿鎧甲,快速裝填的二次部隊,意味著步行的火槍兵已經擁有了威脅具甲騎兵的能力;占據地形後一次有效的火力壓制,足以對騎兵制造重大殺傷,乃至於徹底摧毀馬匹的生存能力,完全控制戰場。

騎兵對步兵的絕對優勢,至此終於顛倒過來了。

在火器出現之前,能應對騎兵的基本只有騎兵,步兵只不過是輔助與限制的預備而已;歷代中原王朝苦苦維持馬政,就是為了時刻準備一支防備漠北的騎兵,即使耗資巨萬,亦在所不惜。

——而現在,攻守之勢逆轉了!

當然,這倒不是說火器完善後立刻就能大殺四方,世界歷史上也沒有一出世就能橫掃天下所向無敵的武器。戰場模式最根本、最要命的變更,在於成本——如今的新式火槍三十兩銀子一把,如果工藝進步後產量進一步擴張,穆祺有信心把成本壓縮在十兩以內;而一匹訓練有素的騎兵戰馬,尤其是具甲的戰馬,即使在漠北這種天然的養馬地,開銷也絕對在八十兩白銀以上。

十兩白銀的火器兌掉八十兩白銀的戰馬,但凡稍有常識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仗已經沒法打了。

火器當然不是天下無敵的,但經濟規律卻實在是無可抵禦。當半步跨入工業化的農耕文明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抵擋乃至反攻游牧民族,歷史的趨勢就已經註定。由漢孝武皇帝至本朝太宗文皇帝,數千年間中原與漠北永無休止的纏鬥折磨,終於要告一段落了。

經濟學的無形大手的確是威力非凡,你不能不承認這一點。

不過,站在這轉折的微妙當口,目睹著歷史的帷幕緩慢拉開第一個縫隙,穆祺左右而望,看到的卻都是皮笑肉不笑滿臉褶子外加一腦門子官司的橘皮老登,目之所見都是虛浮而無聊的官場寒暄,竟沒有一個可以讓他稍微傾吐心緒的對象;這樣起伏的浪潮撲面而來,他卻居然只有默默呆立,一聲不吭。

在這一個時刻,在此時世上千百萬人之中,他大概是唯一一個能窺伺到歷史真相的先知。但先知與預言這種東西,果然從古至今都是這麽寂寞呢。

·

對於飛玄真君和文官重臣之類的純粹外行,上價值擺道理是沒什麽用的,要來就來幹貨。穆祺也很明白這個道理,在火槍表演完畢之後立刻讓人拖上來二十幾臺飛玄真君三號機。所謂安得神器兮守四方,火箭發射兮轟他娘,一排齊射震天動地,炸得遠方一片火海山石飛濺,用作標靶的木船木人鐵甲全部成了高溫下的碎片。

威力強盛至此,飛玄真君喜不自勝,出聲讚嘆:

“好,好,好!有神兵如此,朕還有什麽可憂慮的!”

環繞的重臣趕緊行禮,同聲為皇帝賀喜。大家彼此默契,都知道這軍演確實是恰當好處的撫慰,寬解局勢的妙招——在皇帝郁悶憋氣被藩王可能的叛亂惡心到不能自已的時候,貼心的重臣正好奉上了足以扭轉乾坤震懾宵小的武器,這樣貼心貼腸的忠誠與能幹,怎麽能不讓皇帝喜悅快慰,情難自禁呢?

與之相比,就是閆閣老許閣老歷練已久的權謀心術,也難免要退一步地了。

世子垂手謝恩,禮數周到,並沒有因為誇讚而逾越本分。皇帝越看越是滿意,又多問了一句:

“這幾個月你天天往郊外跑,就是來練這個?”

“是。”世子恭敬回話:“臣再次改造了丹藥(聽到丹藥二字,站在旁邊的黃公公嘴角又抽了起來),借鑒西洋匠人的思路改裝火槍,又出錢雇了一些人,日日到郊外演練這新式的火槍。這都是一點雕蟲小技,有辱聖聽。”

皇帝擡起了眉,不覺望了望遠處一字排開的士卒:“這些都只是你雇的人?不是京營裏的兵?”

“京營只有陛下才能調動,做臣子的哪裏敢染指!”世子立刻道:“這都是在京中雇來的燒炭工人,又老實又吃苦,還很懂得規矩——火槍最怕的就是儲備不當失火爆炸,這些工人常年和木炭打交道,在防火上頗有一番心得。臣斟酌再三,才出錢雇了他們。”

實際上大安朝的勳貴多半都有軍職,靠著祖蔭在郊外拉幾十個京營士兵演練也不算大事。但世子這種對兵權敬而遠之的態度就非常之好,很令皇帝滿意。

——不過,更令皇帝滿意乃至驚喜的,還是世子選人的眼光。京營組建日久,暮氣沈沈,內裏的利益網絡錯綜覆雜,就連飛玄真君也很難一一理順。將威力強大的全新武器交給這種兵油子,實在不能讓皇權放心;而一群底層出身、身家清白、忠厚老實的工人,無疑能令人耳目一新,霍然打開全新的局面。

兵權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幾枚官印就能左右的。皇帝理論上擁有調動一切軍隊的權力,但實際上軍隊駐紮越久利益鏈也就越覆雜,最終會走到滑不溜丟連君上也難以掌握的地步。到了這種時候,另起爐竈組建一支強大的、清白的、與舊勢力毫無利益瓜葛的新軍隊,就成了皇帝鞏固兵權的不二秘方。

可是,重新組織軍隊需要巨大的時間與精力成本,往往還依賴著君主個人的軍事稟賦;武宗皇帝豹房練兵十餘年,到頭來也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談而已;更遑論當今聖上這種擺爛作風了。

所以,如今這天大的餡餅莫名兜頭砸來,皇帝驚喜之餘又隱約不敢置信,不能不再問一次:

“真是燒炭的工人?你操練了多久?”

“臣愚魯,前後用了三個多月的功夫。”世子老老實實回話:“操練火槍其實不算麻煩,只要懂得聽指令瞄準就可以了;工人多半都能識字認左右,農民多半吃苦耐勞,多練幾次總能像點樣子。臣稱之為工、農、兵的結合……”

皇帝渾然沒有意識到穆國公世子到底說出了什麽可怕之至的話,他聽話只聽到一半,便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三個多月就能訓練出可用的火槍兵!技術的進步果然完全改變了政治的策略,練兵的速度與難度大大縮減之後,皇帝輕而易舉就能在京中拉出一支堪用的隊伍來!

當然,這樣訓練出的軍隊決計談不上什麽質量,組織力與紀律性搞不好還不如後世的大學生軍訓。但沒有關系,只要掌握了火槍後能懂得一點基本的戰術,哪怕只是依賴著高級的武器單方面的蹂·躪,這也絕對算得上是一支可觀的戰力!

這樣一支可觀的戰力握在手中,皇帝的權威、中央的權威、朝廷的權威,從此便是翻天覆地,再不可同日而語了!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皇權的本質就是軍權。如今軍權擴張有望,也難怪飛玄真君狂喜不能自抑,笑聲竟而愈發響亮高亢,幾乎表露出罕見的失態。

“好孩子,好孩子,很會做事!”他脫口讚嘆,再也顧不得什麽文縐縐的禮數,用語直白而淺俗:“我們朱家有你這樣赤膽忠心的臣子,還有什麽事辦不成?你這個辦法,真是好極,妙極!”

仿佛是被誇讚得受寵若驚,世子立刻下拜,神色中同樣有了某種強自壓抑而不能自已的殷殷喜悅,不摻一絲的虛假:

“是!臣一定效忠國家,把工農兵的差事辦好。”

皇帝笑道:“你辦下這樣的實事,委實該記一大功,朝廷亦不會忘卻的。”

這是要論功行賞了。飛玄真君暗操獨治數十年,總的來說還是賞罰分明;既然穆國公世子襄助著他大大鞏固了軍權,一雪被藩王騎臉的恥辱,皇帝當然要好好回報,予以充分的嘉獎。

跟著真君有肉吃,這就是顛撲不破的道理。

世子馬上回話:“臣何敢貪天之功?這一點微末的成績,在上是仰承陛下的照拂,在下是諸位臣工的襄助。譬如上虞知縣海剛峰,就曾幫著臣在沿海招募西洋的工匠,改進火槍……”

你提別的也罷了,你還提海剛峰?皇帝啪一聲擊掌:

“知縣?什麽知縣?朕看一個知府還是當得的嘛!”

我勒個去!即使眾人早有預料,心中都不由停了一拍——大半年的功夫由從七品的知縣一舉跳到正四品的知府,這哪裏是提拔?這分明是掄圓了往上扔!

大家面面相覷,彼此心裏都冒出同一個共識:

皇帝上頭了!

果然,上頭了的皇帝還不肯罷休,又出聲詢問:

“有功之臣各個都要犒賞,朝廷一個也不能虧待;還有沒有人選?”

聖上熱情到了這匪夷所思的地步,世子都明顯楞了一楞,才遲疑著回話:

“還有監察禦史王潤蓮、指揮僉事戚元敬等,亦往來奔走,出力不少……”

“那就各減磨勘兩年,吏部考績記為上上。”皇帝不假思索:“吏部和兵部的記住了,以後若有空缺官職,先讓他們來試一試。”

飛玄真君對這兩人實在沒啥印象,當然也懶得費心給他們安排什麽官職;可盡管如此,有皇帝這一句話打底,少說也能節省官場十年的苦功;所謂青雲直上的陽光大道,多半便要起步於此了。

當然,無論將來再如何青雲直上前途無量,兩個六七品的小官都實在不入當下諸位大佬的法眼。這一點人事任命只是開胃菜,在場重臣屏息凝神,都等著穆國公世子放大招。

……可是,世子僅僅俯首再謝了一次恩,便起身退到人群之中,默默然一字不發了。

舉止如此之異常,連飛玄真君都忍不住問了一句:

“旁人都已經獎賞了,你就不要些什麽?”

“臣蒙陛下的超擢,升任臺閣、手握機要,已經是意想不到的恩榮,何敢奢求過分的賞賜!”世子情真意切的回話,語氣中毫無虛假:“臣一心一念,只想把練兵和造火器這兩件事情辦好,其餘的非分榮寵,實在也不敢妄求。”

皇帝:…………

在旁細聽的重臣:…………

——不是,哥們,你玩真的?

按照國朝數百年以來皇權與勳貴妥協的慣例,勳貴子弟立下這樣顯赫重大的功績之後,皇帝是非得賞賜不可的。而最好最恰當的賞賜,莫過於讓勳臣擴大在軍中的影響力,適當的安插故舊門生和家丁——朝廷風風雨雨幾百年,什麽皇帝的恩寵都只是鏡花水月浮雲飄渺,只有軍中的根基才是貴戚長盛不衰的基石。所以,到了這種緊要關頭,勳貴們多半是當仁不讓,絕不會在討價還價中退縮半步的。

這個時候你講謙虛,你腦子沒問題吧?

練兵練兵練來練去,練出的軍隊終究也是供他人驅使。所謂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辛苦一場白白便宜皇權,自己不過撈兩個低級小官的人事任命算完——穆國公世子這是瘋魔了不成?

不管是瘋魔還是癲狂,世子都依舊站在原地,老實以眼觀鼻。皇帝的恩賞不會再給出第二遍,既然自己沒有說話力爭,那麽便等於是拱手讓出了在軍中劃分地盤的機會,再也沒有回轉的餘地了。

這樣的舉止實在是大大超出常理,要麽便是腦有貴恙瘋癲錯亂不可理喻,要麽便是天下罕見的忠貞之臣,的的確確是一片忠心事主事國,不參雜一丁點的私欲。但大概是在朝中見過的類人群星實在太多,諸位老登瞠目片刻,只覺驚駭得不能言語:

當今的大安朝,居然還能有這樣罕見的生物麽?

·

當然,群臣的驚愕是一回事,飛玄真君的反應又是另一回事。在意識到穆祺是真心實意的並不願染指兵權之後,楞了片刻的皇帝終於反應了過來。於是霎時之間,他再次大笑出聲,那笑聲便好像是從天靈蓋百會穴裏面傳出來的,笑得人頭皮發麻!

還有什麽,能比這個更讓皇帝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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