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激進【端午安康】

關燈
第72章 激進【端午安康】

李時珍收拾好藥籠, 跨出了寢殿的大門,打算趁時候還早,再到文淵閣去查一查歷代庫存的醫書。十幾日前皇帝特別下了恩命, 允許李時珍持令牌隨意調閱太醫院及文淵閣翰林院的藏書,用以補充他的《本草綱目》(沒錯,這本藥書終於蒙聖上隆恩, 賜名為《本草綱目》了);李時珍非常珍惜這個機會, 每有空閑一定要文淵閣中查書,還常常拜訪京中的名醫, 日程頗為緊湊。

但剛走出寢殿, 侍奉聖駕左右的黃尚綱便匆匆而來,扯一扯李時珍的衣袖, 小聲開口:

“煩請李先生止步,咱家還有一件事要請教。”

李太醫楞了一楞,隨即搖頭:

“下官知道公公的意思。但無論公公問多少遍, 下官也只有一句話:聖上的病只能慢慢調理,是不可能一兩日間見效的。”

李時珍接管皇帝醫藥以來,確實是妙手回春功效非凡。十幾日的功夫裏飛玄真君的傷勢一日好過一日, 雖然還是沒有辦法長時間的召見大臣批閱公文行使自己的皇權, 但已經能勉強開口說幾句話,自己下床行走散心了。只是病去畢竟如抽絲,無論醫術再如何精妙高明, 到現在也很難完全消除頭部出血的後遺癥。可偏偏真君掌權心切, 總是派人明示暗示的試探醫生,當然讓李太醫頗有些不高興。

皇家的醫患關系就是難整, 治這麽個巨嬰比他在湖北湖南治五十個病人都費勁。

黃尚綱趕緊道:“李先生哪裏的話!李先生的吩咐我們幾個都是記在心裏的,如何敢隨便亂說!只是……只是咱家近幾日伺候, 總覺得聖上舉止頗為奇特,生怕是病情又有了什麽進展……”

李時珍微微皺眉:“還請公公細說。”

皇帝的病情當然不好外洩,更何況這病癥還格外的尷尬;黃尚綱左右看了一圈,才低低的交代,說這幾日是他當值侍奉,但與飛玄真君的問答之間,卻常常感到匪夷所思的困惑。比如前幾日真君明明是一人獨處,卻忽的吃吃笑出了聲,露出了一種詭異的、奇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滿意足來。

李時珍:“……心滿意足?”

“不錯。”黃公公小心點頭:“聖上還問我,說知不知道糧食太多了該怎麽辦……”

李時珍人都傻了。他木了半晌後與黃公公面面相覷,心裏毫無疑問的轉著同一個念頭:

皇帝這是真不太對頭了!

如此沈默許久,李太醫艱難開口:

“那然後呢?”

“然後聖上又問我知不知道什麽‘英吉利’、‘西班牙’。咱家與京中的海商還算熟絡,回奏說這應當是泰西的邦國。聽到——聽到這話之後,聖上就莫名又笑出了聲,說什麽‘外藩竟也如此懂事!’,吩咐我以後留意著這些人……”

說到此處,黃公公也不覺停了一停,神色中露出了某種近乎惶恐的茫然——顯然,素來陰陽怪氣不說人話的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忽然露出那種陽光燦爛欣然喜悅的表情,實在給貼身的宮人造成不小的心理傷害。

天上是要下紅雨了嗎?!

黃公公心有餘悸,吸一口氣後繼續解釋:

“聖上還說,等到他將來病好了,可以親筆寫一個‘無為無不為也’的匾額,給那些西夷送去,也算是中華上國的一點恩典。聖上說,這些西夷雖然見識粗鄙,不能領會他‘無為而治’的精髓,但心畢竟還是好的,可以包容一二。”

李時珍:…………

說實話,要是換做尋常病人,大概李太醫也只有扁鵲三連,讓家屬好好看護愛吃點啥吃點啥了——畢竟現在的草藥針灸是真拿腦子沒啥辦法——可皇帝到底是皇帝,李時珍楞了半天,還是憋出一句話來:

“這恐怕是碰撞後的一時恍惚。下官再開點清心寧神的藥吧。”

·

殿門吱呀一響,黃尚綱提著藥罐走進了寢殿精舍。他試了試藥罐的溫度,從旁邊紫檀取過一只鈞窯的瓷碗來,用清水洗滌數遍,再以絲巾細細的擦拭了,自藥罐中傾下一小碗熱騰騰的湯藥,雙手捧到禦榻之前。

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病的確是大有氣色了。他不但能從床上坐起,優哉游哉的靠在一堆軟墊被褥之上,甚至還有心思開口當他的陰陽人了——雖然依舊很含糊,但勉強還能聽懂:

“李時珍又有高見了?”

“是。”黃尚綱捧著湯藥不好下跪,只能低一低頭:“李太醫聽了皇上的病情,又換了一副新方子。”

皇帝稍稍欠起身來,就著黃尚綱的手喝了一口湯藥,卻不覺皺起了眉:

“怎麽這麽苦?”

所謂清心定神的湯藥,當然要拼命的放黃連、苦艾,三碗水濃濃煎成一碗,苦得叫人發抖。李時珍還千叮萬囑,說這種藥不許事後吃蜜餞、糖果,怕壞了藥性,那當然就更難下咽了。黃尚綱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回聖上的話,確實是苦。奴婢熬好後嘗了半碗,也苦得了不得呢。但藥哪裏有好吃的呢,只盼著皇爺喝完能仙體康健,苦也就不怕了。”

說到此處,黃尚綱不由心裏打鼓。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就算病勢所迫不能不喝這樣的苦汁子,喝完後脾氣也絕對不會好,搞不好又要陰陽怪氣發作一番。但出乎意料,飛玄真君嘖了一聲,卻沒有顯現什麽不快的神色。相反,他沈吟片刻,居然露出了一個微笑——一個輕松、悠然、快活得叫黃尚綱心裏發抖的微笑!

媽呀,這一碗藥的藥性怕還是不夠呀!

“李時珍的醫術是好的。”聖上金口玉言,親自讚許:“不過這人畢竟還是肉體凡胎,道行不夠。要想明白朕的意思,體察朕的心意,他還得修。”

修什麽?怎麽修?——黃尚綱汗毛都立了起來,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天下又有幾人明白朕的心呢?”雖然心腹太監一語不發,皇帝仍然自言自語的接了下去:“朝廷中這麽多文臣武將,或者順諛,或者忤逆,沒有一個是朕的知音。數來數去,大概也只有穆家那個孩子能體會一點朕的意思……但他到底是太年輕,還得歷練。不過嘛,禮失求諸野,朕也是萬萬沒有料到,朝中那些飽讀聖賢書的廢物們各個都不能明白朕的心意,反倒是泰西的外藩領會到了一點意思……”

黃尚綱:?!

這話越說越癲,他連半個字都不敢接了。但所幸皇帝也不需要他接。在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之後,飛玄真君臉上又露出了某種詭異而奇特的表情——似乎喜悅,似乎快活,似乎飄飄然欲飛升為仙,卻又不得不強自忍耐而不能隨意傾吐的神色。

作為皇帝自小的親隨,黃尚綱是很熟悉這種神色的。幾十年前武宗皇帝龍馭賓天,大安朝的皇位哐當一聲砸到了全無準備的興獻王世子頭上,而接到京城的旨意後,皇帝也曾露出這種似笑非笑似喜非喜,不得不強力壓抑心中亢奮的神色。

但現在有這樣天大的喜事嗎?現在是高興的時候嗎?

黃尚綱寒毛直豎 ,不由打了個冷顫!

·

喝完藥後,皇帝揮手讓心腹太監退下,自己又半躺著縮在了被褥中。如此坐了片刻,他到底還是忍耐不住,又悄悄打開了天書屏幕,又一次閱讀他已經重溫多次,幾乎可以全文背誦的內容。

而每一次閱讀的體驗也極為相似。不管有多麽地熟悉這一套文本,讀到“高貴的克制”、“崇高的品格時”,皇帝仍然感覺周身舒爽百骸暢通,一口清氣從頭頂直灌腳心,大有醍醐灌頂之感——要不是登基多年偶像包袱實在太重,飛玄真君都恨不能往被窩裏一滾,咬著床單爽到全身戰栗了!

外國馬屁的勁兒就是大,就是上頭,就是別有一番不同的風味,僅僅只需三言兩語,就能把我們老登從心底給拍美了!

喔當然,這倒不是說我們老登崇洋媚外只喜歡外國洋馬屁不喜歡中原本土馬屁。事實上中原的馬屁比喻精妙用典高深措辭委婉,絕不是外藩可以媲美的;但也正是因為太過於含蓄委婉,難免就失了這種開門見山毫無掩飾的強烈沖擊感。再說了,人家外藩傳教士的馬屁並非是有求於人違心而發,而是實實在在出自真心,這樣真誠、懇切、毫不做作的舔法,怎麽不讓見慣了虛偽的老登大呼難得呢?

李再芳黃尚綱稱許皇帝是聖主,那是私心偏愛皇帝;閆分宜許少湖稱許皇帝是聖主,那是有求於皇帝;但現在就連不相幹的泰西人都稱讚皇帝了,那不恰恰說明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確就是至聖至明仁慈公正的古今第一聖主嗎?

真君,有道啊!

這種精神按摩可真是太刺激了,刺激得第一次翻開天書的皇帝忍耐不住,居然當著幾個大太監的面格格笑出了聲來,聲音喜悅甜膩得叫人惡心,險些把侍奉的黃公公嚇個好歹;人前還勉強能夠忍耐,驅散眾人後皇帝窩在自己的小被子裏反覆閱讀精華,真是恨不能立刻跳起來穿好他的道袍青葉冠,跳一段大神抒發自己的喜悅之情!

這真不能怪真君閾值低碰到點好消息就狂喜亂蹦,實在是天書給的量太大,勁太足,太對真君胃口了——無論如何的刻薄尖酸陰狠,皇帝的敏銳性是從來不容懷疑的;而恰恰是從泰西人那些淺白粗俗的馬屁中,皇帝察覺到了三個緊要的關鍵:

第一,他飛玄真君依然緊緊掌握著權力,甚至權威還在擴大;否則泰西人的印象不會這麽深刻。

第二,雖然依舊不知道那個“甲寅變法”是什麽玩意兒,但這玩意兒是毫無疑義的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撈足了銀子,存夠了糧食,甚至還順帶著安撫了百姓,一魚三吃,比楊廷和那一套不知道高明到哪裏去了。

第三,這個成功的變法並沒有妨礙他飛玄真君萬壽帝君享受生活。真君依然可以躲在西苑優哉游哉的悟道修玄,把持著大權舒舒服服的享受變法的結果,而不必多操半點心。

簡而言之,不用很忙很累很麻煩就可以變法成功搖身一變為千古一帝——這他媽誰不喜歡?!

別看真君現在擬人成這樣,當初坐上皇位躊躇滿志的時候其實也是有雄心的;就算物是人非事事休,底線崩塌到一敗塗地,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未嘗沒有一點勵精圖治的心——當然,你要讓真君克己覆禮虛心納諫耗盡心血更除積弊,那多半也只有算了;但如果躺著就能躺出個聖君仁主來,那真君肯定感興趣啊!

當然,單說一個“躺”字還是太粗鄙、太沒有美感了。真君就非常讚同這些外藩洋道士的理論,認為這是他一以貫之的“無為而治”的功效。至於為什麽一以貫之的無為而治非要等到甲寅變法後才有如此效力,那當然是因為大臣們把他的好心給執行壞了——閆分宜許少湖什麽的都在管朝政,他們能管嗎?管不了,沒這個能力知道嗎?都是這群廢物老登占據要津,才把朝政辦壞了!

事實證明,飛玄真君過往對自己的評價還是太低調,太保守了。他原本以為自己還略遜唐太宗一籌,但現在看來,他其實也不比李二差上什麽。李二的貞觀之治好歹還有房玄齡魏征長孫無忌,他有什麽?他拖著這麽一群妖魔鬼怪都能變法成功,這還不能說明能力嗎?

真君心滿意足的在被窩裏打了個滾,盡情體會那種飄飄然的喜悅,如今他的心境完滿充盈到了極致,唯一不足的大概只有那點若有若無的焦躁——八年畢竟還是太久了,急等著錢花的真君有點迫不及待了。

他琢磨了片刻,相當之自然的下定了決心:

“還可以給穆祺加一加擔子嘛!這個孩子還是可以大用的。至於其他的什麽張、海等諸人,讓司禮監悄悄斟酌著看一看也就是了。”

好用就往死裏用,這才是我們老登的風範呢。

·

“我總覺得進度太快了。”穆祺道:“如果八年時間就能發展成這樣,那事情的進展大大超越了我的計劃,必須要做出調整……”

坐在屏幕對面的劉禮翻了個白眼,很不客氣的嗆聲:

“你是在凡爾賽嗎?”

穆祺輕飄飄瞥了他一眼,劉禮不再說話了。

無論所謂的歷史回響是如何的暴論頻出,裏面的只言片語都的確給了穆祺莫大的啟示,以及某些難以言說的憂慮。這種憂慮不能對外洩漏,也就只有找同病相憐的幾個瓜皮傾吐——當然,作為三人中最瓜的瓜皮,有幸閱讀了全文的劉禮立刻捕捉了關鍵,曾經就什麽“癲狂”、“豆汁”大開嘲諷,笑得滾來滾去,忍耐不住。

不過穆祺也早有準備,穩準狠的踩中了對方的痛點——劉禮手上也是有歷史回響的,而根據洩漏的只言片語來看,北伐成功後的相父聲望更隆香火更甚,甚至連劉禮和他爹昭烈帝的牌位,都被供奉在了武侯祠中。

這種事往好了說叫君臣合祀,尖酸一點就叫蹭香火。活著抱人家大腿死了蹭人家香火,你們老劉家這口軟飯吃得值啊!

劉禮好歹有點羞恥心,還不敢躺下來打滾大喊相父的軟飯就是香,所以被穆祺懟了一句之後只有閉嘴,現在都有點萎。

穆祺揮一揮手,屏幕中彈出一副新的地圖。這是他花費歷史偏差值兌換來的工業區發展圖表,以各種顏色的圓點標記出了甲寅變法之後大安國土上各類工廠數量的變更。劉禮仔細看了一回,不覺有些詫異:

“你這個工廠的布置……”

再怎麽瓜皮,人家也是有基本的戰略目光的。如今掃一眼工廠分布範圍,立刻就能覺察出不對來。

“工業區的分布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劉禮皺眉道:“民用工業和兵工廠完全混在一起了,輕工業和重工業也安排得相當近;而且這個工業區的位置……”

他伸手點了一點,地圖上的經緯界限逐一消失,而各處聚集的工業區開始閃現光芒。排除地勢幹擾後形勢一目了然了,這些工業區基本都散落在經濟中心及地勢險要的要津,尤其是分布於北方的幾座大型生產基地,幾乎從南到北鎖住了京城的咽喉。

因為缺乏經驗,工業化早期的生產分布必定是相當淩亂的,能夠呈現這樣明顯的規律,肯定是有人在蓄意引導。

穆祺道:“我想,這應該是未來的我故意安排的吧。”

“為什麽?”

“當然是為了我的長遠目標了。”穆祺心平氣和:“怎麽,你覺得我辛辛苦苦發展生產力,是為了給飛玄真君服務的嗎?”

劉禮正欲開口,卻忽的打了個冷顫——他猛然記起來了,在他們這三人組當中,穆祺一向都是最極端、最癲狂、最不願意妥協的那一個。他是絕對純正的,不容絲毫懷疑的,激進派。

這種激進到不顧一切的人物,會安守本分的為一個尖刻殘酷的封建帝王服務,老老實實的締造一個虛無縹緲的所謂“變法”嗎?

……當然,對於飛玄真君來說,盛世是會有的,財富也是會有的,連無邊無際的權力也是能保持的;但是,由激進派贈送的禮物,可從來都是在暗處標好了價格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