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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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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書

飛玄真君茫然的望著標題, 一時間頗為不知所措。他當然是英明神武敏銳聰慧的,但就算絞盡腦汁,一時間也實在搞不懂這莫名其妙的標題——無為而治與大安諸帝還可以理解, “自由主義”與“看不見的手”又是個什麽玩意兒?某種稀奇古怪難以理喻的邪門法術麽?

其他也就罷了。既然有“大安諸帝”這四個字,那搞不好就會涉及到他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後世的名聲。所以真君哼了一聲,竭力移動眼球, 卻發現標題閃爍不動, 下方彈出一個提示框:

【歷史偏差值不足,無法展示;後續內容將隨偏差值逐步顯現。】

飛玄真君:…………

皇帝那種緊張期待而略帶忐忑的心情頃刻間便無影無蹤了。他凝視標題片刻, 心中只縈繞著一股熟悉的火氣:

——居然膽敢斷在這裏!真是欺了天了!

沒有內容你顯示什麽標題?沒有內容你閃什麽閃?釣魚好玩嗎?你把我們飛玄真君都釣成翹嘴了!

可惜, 無論被釣成翹嘴的飛玄真君如何無能狂怒,天書都依舊只是沈默的展現著同一個標題, 絕不肯再洩漏半點。於是至尊至貴的皇帝只有咬牙忍耐,嘴角不覺抽搐。

他這一抽搐不要緊,跪在下面的李再芳卻大覺迷惑:明明剛剛還是光風霽月仙風道骨的樣子, 怎麽現在又莫名抽抽上了呢?

難道成仙得道的人都是這樣莫名其妙且難以理喻的嗎?李再芳茫然了。

·

被天書用斷章耍了一手的飛玄真君當然非常不快,在當天拉長了一張龍臉嚇哭了貼身伺候的兩個太監和五個宮女,並在多次試圖查閱後續內容無果後大發雷霆, 幾乎要發誓再不主動查閱天書——之所以是幾乎, 當然是因為每次發誓後不過半個時辰,真君就實在百無聊賴忍耐不住,又要打開光幕查看內容, 殷切的期望著謫仙人能為自己這個天子再補充一段;但天書依舊是冷漠無情, 絲毫不肯為尊貴的帝王通融,於是皇帝也就愈發的陰晴不定, 搞得寢殿內伺候的人都很痛苦。

這種好像全身有螞蟻在爬的日子過了兩天。到第八十七次打開光幕時,閃動的標題下忽的跳出了新的一段:

【……在研究大安一朝的財政狀況時, 史學界通常將朝廷的收入形象比擬為一條形如西文“M”的波浪線。大安高祖皇帝開國之初百廢俱興,在大力開拓荒地並鼓勵生產之後,財政迅速從元末的雕敝荒涼中恢覆過來,呈現一路上升的趨勢;而至孝宗年間,以廢鹽政“開中法”為標志,隨著政事荒廢及體制運轉的失靈,國庫收入緩慢下降,雖經楊廷和、張璁等有識之士連番的改革,但終究難以挽回國力下降的勢頭。

到此為止,一切都很符合政治規律。如大安著名思想家黃宗羲所指出的,如果沒有外力介入,一個體制總是很難在內部改正自己的弊病。體制運轉的失靈幾乎可以算是根基上的頑疾,小打小鬧的改革最多只能減緩惡化的速度,幾乎是不可能恢覆往日的榮光了。如此平穩的衰竭,直至財政崩潰,就是絕大多數封建王朝的宿命。

但之所以是“幾乎”和“絕大多數”,正是因為在案例中多了大安這個絕對的例外。以現在的統計而論,大安財政的低谷發生於武宗朝前後,而在赫赫有名的第一次產業革新,或曰甲寅改革之後,國庫收入便畫出了一個極為驚人的增長曲線,在短短數年之內擺脫了一切消極影響,臻至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飛玄真君:?!!!

真君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本能的就想再仔細看看這要命文章的後續!

但下面呢?下面又沒有了。飛玄真君拼命往下扒拉,只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可惡“偏差值不足”!

好好好,居然敢斷在這裏——你就這麽打發朕是吧?!

皇帝一生行事肆意恣睢,除了大禮議中被楊廷和那個老登惡心過一次之外,平生哪裏還受過這樣的屈辱。於是霎時之間頭暈目眩,真要被氣得原地升仙。可惜任憑他原地紅溫破防之至,那本天書依舊是毫無變動,死活不肯再變出一個字來。

所幸,即使天書拒不顯示下面的內容,僅存的這一點更新也足以激起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無限的狂想了——什麽叫赫赫有名的“甲寅變法”?今年倒的確是甲寅年,但飛玄真君可從來沒有設想過什麽變法呀!

而且吧,以天書的口氣,這所謂的“甲寅變法”似乎評價還相當之高,什麽“赫赫有名”、“前所未有”、“超越慣例”,委實是匪夷所思的溢美之詞——如果再考慮到天書平日裏那種毫不留情惡毒之至的口吻,那這種反差就更是劇烈得讓飛玄真君萬難理解,不由自主生出了迷惑來——當然,他倒不是懷疑天書蓄意欺騙,而是將朝廷上下一一點檢數遍之後,情不自禁的感到了茫然:

就以當下內閣這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也能搞出什麽前無古人的變法來?

成大事的第一要義是人才,要想締造前無古人的功業,必定得籠絡前無古人的賢臣——可問題是,現在內閣裏重臣如雲,誰能當得起一個賢字?

要是閆分宜許少湖之流的人都能算賢臣,那他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就是古往今來天字第一號的聖主明主大仁之主,什麽漢文帝漢武帝唐太宗,都該恭恭敬敬給他磕大頭。

但飛玄真君畢竟還是有那麽一丁點自知之明的;他撫今追昔,總覺得自己的德行與功業尚且沒有臻至圓滿,和唐太宗比起來可能還稍微有那麽一點差距;而閆分宜許少湖之流,那當然更是連賢臣的一根毛都算不上了。但也正因為如此,真君才感到了莫大的困惑:

——連這種人都可以變法成功的嗎?!

別看我們真君現在陰陽怪氣神經兮兮已經進化為了老登的終極形態,但在早年很有人樣的時候,人家也曾“銳意革新”,是在變法上吃過見過的,曉得這個份量。

變法這東西從來不是下兩道旨意就能乘心如意,雖然在他全力支持下張璁的確曾大刀闊斧地推行過新政,但恰如天書所說,體制的弊病終究難以用體制內的手段解決,朝堂上鬥了個天翻地覆,內閣累死累活窮盡心力,實際算下來一年也不過只能新增三百萬銀子的收入而已……耗力如此之大,收效如此之慢,外加心意又日益被玄修法門所蠱惑,皇帝難以忍耐這個麻煩,才直接撤回支持,使改革半途而廢。

當然啦,真君只是嫌收效慢,並不是不想撈。絞盡腦汁才能擠出三百萬兩銀子的餘量,性價比實在不高。但如果天書所言為真,所謂的“甲寅變法”居然真能突破先前財政收入的極限,那麽粗粗一算今昔對比的差額,國庫少說也得新增九百萬兩以上的收入——這個數字就相當之可觀了!

三百萬兩還買不動真君的心,但九百萬兩可就未必了。當然,這倒不是說真君就要勵精圖治踏踏實實踐行什麽變法了,但無論如何,似乎可以著意觀望一番。

天書當然不會欺騙凡人,但僅僅是這一點消息,還不足以作出什麽準確的判斷。除非——除非能再做出一點試探。

真君翻著眼睛思索了片刻,敲了敲金磬:

【把內閣這幾日的文書都給朕送過來】

·

為了一解疑惑,皇帝竟不辭辛勞,花了整整兩天的功夫,費力將內閣的文書都看了個遍,試圖從中找出變法的一點端倪。但內閣的發揮一如即往的穩定,從不讓人燃起過多的希望。無論怎麽翻來找去,都是一堆例行公事的雞毛蒜皮,彼此噴口水扯頭花的無聊彈章;包含的信息量甚至還不如飛玄真君的青詞。

……當然,要說全都是這麽無聊,那也不對。自從他吩咐過之後,李再芳便著意的關註起了海剛峰的消息,並理所當然的察覺到了穆國公世子為海剛峰籌款的進度。到現在為止,世子已經嘗試了絕大部分的撈錢手段,但距大規模開辦作坊的數額仍然相距甚遠——這可不是後世道路平整設施方便投一筆錢馬上就可以開工的新時代;僅僅是平整道路籌集物資調集運力,就得消耗掉前期投入的一大部分。而一筆一筆仔細算下來,這開銷便近乎於天文數字——起碼也要五萬兩上下,才能搭起一個差不多的架子。

即使對於頂級的勳貴來說,一口氣拿出五萬兩現銀也是很吃力的。所以世子還是得磨磨蹭蹭的搞他的籌資計劃,城中廣泛集資之後,甚至已經打算寫信給外地的朋友,設法弄點小錢。

飛玄真君仰躺在床上聽完李再芳匯報,不覺哼了一聲:

【為了這一點小事攪來攪去,叫穆國公知道了怎麽好?也不嫌沒臉!你下去吩咐一句,不要這麽弄錢。】

李再芳趕緊答了一聲“是”,趴在地上不動了。

——不讓人家自己弄錢,您老總得想辦法吧?難道從內庫裏出了不成?

皇帝繼續下令:【你吩咐之後,再給京中的勳貴和老臣遞一遞話,他們知道該怎麽做。】

李再芳:…………

什麽叫“遞一遞話”?敢情您老除了一句口嗨之外一個大子都不願意出,全讓手下分攤了唄?

老登的算計精明到了這個地步,李再芳也無話可說了。當然,皇帝這個算計也不是沒有道理。京城勳貴們不是送不起錢,純粹是擔心至尊猜忌不敢多送,每家七八百兩意思意思而已;只要有皇帝這句話頂著,各家再掏個三五倍出來都是不難的。

所以吧,雖然只是一句口嗨,但實則也已經是飛玄真君的皇恩浩蕩了,世子應該感恩才是。

·

區區幾萬兩銀子的小事,其實根本用不著皇帝多嘴。飛玄真君肯費神多這麽一句話,已經是看在世子忠心耿耿、海剛峰身份微妙的份上了。再給完這個恩典之後,他便隨意揮一揮手,重新打開天幕,試圖從已經揣摩了數次的文稿中再找到一點端倪。但出乎意料,沈寂了多日的天書再次閃過了光芒:

【檢測到新的偏差……歷史變動加速,即將釋放新內容】

【……以甲寅年為基準,僅統計負責中央開支的太常倉。在產業技術革新剛剛露出苗頭的三年之間,僅僅依靠新開增的印花稅增值稅與部分奢侈品關稅,其餘稅收並無大幅變動的前提下,朝廷新增的收入便在兩百萬白銀以上,不但迅速扭轉了國庫多年虧空的尷尬趨勢,更有效支撐了朝政的穩定——變法後的第二年,朝廷便破天荒的廢除了以往用胡椒孜然玻璃等抵扣工資的缺德制度,還一次性為文官們補齊了從武宗年前便斷續拖欠至今,少說也有二十幾年歷史的欠俸。

如此大一筆銀子砸下去,效果自然是立竿見影。當時的首輔閆分宜便曾在私下感慨,說言官從未如此清靜,內閣也從未如此安穩——言官的偃旗息鼓為新一任內閣的施政騰出了充分的容錯空間,在補齊欠俸後的三年裏,言官們表現出了驚人的寬宏大度,幾乎沒有對內閣的大政提出過什麽苛刻的批評。

而等到三年之後,即使真有操弄政治者想要挑動輿論,也無力應付現狀了——由於海貿的興盛及東南亞航線的成功擴容,當年的國庫的收成為三千一百五十六萬兩白銀,三千零二十八萬石糧米,相對於曾經在高祖太宗時的財政收入巔峰,足足提升了百分之二十有餘。

這個數字有多麽驚人呢?這麽說吧,當時的朝廷足足統計了兩遍,才終於相信了這匪夷所思的賬目。而確認收入之後,狂喜的大安政府居然打破慣例,時隔一百年再次給官員們加了俸祿,免除了一大筆的捐稅。

變法的收益豐厚至此,足夠堵住所有人的嘴了。或者說,百萬槽工衣食所系,已經沒有人敢動這麽大一塊蛋糕了。】

皇帝的面色突然僵住了。他瞪著眼睛盯了天幕片刻,尤其是死盯著那兩個數字不放——作為大安朝真正統攬一切的戶部尚書,飛玄真君當然不會忽視這兩個要命的數字。所以在沈寂片刻之後,他猛然伸手,當當當的猛烈敲響了金磬,響聲震動上下,刺耳之至。

李再芳嚇得渾身一抖,好容易才分辨出了真君的話:

【不要費時間找勳臣了,立刻從內庫裏支取五萬兩給他送過去!】

李再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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