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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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收拾殘局時，原本晴朗的天毫無征兆地下了場大雨，豆大的雨珠胡亂砸在地上，洗滌被汙染的一切。
過了許久，莫渝緩緩蘇醒，兩眼一睜就發現自己躺在猗蘭殿臥房的床榻上，天微微亮，沒見到其他人，原本握在手裏的匕首也早就不見了。
心中莫名發緊，她急急地起身，又是一陣眩暈，撐著床沿緩了緩才直起身，沒走出幾步就見玉英端著銅盆進屋，見到她時，臉上的表情很是驚喜。
莫渝一楞，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看著玉英將銅盆放下，又急匆匆轉身出去叫人。
“小夏子，娘娘醒了，快去請太醫來。”
她說罷又來到莫渝身邊，關心道：“娘娘昏睡了好久，總算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再躺會兒？”
莫渝收回思緒，搖了搖頭，問她：“你怎麽來了，檀蕊呢？”
聲音出口，沙啞得不像她自己，感覺口中還帶著些酸澀的苦味。
玉英見狀，忙給她倒了杯水：“檀蕊還留在莊上。”
“我這是睡了多久？”莫渝潤完嗓，感覺舒服許多，思路跟著逐漸清晰。
既然沒有回到過去，又一直留在猗蘭殿，說明他們成功了。
玉英道：“整整十天十夜，太醫都診不出原因，只說娘娘是睡著了，全靠米粥和湯藥續著。”
“難怪覺得肚子餓呢。”莫渝咧嘴一笑。
她有點佩服自己昏睡這麽久，身體居然沒什麽大礙。
“有剛熬好的紅棗粳米粥，幾位廚娘都不在，是奴婢熬的，娘娘先用些。”玉英笑道，從小廚房端來一碗熱粥。
玉英是被辰鵲找來照顧莫渝的，莫渝當時回宮也只是為了救急，沒帶其他人。
莫渝吃了口紅棗粥，倒是不膩，帶著股大棗的香甜，忽地想到李懷璟，便問玉英：“皇上呢，可有來過？”
玉英面露難色，正要說話，就見夏守義領著太醫到了。
那太醫是個生面孔，不是原先相熟的華太醫和鄭太醫，夏守義在門外通報時說是姓蔣。
蔣太醫入臥房後不敢看坐在床幔後的莫渝，低頭行禮時直接來了句：“微臣參見太後娘娘。”
“噗！”莫渝把剛吃入口的一勺粥給噴了出來。
玉英忙拿帕子來擦，把莫渝捧著的碗放到一邊，邊收拾邊斜眼瞪著蔣太醫和夏守義兩人。
莫渝連咳幾聲後指著蔣太醫發問：“你，你剛才叫我什麽？”
蔣太醫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支吾著看向夏守義。
莫渝也有點懵。
怎麽睡了十天，她就成太後了？
“小夏子，這幾日都發生了什麽？你來說說。”莫渝開始點名。
此前夏守義負責假扮皇上，肯定知道得最多。
夏守義聽到她點名，上前硬著頭皮作答：“那日叛黨之首鮑國忠身亡，肅清逆賊後，皇上……先帝下詔召回並傳位給皇長子。因娘娘是皇長子養母，新帝於前日繼位後便封娘娘為太後，依舊入住猗蘭殿。”
莫渝聽得直發楞，像是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麽。
夏守義又道：“因新帝年幼，需娘娘垂簾聽政，只是娘娘一直昏睡不醒，便由吳宰相與楊太尉輔佐。”
莫渝回神道：“那……他呢？”
李懷璟如此匆忙傳位，看玉英方才的表情，他甚至沒來過猗蘭殿看望她。
她依稀記得那天看到了元婕妤，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難不成是出了什麽意外？
莫渝只覺得心在腔內怦怦亂跳。
夏守義知道她問的是李懷璟，道：“那日娘娘突然昏厥，是先帝為娘娘擋下元氏射來的弩箭，太醫當時說，情況……不是太好。”
“當時？”莫渝反問，“那現在呢？”
夏守義看了眼蔣太醫，搖了搖頭：“娘娘還是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莫渝心下一驚，起身要走：“我要去紫宸殿。”
才站起身就覺眼前一黑，意識有一瞬間的消失，讓她差點摔倒。
幸好玉英攔在她身前，伸手扶住，又對夏守義氣道：“小夏子，你不會說話就別瞎說。”
莫渝被攔住，跌坐回床沿，倒是冷靜了些，仰頭安靜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蔣太醫適時上前為她請脈看診，道：“太後剛恢覆，雖無大恙，但仍需靜養，不宜激動。”
玉英挨著莫渝，先是輕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又似在安慰她，緩聲道：“先帝駕崩，太後娘娘與先帝一向鶼鰈情深，如今睹物思情難免傷心，更不宜操心國政。不如搬出宮外，京郊的那處莊園倒是適合養心。蔣太醫，你說是不是？”
她說的這番話，莫渝就只聽進去了“先帝駕崩”這四字，腦袋裏嗡嗡作響，後面的話是左耳進右耳出。
進展明明很順利，叛黨已除，李懷璟怎麽會死呢？
是因為她？
李懷璟是為她擋箭才受重傷的？
耳畔又傳來蔣太醫的聲音：“是，很是，太後鳳體欠佳，確實需要靜養，皇上若問題，微臣便這般回話。”
莫渝直楞楞地看著夏守義引蔣太醫出臥房，半晌後才問玉英：“先帝駕崩？”
玉英卻微笑道：“娘娘莫要心慌，方才是蔣太醫在，有些話不方便說。奴婢嘴笨，也講不明白，等過幾日回到莊上，娘娘自然知曉。”
莫渝見玉英神態放松，全無悲傷之意，心中仍有疑惑，但比方才安心不少。
李懷璟沒出事，或許是提前實施計劃假死離宮。這一切發生時她仍在昏睡中，狗皇帝居然丟下她自己跑了，還派給她當太後的任務。
莫渝暗自捏了捏拳頭。
“對了，那元婕妤呢？”她又問玉英。
玉英道：“元氏勾結叛黨行刺先帝，被貶入賤籍，流放至關外草原，終身不得入關。”
聽她這般說，莫渝長舒一口氣。
李懷璟還記得元楚的結局，沒有亂來，看來是真的沒事。
如此在宮中休養了些時日，於含元殿正式舉辦皇長子繼位登基大典，同時冊封莫渝為太後。
天耀十一年十一月廿二日，李懷璟駕崩，享年二十七，定謚昭文孝景皇帝，廟號高宗。
李秉坤文韜不如李秉墉，卻是個善良孝順的孩子。莫渝不過是他名義上的養母，對他實際並沒有太多養育之恩，卻也將太後的冊封禮辦得極其隆重。
一時間萬民同慶，各來納貢慶賀的鄰國使臣，其中包括單夜人。
在叛軍攻入皇宮之時，莫黎領兵將原定要內外夾攻的單夜鐵騎阻攔在威遠關外。因他長年在西域邊關領兵，有充足的應對荒漠環境的經驗，此次便乘勢長驅直入，僅用一個月不到的便直搗單夜上京，生擒頗彌汗，一雪前恥。
單夜不得不贖回他們的可汗，就此對大宣俯首稱臣。
大宣在解決內憂的同時，暫且消除了一項持續多年的外患，為年幼的新帝開了個好頭。
冬日漫漫，尤其是孤身一人，為安全起見，莫渝的孩子同樣被留在農莊，沒帶入宮中，這讓她愈發難熬。
莫渝總覺得忘了什麽事，直到有日見李秉墉來向她請安，見他臉上隱有郁色，才記起一直沒打聽周淑妃的情況。
只知道叛亂平息後，周淑妃被迎回宮中，依舊住在披香殿。
李秉墉已到了在宮外立府的年紀，等安排妥當後，周淑妃便可隨他一同搬去王府。
問過之後，莫渝才得知，淑妃周柔儀竟在李秉坤繼位那天夜裏自盡了，死因是服食雄黃中毒。
周柔儀和趙青雲爭了這些年，卻都沒能等到最後，況且她們原本並不是必死的結局。
終究是出了些偏差。
她起初想推遲結局的到來，所以趙青雲才會熬不過舊疾。又因為趙青雲的死，讓李懷璟下定了立儲的決心，於是便要先解決外患，所以才去往西域，給了周柔儀可乘之機。
周柔儀用毒蛇謀害皇長子，反而害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服食雄黃自盡，或許是在懊悔此事。
莫渝好一陣唏噓，對李秉墉也只能寬慰幾句。
數日後，既思子又想見李懷璟的莫渝，如之前所言那般借口靜養，離宮趕在日落前回到京郊農莊。
剛下馬車，還沒走進原本居住的主屋，就見到那熟悉的人背對著大門，蹲在院子一角，不知在忙些什麽，完全沒註意到有人來了。
夕陽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在昏黃的光暈中拖出冗長的影子，有幾分不真切。
汪華垂手站在邊上，看到來者正要出聲，莫渝急急上前幾步，朝他比個噤聲的手勢，讓他把到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
卻聽李懷璟哀嘆一聲，愁眉苦臉地對汪華道：“朕把她種的蘿蔔給養死了，你看這葉子全蔫了，如何是好？”
莫渝沒想到他蹲著是在苦惱這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堂堂大宣的皇帝，居然在這裏研究怎麽種蘿蔔，像話嗎？
李懷璟終於聽到她的聲音，又喜又驚地回頭看去，直起身來說了句廢話：“柒柒，你回來了？”
莫渝笑著點點頭，走到他身旁：“三郎以後該把這自稱給改了吧？”
“是該改口了。”李懷璟往旁邊挪了一步，企圖擋住莫渝探究那幾株蘿蔔苗的視線。
“奴才去幫忙安頓其他人。”汪華頗有眼力見地略一躬，領著停在院門口的馬車和玉英去了別處。
“別遮著了，我剛才都已經聽到了。”莫渝笑他，繞到他身後看了眼那幾株發蔫的蘿蔔苗，“大概是水澆多了，翻一翻土或許能救，不過這裏的本來就是我種著玩的，不打緊。”
李懷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莫渝回眸問他：“倒是你，聽說那天幫我擋了一箭，有沒有受傷？”
“只是手臂上擦破點皮，沒什麽的。那晚被刺傷的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看，都沒留什麽疤。”李懷璟邊說邊卷起衣袖給她看。
莫渝低頭看去，果然只看到一道淡淡的白痕，抹點特制藥膏養個幾日也就消了。
她卻沒由來地生出一股怒氣，擰著李懷璟的胳膊道：“差點害我前功盡棄，以後不許這樣了。”
李懷璟吃痛，依舊眉眼帶笑地應道：“再不會了。”
嬉皮笑臉。
莫渝瞥他一眼，松手打算進屋。
李懷璟道：“這幾日你不在，雖有奶娘照顧，均兒倒也乖，只是偶爾哭鬧個沒完，許是想你了，你去隔壁看看他吧。”
“好。”莫渝有些赧然，不過是和他說了這幾句話，竟忘了孩子。
李秉均有自己單獨的臥房，就在這主院的側室，由幾位奶娘輪流照看。莫渝去瞧時，孩子喝完奶剛被哄睡。
莫渝也不好去吵醒他，只是細細看了幾眼，又小聲叮囑奶娘幾句，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和李懷璟一起回到主屋。
她不在的這幾日，李懷璟便光明正大地占了她的臥房，給添了好些陳設。
李懷璟這次出宮，從他的私人庫裏取了不少銀兩，加上莫渝此前所得的俸祿月例，以及他們孩子，才剛過滿月的瑞王的封地收的租，往後的日子總不至於拮據。
莫渝扭頭看到櫃上擺著一只眼熟的錦盒，緊挨著她那把匕首，詫異道：“你怎麽把國璽給帶出來了？”
而且還放在這麽顯眼的位置，也不怕有人惦記。
李懷璟道：“坤兒年幼繼位，局勢尚未完全穩定，等再考察一段時日再交給他。”
“都在說皇帝駕崩，他們知道你其實沒死嗎？”莫渝幫他把錦盒收入抽屜，想著到時候再找把鎖給它鎖上才算安全。
所以，狗皇帝把自己給廢出宮外，算是廢除後宮嗎？
李懷璟把頭一擺：“死的是作為皇帝的李懷璟，和我李念又有什麽關系？”
居然還改名了，莫渝無語，不過總算是稍稍放心，又睇著他問：“吃了嗎？”
李懷璟點點頭，補充道：“不知道你今天會來，就先用膳了。”
“唉，好不容易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莫渝故作哀嘆，但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懷璟伸手去摸她的臉，道：“想吃什麽？我叫人傳膳。”
“炒白腰子、炙肚、香螺炸肚、花炊鵪子、肫掌簽、蓮花鴨簽、羊舌簽、沙魚膾、百味羹、三脆羹、五珍膾、纏松子、砌香果子、雕花蜜煎、糖霜玉蜂兒。”莫渝笑著一連報了十來樣菜名，最後頓了頓，嘴角一彎，“我都吃膩了，倒是有些好奇三郎的手藝。”
李懷璟一怔，聽她報了這一串菜名，差點來不及記，結果根本用不著。
“你且等著，待會兒別嫌棄就是。”他捏了下莫渝的臉頰，起身出門。
莫渝等了許久，肚子都餓得開始叫了，胸前又漲得難受，去隔壁給孩子餵奶時，聽見李懷璟回院子的動靜，便將孩子交給奶娘，叫留在側室幫忙的檀蕊去和玉英一起用晚膳，匆忙掩了領口去接李懷璟。
李懷璟其實不用她接，滿臉尷尬地端著碗蔥油拌面進屋。
“這個做起來簡單。”他語速飛快地說著，將碗推到在桌邊落座的莫渝面前。
結果還是有點燒糊了，不過他有挑過，應該吃不出異味。
莫渝倒是沒說什麽，取筷子吃了一口，鹹了點，但能吃，於是擡眼朝他一笑，大口大口地把面吃完了。
“還不錯。”她把碗一推，舔了舔唇，“明天再做給我吃？”
李懷璟看著她的嘴，突然想嘗嘗滋味，視線下移，又迅速挪開：“明天還是讓廚娘給你燉點蘿蔔龍骨湯和豬蹄筋吧。屋後有溫泉，天冷，等下去泡會兒再睡。”
這處農莊本就是他的私產，後來轉贈給莫渝，自然是要什麽有什麽的。
莫渝奇怪他怎麽突然讓自己去泡澡，卻看他眼神游移不定，感覺不對，低頭看時只見前襟一片濕潤的奶漬，忙擡手遮住。
“大概是剛才給均兒餵奶的時候沾上的。”她紅著臉解釋，心道奶娘怎麽不提醒，這多尷尬啊。
為了掩飾這份尷尬，莫渝問李懷璟：“要不要一起？”
話出口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好像更尷尬了。
“呃，我的意思是……”莫渝絞盡腦汁想著，“我怕溺水。”
李懷璟笑起來：“在才及腰深的水裏？”
還是不說了，越說越丟臉。
莫渝低下頭，聽他起身去屋外喊玉英進來收拾，不由得輕嘆。
好像自從生了孩子之後，她的吸引力就直線下降，剛才都那樣發出邀請了，李懷璟居然跑了。
正當莫渝自怨自艾時，一只手伸至她面前。
“走吧。”李懷璟去而覆返。
莫渝猛地擡頭：“什麽？”
“你不是問我要不要一起？”李懷璟拉著她的手往屋後去，“我怎好不解風情？”
後院的溫泉池是露天的，比露華宮的湯池要小，但比尋常所用的浴桶要大上許多，容納兩人綽綽有餘。
下人們很知趣的都沒有過來，池子四周鋪有石板，圍起帷幔，點著暖爐，不至於著涼。寢衣用竹筐裝了擱在附近的架上，等著沐浴完更換。
莫渝蹲在池邊一角，往頭發上抹了好些皂角水。
她在坐月子的這段時日裏被盯得緊，這不讓幹那不讓幹，出了月子便又回皇宮去救人，連洗澡都洗不痛快。
李懷璟已經將自己浸在水裏，靠著池壁仰頭看她。
池中預先撒了香草，香氣氤氳，和溫熱水汽一同裊裊升騰，將莫渝熏得連身子都像是塗了一層淺淺的胭脂。
顯得如此嬌艷欲滴，令人垂涎。
李懷璟舔了舔嘴角。
莫渝抹完皂角，緩緩搓揉著頭發，舀了一瓢水想沖洗幹凈，卻感覺不順手，擡眸就見李懷璟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瞧。
“呃，幫我洗下頭發？”莫渝把水瓢中的水潑了，朝他遞去。
李懷璟卻不接，見她伸手過來，便握著她的手腕往水裏一拽。
莫渝原本就是蹲著的姿勢，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被他拉進水裏，“噗通”一聲，濺起巨大的水花。
莫渝在水裏好一陣手忙腳亂。
李懷璟將她撈起，攬著她的腰靠回池壁，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樣才對。
莫渝半趴在李懷璟的懷裏喘氣，感受到自他的胸膛傳來的震動，抹了把臉上的水，氣鼓鼓地瞪向他，嗔道：“差點嗆到水，你還笑！”
“這樣就沖幹凈了。”李懷璟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撫上了她的背，“怎麽洗澡還穿著衣服，不難受嗎？”
他邊說邊開始動手。
快一年了，他忍了好久。
“可以嗎？”李懷璟感覺已經忍耐到了極限，但還是問她。
莫渝用濕漉漉的眼睛看他，點點頭，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湊在他耳邊低語道：“太醫說過可以，身上也已經幹凈了，你——”
話還沒說完，托在她腰間的手忽地一松，剩下的話語被熟悉的氣息吞沒。
冬去春來，枯黃的草木被染上翠色，轉眼又再次來到初夏時節。
這幾個月裏，到底還是讓李秉坤等人知道了李懷璟還活著，而且就住在這京郊農莊裏，雖說沒有外傳，但還是隔三岔五借著給莫渝這個太後請安的名頭來農莊看望，或是詢問政務上的不明之處，甚至捎帶著李秉墉一起。
身為皇帝的李懷璟確實已經死了，目前改名作為李念活著的李懷璟倒是沒避著他們，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藏著這事，莊裏這麽多從宮裏跟來的人，也根本藏不住。
只是他們來得勤了，被李懷璟以不勤政為由訓了一頓，這之後莫渝和李懷璟才能繼續享受提前退休後的生活。
李秉均在五個月大時就開始咿呀學語，有幾聲聽起來像在喊媽媽、爸爸的。莫渝聽說一般過了周歲才會學說話，於是不敢確定，李懷璟卻說他們的孩子肯定比別人聰明。
不過莫渝還聽過個“早慧易夭”的說法，憂心忡忡地不讓李懷璟這麽說，再聽李秉均那咿咿呀呀的聲音時，又聽不出什麽含義了。
到了四月十五的前夕，莫渝還是擔心會出什麽岔子，提前給其他人放了長假，住的那四合院裏就剩他們一家三口。
莫渝緊張得怎麽也睡不著，抱著孩子，拉著李懷璟到院中賞月，並肩坐在屋前檐下的石階上。
月光傾瀉在身上，為他們鍍了層銀邊。
莫渝憂心忡忡道：“如果沒成功，我可能會消失吧，總之是回不去了的。”
“但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忘記你的。”李懷璟要比她鎮定，“既然我記得你，你就不會消失。”
莫渝靠在他肩上看月亮：“或許吧。”
李懷璟看了眼被她抱在懷中的李秉均，低聲道：“他倒睡得挺香，沒心沒肺的。”
“均兒還這樣小，哪裏會知道這些？”莫渝微微一笑，將繈褓中的孩子放在腿上，輕輕拍著。
李懷璟沈默片刻，終於還是問了：“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為了完成這個結局？”
他還記得，系統在消失前最後顯示莫渝對他的好感度數值，停留在九十五沒有變動。
甚至會擔心會不會因為沒完成他自己的任務，從而導致莫渝的任務也失敗。
莫渝有點生氣地低頭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怕吵醒孩子，壓著嗓音道：“你怎麽可以還在懷疑我？”
李懷璟沒為自己辯解。
莫渝似乎能從他的沈默中讀到一絲不安，忽然就不氣了，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為我在大宣一直沒什麽安全感吧，至少在結局任務完成前是這樣，總是害怕因為任務失敗而不得不離去。但是——”
她望入李懷璟的眼睛，格外認真地說道：“我是真的喜歡你。”
又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呢？三郎。你可也喜歡我？”
“當然。”李懷璟想起那個除夕的雪夜，他們開始真正交心的那天，只是如今已沒了當初試探時的忐忑，“我喜歡你。”
溫柔而堅定的親吻一如既往地落下。
心情因此好了許多，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聊到今後。
莫渝說，等孩子過了周歲，或者再長幾歲，他們就能帶著孩子一起游山玩水去。
李懷璟想了想，說得和莫渝先去靈雲寺還願，這旅途的第一站就定在霖州好了，或許還能見見她的家人，以彌補南巡時沒能拜訪的遺憾。然後可以去嶺南，看望莫渝的父親，也好看看他當年在榮州的成就。
莫渝笑他在炫耀，說不如跟著她的三哥去西疆，看看她的家人們在那裏建立的功勳，再去好好祭奠下那些為國戰死的將士們。到時候帶他一起獵獵野兔野狐，說不定還能去雲墨找樂安長公主聊天敘舊。
在院中不知坐了多久，月亮漸漸西沈，隱入雲中，東方的天際卻隱現微光。
李懷璟見莫渝雙目微斂，大概是乏了，問道：“要去睡嗎？”
莫渝搖頭，坐直身子道：“我不困，天快亮了，我們一起看日出吧。”
黎明時的第一縷陽光灑下，有微涼的晨風拂過頭發，就像她剛穿書來大宣時的那個清晨。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沒有好事，更沒有壞事。
“所以，成功了？”莫渝看著朝陽，有些耀眼，微微瞇了瞇眼睛。
懷裏抱著的李秉均睡醒了，大概是餓了，嘴巴吧嗒了兩下，卻沒哭鬧，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他的雙親。
“你我都沒事，便是成功了吧。”李懷璟攬著她的腰，見孩子醒了，便也低頭去看。
出乎意料的一道少年音終於時隔許久地再次響起：
【任務二：莫渝結局，已完成。】
【恭喜宿主莫渝，主線劇情完成度百分之一百，結局任務完成度百分之一百，任務完成。】
【恭喜宿主李懷璟，攻略角色“莫渝”進度百分之一百，任務完成。】
驚詫不已的莫渝和李懷璟互相對視一眼，看向懷中的孩子。
又聽那熟悉的少年音伴隨著怦然的心跳聲不徐不疾地說著：
【恭喜宿主，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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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莫名發緊，她急急地起身，又是一陣眩暈，撐著床沿緩了緩才直起身，沒走出幾步就見玉英端著銅盆進屋，見到她時，臉上的表情很是驚喜。
莫渝一楞，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看著玉英將銅盆放下，又急匆匆轉身出去叫人。
“小夏子，娘娘醒了，快去請太醫來。”
她說罷又來到莫渝身邊，關心道：“娘娘昏睡了好久，總算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再躺會兒？”
莫渝收回思緒，搖了搖頭，問她：“你怎麽來了，檀蕊呢？”
聲音出口，沙啞得不像她自己，感覺口中還帶著些酸澀的苦味。
玉英見狀，忙給她倒了杯水：“檀蕊還留在莊上。”
“我這是睡了多久？”莫渝潤完嗓，感覺舒服許多，思路跟著逐漸清晰。
既然沒有回到過去，又一直留在猗蘭殿，說明他們成功了。
玉英道：“整整十天十夜，太醫都診不出原因，只說娘娘是睡著了，全靠米粥和湯藥續著。”
“難怪覺得肚子餓呢。”莫渝咧嘴一笑。
她有點佩服自己昏睡這麽久，身體居然沒什麽大礙。
“有剛熬好的紅棗粳米粥，幾位廚娘都不在，是奴婢熬的，娘娘先用些。”玉英笑道，從小廚房端來一碗熱粥。
玉英是被辰鵲找來照顧莫渝的，莫渝當時回宮也只是為了救急，沒帶其他人。
莫渝吃了口紅棗粥，倒是不膩，帶著股大棗的香甜，忽地想到李懷璟，便問玉英：“皇上呢，可有來過？”
玉英面露難色，正要說話，就見夏守義領著太醫到了。
那太醫是個生面孔，不是原先相熟的華太醫和鄭太醫，夏守義在門外通報時說是姓蔣。
蔣太醫入臥房後不敢看坐在床幔後的莫渝，低頭行禮時直接來了句：“微臣參見太後娘娘。”
“噗！”莫渝把剛吃入口的一勺粥給噴了出來。
玉英忙拿帕子來擦，把莫渝捧著的碗放到一邊，邊收拾邊斜眼瞪著蔣太醫和夏守義兩人。
莫渝連咳幾聲後指著蔣太醫發問：“你，你剛才叫我什麽？”
蔣太醫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支吾著看向夏守義。
莫渝也有點懵。
怎麽睡了十天，她就成太後了？
“小夏子，這幾日都發生了什麽？你來說說。”莫渝開始點名。
此前夏守義負責假扮皇上，肯定知道得最多。
夏守義聽到她點名，上前硬著頭皮作答：“那日叛黨之首鮑國忠身亡，肅清逆賊後，皇上……先帝下詔召回並傳位給皇長子。因娘娘是皇長子養母，新帝於前日繼位後便封娘娘為太後，依舊入住猗蘭殿。”
莫渝聽得直發楞，像是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麽。
夏守義又道：“因新帝年幼，需娘娘垂簾聽政，只是娘娘一直昏睡不醒，便由吳宰相與楊太尉輔佐。”
莫渝回神道：“那……他呢？”
李懷璟如此匆忙傳位，看玉英方才的表情，他甚至沒來過猗蘭殿看望她。
她依稀記得那天看到了元婕妤，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難不成是出了什麽意外？
莫渝只覺得心在腔內怦怦亂跳。
夏守義知道她問的是李懷璟，道：“那日娘娘突然昏厥，是先帝為娘娘擋下元氏射來的弩箭，太醫當時說，情況……不是太好。”
“當時？”莫渝反問，“那現在呢？”
夏守義看了眼蔣太醫，搖了搖頭：“娘娘還是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莫渝心下一驚，起身要走：“我要去紫宸殿。”
才站起身就覺眼前一黑，意識有一瞬間的消失，讓她差點摔倒。
幸好玉英攔在她身前，伸手扶住，又對夏守義氣道：“小夏子，你不會說話就別瞎說。”
莫渝被攔住，跌坐回床沿，倒是冷靜了些，仰頭安靜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蔣太醫適時上前為她請脈看診，道：“太後剛恢覆，雖無大恙，但仍需靜養，不宜激動。”
玉英挨著莫渝，先是輕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又似在安慰她，緩聲道：“先帝駕崩，太後娘娘與先帝一向鶼鰈情深，如今睹物思情難免傷心，更不宜操心國政。不如搬出宮外，京郊的那處莊園倒是適合養心。蔣太醫，你說是不是？”
她說的這番話，莫渝就只聽進去了“先帝駕崩”這四字，腦袋裏嗡嗡作響，後面的話是左耳進右耳出。
進展明明很順利，叛黨已除，李懷璟怎麽會死呢？
是因為她？
李懷璟是為她擋箭才受重傷的？
耳畔又傳來蔣太醫的聲音：“是，很是，太後鳳體欠佳，確實需要靜養，皇上若問題，微臣便這般回話。”
莫渝直楞楞地看著夏守義引蔣太醫出臥房，半晌後才問玉英：“先帝駕崩？”
玉英卻微笑道：“娘娘莫要心慌，方才是蔣太醫在，有些話不方便說。奴婢嘴笨，也講不明白，等過幾日回到莊上，娘娘自然知曉。”
莫渝見玉英神態放松，全無悲傷之意，心中仍有疑惑，但比方才安心不少。
李懷璟沒出事，或許是提前實施計劃假死離宮。這一切發生時她仍在昏睡中，狗皇帝居然丟下她自己跑了，還派給她當太後的任務。
莫渝暗自捏了捏拳頭。
“對了，那元婕妤呢？”她又問玉英。
玉英道：“元氏勾結叛黨行刺先帝，被貶入賤籍，流放至關外草原，終身不得入關。”
聽她這般說，莫渝長舒一口氣。
李懷璟還記得元楚的結局，沒有亂來，看來是真的沒事。
如此在宮中休養了些時日，於含元殿正式舉辦皇長子繼位登基大典，同時冊封莫渝為太後。
天耀十一年十一月廿二日，李懷璟駕崩，享年二十七，定謚昭文孝景皇帝，廟號高宗。
李秉坤文韜不如李秉墉，卻是個善良孝順的孩子。莫渝不過是他名義上的養母，對他實際並沒有太多養育之恩，卻也將太後的冊封禮辦得極其隆重。
一時間萬民同慶，各來納貢慶賀的鄰國使臣，其中包括單夜人。
在叛軍攻入皇宮之時，莫黎領兵將原定要內外夾攻的單夜鐵騎阻攔在威遠關外。因他長年在西域邊關領兵，有充足的應對荒漠環境的經驗，此次便乘勢長驅直入，僅用一個月不到的便直搗單夜上京，生擒頗彌汗，一雪前恥。
單夜不得不贖回他們的可汗，就此對大宣俯首稱臣。
大宣在解決內憂的同時，暫且消除了一項持續多年的外患，為年幼的新帝開了個好頭。
冬日漫漫，尤其是孤身一人，為安全起見，莫渝的孩子同樣被留在農莊，沒帶入宮中，這讓她愈發難熬。
莫渝總覺得忘了什麽事，直到有日見李秉墉來向她請安，見他臉上隱有郁色，才記起一直沒打聽周淑妃的情況。
只知道叛亂平息後，周淑妃被迎回宮中，依舊住在披香殿。
李秉墉已到了在宮外立府的年紀，等安排妥當後，周淑妃便可隨他一同搬去王府。
問過之後，莫渝才得知，淑妃周柔儀竟在李秉坤繼位那天夜裏自盡了，死因是服食雄黃中毒。
周柔儀和趙青雲爭了這些年，卻都沒能等到最後，況且她們原本並不是必死的結局。
終究是出了些偏差。
她起初想推遲結局的到來，所以趙青雲才會熬不過舊疾。又因為趙青雲的死，讓李懷璟下定了立儲的決心，於是便要先解決外患，所以才去往西域，給了周柔儀可乘之機。
周柔儀用毒蛇謀害皇長子，反而害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服食雄黃自盡，或許是在懊悔此事。
莫渝好一陣唏噓，對李秉墉也只能寬慰幾句。
數日後，既思子又想見李懷璟的莫渝，如之前所言那般借口靜養，離宮趕在日落前回到京郊農莊。
剛下馬車，還沒走進原本居住的主屋，就見到那熟悉的人背對著大門，蹲在院子一角，不知在忙些什麽，完全沒註意到有人來了。
夕陽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在昏黃的光暈中拖出冗長的影子，有幾分不真切。
汪華垂手站在邊上，看到來者正要出聲，莫渝急急上前幾步，朝他比個噤聲的手勢，讓他把到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
卻聽李懷璟哀嘆一聲，愁眉苦臉地對汪華道：“朕把她種的蘿蔔給養死了，你看這葉子全蔫了，如何是好？”
莫渝沒想到他蹲著是在苦惱這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堂堂大宣的皇帝，居然在這裏研究怎麽種蘿蔔，像話嗎？
李懷璟終於聽到她的聲音，又喜又驚地回頭看去，直起身來說了句廢話：“柒柒，你回來了？”
莫渝笑著點點頭，走到他身旁：“三郎以後該把這自稱給改了吧？”
“是該改口了。”李懷璟往旁邊挪了一步，企圖擋住莫渝探究那幾株蘿蔔苗的視線。
“奴才去幫忙安頓其他人。”汪華頗有眼力見地略一躬，領著停在院門口的馬車和玉英去了別處。
“別遮著了，我剛才都已經聽到了。”莫渝笑他，繞到他身後看了眼那幾株發蔫的蘿蔔苗，“大概是水澆多了，翻一翻土或許能救，不過這裏的本來就是我種著玩的，不打緊。”
李懷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莫渝回眸問他：“倒是你，聽說那天幫我擋了一箭，有沒有受傷？”
“只是手臂上擦破點皮，沒什麽的。那晚被刺傷的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看，都沒留什麽疤。”李懷璟邊說邊卷起衣袖給她看。
莫渝低頭看去，果然只看到一道淡淡的白痕，抹點特制藥膏養個幾日也就消了。
她卻沒由來地生出一股怒氣，擰著李懷璟的胳膊道：“差點害我前功盡棄，以後不許這樣了。”
李懷璟吃痛，依舊眉眼帶笑地應道：“再不會了。”
嬉皮笑臉。
莫渝瞥他一眼，松手打算進屋。
李懷璟道：“這幾日你不在，雖有奶娘照顧，均兒倒也乖，只是偶爾哭鬧個沒完，許是想你了，你去隔壁看看他吧。”
“好。”莫渝有些赧然，不過是和他說了這幾句話，竟忘了孩子。
李秉均有自己單獨的臥房，就在這主院的側室，由幾位奶娘輪流照看。莫渝去瞧時，孩子喝完奶剛被哄睡。
莫渝也不好去吵醒他，只是細細看了幾眼，又小聲叮囑奶娘幾句，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和李懷璟一起回到主屋。
她不在的這幾日，李懷璟便光明正大地占了她的臥房，給添了好些陳設。
李懷璟這次出宮，從他的私人庫裏取了不少銀兩，加上莫渝此前所得的俸祿月例，以及他們孩子，才剛過滿月的瑞王的封地收的租，往後的日子總不至於拮據。
莫渝扭頭看到櫃上擺著一只眼熟的錦盒，緊挨著她那把匕首，詫異道：“你怎麽把國璽給帶出來了？”
而且還放在這麽顯眼的位置，也不怕有人惦記。
李懷璟道：“坤兒年幼繼位，局勢尚未完全穩定，等再考察一段時日再交給他。”
“都在說皇帝駕崩，他們知道你其實沒死嗎？”莫渝幫他把錦盒收入抽屜，想著到時候再找把鎖給它鎖上才算安全。
所以，狗皇帝把自己給廢出宮外，算是廢除後宮嗎？
李懷璟把頭一擺：“死的是作為皇帝的李懷璟，和我李念又有什麽關系？”
居然還改名了，莫渝無語，不過總算是稍稍放心，又睇著他問：“吃了嗎？”
李懷璟點點頭，補充道：“不知道你今天會來，就先用膳了。”
“唉，好不容易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莫渝故作哀嘆，但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懷璟伸手去摸她的臉，道：“想吃什麽？我叫人傳膳。”
“炒白腰子、炙肚、香螺炸肚、花炊鵪子、肫掌簽、蓮花鴨簽、羊舌簽、沙魚膾、百味羹、三脆羹、五珍膾、纏松子、砌香果子、雕花蜜煎、糖霜玉蜂兒。”莫渝笑著一連報了十來樣菜名，最後頓了頓，嘴角一彎，“我都吃膩了，倒是有些好奇三郎的手藝。”
李懷璟一怔，聽她報了這一串菜名，差點來不及記，結果根本用不著。
“你且等著，待會兒別嫌棄就是。”他捏了下莫渝的臉頰，起身出門。
莫渝等了許久，肚子都餓得開始叫了，胸前又漲得難受，去隔壁給孩子餵奶時，聽見李懷璟回院子的動靜，便將孩子交給奶娘，叫留在側室幫忙的檀蕊去和玉英一起用晚膳，匆忙掩了領口去接李懷璟。
李懷璟其實不用她接，滿臉尷尬地端著碗蔥油拌面進屋。
“這個做起來簡單。”他語速飛快地說著，將碗推到在桌邊落座的莫渝面前。
結果還是有點燒糊了，不過他有挑過，應該吃不出異味。
莫渝倒是沒說什麽，取筷子吃了一口，鹹了點，但能吃，於是擡眼朝他一笑，大口大口地把面吃完了。
“還不錯。”她把碗一推，舔了舔唇，“明天再做給我吃？”
李懷璟看著她的嘴，突然想嘗嘗滋味，視線下移，又迅速挪開：“明天還是讓廚娘給你燉點蘿蔔龍骨湯和豬蹄筋吧。屋後有溫泉，天冷，等下去泡會兒再睡。”
這處農莊本就是他的私產，後來轉贈給莫渝，自然是要什麽有什麽的。
莫渝奇怪他怎麽突然讓自己去泡澡，卻看他眼神游移不定，感覺不對，低頭看時只見前襟一片濕潤的奶漬，忙擡手遮住。
“大概是剛才給均兒餵奶的時候沾上的。”她紅著臉解釋，心道奶娘怎麽不提醒，這多尷尬啊。
為了掩飾這份尷尬，莫渝問李懷璟：“要不要一起？”
話出口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好像更尷尬了。
“呃，我的意思是……”莫渝絞盡腦汁想著，“我怕溺水。”
李懷璟笑起來：“在才及腰深的水裏？”
還是不說了，越說越丟臉。
莫渝低下頭，聽他起身去屋外喊玉英進來收拾，不由得輕嘆。
好像自從生了孩子之後，她的吸引力就直線下降，剛才都那樣發出邀請了，李懷璟居然跑了。
正當莫渝自怨自艾時，一只手伸至她面前。
“走吧。”李懷璟去而覆返。
莫渝猛地擡頭：“什麽？”
“你不是問我要不要一起？”李懷璟拉著她的手往屋後去，“我怎好不解風情？”
後院的溫泉池是露天的，比露華宮的湯池要小，但比尋常所用的浴桶要大上許多，容納兩人綽綽有餘。
下人們很知趣的都沒有過來，池子四周鋪有石板，圍起帷幔，點著暖爐，不至於著涼。寢衣用竹筐裝了擱在附近的架上，等著沐浴完更換。
莫渝蹲在池邊一角，往頭發上抹了好些皂角水。
她在坐月子的這段時日裏被盯得緊，這不讓幹那不讓幹，出了月子便又回皇宮去救人，連洗澡都洗不痛快。
李懷璟已經將自己浸在水裏，靠著池壁仰頭看她。
池中預先撒了香草，香氣氤氳，和溫熱水汽一同裊裊升騰，將莫渝熏得連身子都像是塗了一層淺淺的胭脂。
顯得如此嬌艷欲滴，令人垂涎。
李懷璟舔了舔嘴角。
莫渝抹完皂角，緩緩搓揉著頭發，舀了一瓢水想沖洗幹凈，卻感覺不順手，擡眸就見李懷璟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瞧。
“呃，幫我洗下頭發？”莫渝把水瓢中的水潑了，朝他遞去。
李懷璟卻不接，見她伸手過來，便握著她的手腕往水裏一拽。
莫渝原本就是蹲著的姿勢，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被他拉進水裏，“噗通”一聲，濺起巨大的水花。
莫渝在水裏好一陣手忙腳亂。
李懷璟將她撈起，攬著她的腰靠回池壁，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樣才對。
莫渝半趴在李懷璟的懷裏喘氣，感受到自他的胸膛傳來的震動，抹了把臉上的水，氣鼓鼓地瞪向他，嗔道：“差點嗆到水，你還笑！”
“這樣就沖幹凈了。”李懷璟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撫上了她的背，“怎麽洗澡還穿著衣服，不難受嗎？”
他邊說邊開始動手。
快一年了，他忍了好久。
“可以嗎？”李懷璟感覺已經忍耐到了極限，但還是問她。
莫渝用濕漉漉的眼睛看他，點點頭，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湊在他耳邊低語道：“太醫說過可以，身上也已經幹凈了，你——”
話還沒說完，托在她腰間的手忽地一松，剩下的話語被熟悉的氣息吞沒。
冬去春來，枯黃的草木被染上翠色，轉眼又再次來到初夏時節。
這幾個月裏，到底還是讓李秉坤等人知道了李懷璟還活著，而且就住在這京郊農莊裏，雖說沒有外傳，但還是隔三岔五借著給莫渝這個太後請安的名頭來農莊看望，或是詢問政務上的不明之處，甚至捎帶著李秉墉一起。
身為皇帝的李懷璟確實已經死了，目前改名作為李念活著的李懷璟倒是沒避著他們，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藏著這事，莊裏這麽多從宮裏跟來的人，也根本藏不住。
只是他們來得勤了，被李懷璟以不勤政為由訓了一頓，這之後莫渝和李懷璟才能繼續享受提前退休後的生活。
李秉均在五個月大時就開始咿呀學語，有幾聲聽起來像在喊媽媽、爸爸的。莫渝聽說一般過了周歲才會學說話，於是不敢確定，李懷璟卻說他們的孩子肯定比別人聰明。
不過莫渝還聽過個“早慧易夭”的說法，憂心忡忡地不讓李懷璟這麽說，再聽李秉均那咿咿呀呀的聲音時，又聽不出什麽含義了。
到了四月十五的前夕，莫渝還是擔心會出什麽岔子，提前給其他人放了長假，住的那四合院裏就剩他們一家三口。
莫渝緊張得怎麽也睡不著，抱著孩子，拉著李懷璟到院中賞月，並肩坐在屋前檐下的石階上。
月光傾瀉在身上，為他們鍍了層銀邊。
莫渝憂心忡忡道：“如果沒成功，我可能會消失吧，總之是回不去了的。”
“但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忘記你的。”李懷璟要比她鎮定，“既然我記得你，你就不會消失。”
莫渝靠在他肩上看月亮：“或許吧。”
李懷璟看了眼被她抱在懷中的李秉均，低聲道：“他倒睡得挺香，沒心沒肺的。”
“均兒還這樣小，哪裏會知道這些？”莫渝微微一笑，將繈褓中的孩子放在腿上，輕輕拍著。
李懷璟沈默片刻，終於還是問了：“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為了完成這個結局？”
他還記得，系統在消失前最後顯示莫渝對他的好感度數值，停留在九十五沒有變動。
甚至會擔心會不會因為沒完成他自己的任務，從而導致莫渝的任務也失敗。
莫渝有點生氣地低頭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怕吵醒孩子，壓著嗓音道：“你怎麽可以還在懷疑我？”
李懷璟沒為自己辯解。
莫渝似乎能從他的沈默中讀到一絲不安，忽然就不氣了，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為我在大宣一直沒什麽安全感吧，至少在結局任務完成前是這樣，總是害怕因為任務失敗而不得不離去。但是——”
她望入李懷璟的眼睛，格外認真地說道：“我是真的喜歡你。”
又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呢？三郎。你可也喜歡我？”
“當然。”李懷璟想起那個除夕的雪夜，他們開始真正交心的那天，只是如今已沒了當初試探時的忐忑，“我喜歡你。”
溫柔而堅定的親吻一如既往地落下。
心情因此好了許多，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聊到今後。
莫渝說，等孩子過了周歲，或者再長幾歲，他們就能帶著孩子一起游山玩水去。
李懷璟想了想，說得和莫渝先去靈雲寺還願，這旅途的第一站就定在霖州好了，或許還能見見她的家人，以彌補南巡時沒能拜訪的遺憾。然後可以去嶺南，看望莫渝的父親，也好看看他當年在榮州的成就。
莫渝笑他在炫耀，說不如跟著她的三哥去西疆，看看她的家人們在那裏建立的功勳，再去好好祭奠下那些為國戰死的將士們。到時候帶他一起獵獵野兔野狐，說不定還能去雲墨找樂安長公主聊天敘舊。
在院中不知坐了多久，月亮漸漸西沈，隱入雲中，東方的天際卻隱現微光。
李懷璟見莫渝雙目微斂，大概是乏了，問道：“要去睡嗎？”
莫渝搖頭，坐直身子道：“我不困，天快亮了，我們一起看日出吧。”
黎明時的第一縷陽光灑下，有微涼的晨風拂過頭發，就像她剛穿書來大宣時的那個清晨。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沒有好事，更沒有壞事。
“所以，成功了？”莫渝看著朝陽，有些耀眼，微微瞇了瞇眼睛。
懷裏抱著的李秉均睡醒了，大概是餓了，嘴巴吧嗒了兩下，卻沒哭鬧，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他的雙親。
“你我都沒事，便是成功了吧。”李懷璟攬著她的腰，見孩子醒了，便也低頭去看。
出乎意料的一道少年音終於時隔許久地再次響起：
【任務二：莫渝結局，已完成。】
【恭喜宿主莫渝，主線劇情完成度百分之一百，結局任務完成度百分之一百，任務完成。】
【恭喜宿主李懷璟，攻略角色“莫渝”進度百分之一百，任務完成。】
驚詫不已的莫渝和李懷璟互相對視一眼，看向懷中的孩子。
又聽那熟悉的少年音伴隨著怦然的心跳聲不徐不疾地說著：
【恭喜宿主，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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