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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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和我爸見面的全過程,這次我都錄了音。回去就把錄音發給相關人群——我大哥大姐,還有我姑姑、叔叔們。我爸以前常常兩面三刀,跟每個人說的話都不一樣,我是深深領教過的。

聽完這些錄音,大家反應各不相相同。

我大姐只是回:行吧,回頭我們去了看他咋交代。

我姑姑反應最大,說的比較多:乖,你別聽他說,不是這回事——上回我還勸他呢,年齡這麽大了,也沒啥負擔,錢該花就花,留著幹啥?他還跟我急呢,說,你知不知道我還有閨女呢?!啥叫沒負擔?

——姑,我信你就有鬼了!從小在你那裏也不知被騙過多少次。現在放心了?占到手的便宜不用往外吐,又開始花言巧語來忽悠我。

我小叔可能覺得我姑說的太假了,我根本不信。畢竟,錄音發給他們就是要把我自己摘出來,讓他們知道,這裏面根本沒我的事。他思忖片刻,才跟我說:你爸他一向都是這個樣,你也知道,現在腦子糊塗了,說話更不著道,你別介意。就當他是個小貓小狗,叫幾聲、撓一下,別跟他計較。

——哦?是麽?這是還想拉著我多盡點贍養義務,他們等分錢呢?

不過也好,至少以後不會動不動給我打電話、問老爺子的情況,反正身後之事跟我沒關系,他們想知道自己去問。

經過這些事之後,大家忽然都老實了,沒人再敢跟我出幺蛾子。不好的反而是我,忽然覺得人生很虛無。

以前小的時候,覺得這世界很多彩!有各種各樣的人,總會經歷出其不意的事,可以學習的知識無窮無盡,讓人享受其中。等我長大了才發現,原本各種各樣的人,最後都趨於同質化,變成同一個面目;出其不意的事也趨於同質化,朝向同一個目的。

再花哨的手段,一旦被我看透,這些人,我就都看不上了。

最近一兩年,省裏面正大力修運河。所有相關的配套設施:橋梁、堤壩、倉儲碼頭、港口,一起跟著上。

我們公司也接了相關的項目。八月的一天,周總讓我帶人出差,去工地實際測量。一個地庫加人防工事、兩棟綜合大樓的裝修、外加一個綜合大樓的土建,每層樓的格局都不一樣,這些工程量年底要跟十一個工程隊結算。而工程上出現了大量變動,原本的圖紙拿去修改,我們只能現場跟蹤項目進度,撕捋開每個工程隊的工作量。

我帶了三個人先到,周總帶另外兩個第二天到。

周總和她帶的兩個外援工程師,上午來打個照面,和甲方老總吃了頓飯,下午就走。留下來幹活的還是我們四個。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我,負責讓三個不拿工資的實習生,幹出月工資四千的效果。

好吧,幸虧來之前有所準備,每個人根據自己負責的區域先去做表,我審核修改之後才來的。大家對自己需要的數據都一清二楚。

有驚無險,沒讓人家看出來我們都是小白。

第三天下午,工作已經接近尾聲,我們打算再住一夜,第二天就走了。好巧不巧,氣象臺忽然發布大風暴雨預警,而且,預警信號在不到兩個小時內接連升級。

那仨人都有點怕,跟我說:“姐,要不咱們先回酒店吧,剩的不多,明天肯定能完成。”

工程隊下來配合我們工作的人也說,想回家看看,不知道晾曬的糧食都收拾好沒。

我剛點個頭,說,好,走吧。

街上和項目工地各處的大喇叭忽然開始通知:由於前期降水量太大,水庫和河道一直都在滿負荷狀態。昨天和今天上午河流上游降雨量超歷史極值,決定將賈*河洩洪,請大家及時轉移,做好迎接洪峰的準備。

我C!

配合我們工作的當地人立即慌了!他們帶著我們一邊跑一邊說,新挖的運河本來就在洩洪區,洩出來的洪水肯定先進這邊。

我們剛跑到建築物外面,忽然一陣風沙從西北邊揚起,遮天蔽日,頓時黑下來。

我手下那仨孩子真是猛啊!從我手裏奪過去筆記本電腦,往懷裏一揣,用外套裹著,拉著我一頓狂跑!

剛坐上車,大雨就傾盆而下。開車那孩子,倒車、暫停、踩油門、打方向狂跑,一氣呵成。感覺猛勁比外面的雨不差什麽。

酒店不遠,三五分鐘就到。

車剛開到酒店院子裏,前面那陣超猛的、打頭陣的雨已經洩了勁,收起氣勢,只下著蒙蒙細雨,而風卻仍然很大。

我們把車停好,他們每個人都把筆記本當命根子一樣護著,拼命往酒店裏跑。

我不行,我這副軀殼支撐不了那麽劇烈的運動,只能從容。當我慢悠悠走到酒店大院門口時,一扭頭,看到馬路對面,剛好是個水文觀測平臺。我一時好奇,就走過去想看一看。

果然,這是個絕佳的觀測點。右邊不遠就是一座橋,平臺幾乎伸出到河床中央,以橋為坐標,對於水位與流量觀測都很適宜。

我正在瞎看,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這種聲音在我匱乏的一生中從未聽過,很大,有種驚心動魄之感,但是又和這種風雨天,有某種說不出的契合。

我推了推眼睛,踮起腳,向聲音的來處盡力望過去。

不一會兒,一股洪濤從上面的河道奔騰而來,頃刻間,就將我腳下變成一片汪洋!

那時,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天地的力量多大啊!仿佛瞬間就變換了時空,使我不知今時今日、置身何地。而我,仿佛就是那滾滾浪濤中的一粒小種子……隨波逐流,只能看它帶我去看的景色。

那一刻,我深深望著腳下的濤濤流水,很想一頭紮下去,隨水而去。

我忽然覺得腦袋很沈,不由自主往下墜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一頭紮下去,下去就能輕松自由、歡歌而去……

於是,慢慢往下墜……

千鈞一發的時刻,只覺得我心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在我自己肩上往後一推!我就趁勢抓住了旁邊的欄桿。

從心中的那只手上延伸出一個聲音,抱著我的脖子、趴在我耳邊悄悄說:乖,別這樣……聽我說、寶兒,聽我說——還沒到萬不得已呢,咱不能只盯著絕路!

那只想往下栽的腦袋、冷酷地嘲笑:哼!傻缺……你撈過多少回了,有轉機嗎?——再說,你怎麽知道這是絕路?——我兜裏有個□□,春來哥昨天硬塞給我的,說要給他一個親戚幫忙考個英語——我只要一頭栽下去,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但凡掙紮到對岸還有一口氣,就能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開啟新的人生啦!徹底擺脫這一世的網罟之苦。反正水流這麽大,找不到屍體很正常。

耳邊的聲音變得很傷心,它有點哽咽:……嗯,傻瓜……就算你狠心,放下這一世裏的財富、人脈都不要,單憑一張□□,你能撐多久?——那東西本來就是考試時臨時用的!只要這邊公司和家屬一報警,按現在的大數據追蹤能力和人臉識別系統,你覺得自己可以躲多久?……到時候被找到怎麽辦?你想過嗎?……如果你沒瘋,還是要回去;如果你瘋了,就要被關進精神病院!……你打算選哪一種?

聽完這話,腦袋頓時梗了,變得不知所措,只能木木地擡杠:能出走多久就走多久嘛,總比這樣生挨著,什麽都不做強……

耳邊的聲音又起:既然,你死都不怕,那還有什麽路是走不通的?依我看——要不……去監獄怎麽樣?這事是光明正大的不可抗力,比你拿個□□假死靠譜多了。

是的,靠譜多了。

我人生將要過半,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我爸和我媽在玩一種怎樣的游戲。跟他們一比,我的認知顯得多麽低幼!一切的苦難、艱辛、悲傷、惹人憐湣,都是他們隨手出的招,只有我在乎。其實,他們各自覺得戰績輝煌!

哼!哈哈哈……我受夠了!沒錯,我就是要擺脫他們。

腦袋一聽“去監獄”這個有建設性的提議,頓時不那麽沈重了——這也不失為一條可走的路——大學去不成可以去監獄,效果更佳。

對於這條新路徑,腦袋有些猶豫:……監獄,是個好地方,可怎麽進呢?難道我還要為這去犯點事?——那也不行啊,大惡我做不來,小惡麽……拘留十幾天就出來了,不頂用。

耳邊的聲音道:你可以替人坐牢啊!不僅能進監獄,說不定還能賺一筆錢。

腦袋:這是個辦法……可以回去問問,看有沒有需要的——萬一沒有呢?哪裏有那麽多恰好的事等我?沒有的話,該怎麽辦……?再說,替人坐牢——我又成了別人的影子。為什麽總是別人站在光裏,去往明亮的地方。而我,藏於暗處,默默推送?我剛從黑影裏走出來幾年啊?不想再做影子……一點都不想。

聲音:不想就不做。既如此,幹脆把咱們自己的事抖出來!——代替考試罪、組織代替考試罪、偽造證件罪、偽造居民身份證罪、偽造事業單位印章罪……幹脆報警,一起都點了吧!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春來哥,整天開個豪車裝大尾巴狼,號稱自己能操作專升本考試,五十來歲了,也不知騙了多少上大專的小姑娘!現在三個老婆,還是花心不止……一起去死吧!

那些找我替考上了大學的姑娘們,我幫助你們,憑借你們的家族資源優勢、踐踏了別人的努力……哪有那麽美好的人生啊?一起去渡劫吧!

還有許老師,你早就該被教訓!賺錢的捷徑走慣了,連個靠手腳幹活吃飯的普通人都不會做了。若是你爸媽還在,打死你都不虧!當初既拿了錢,就該想到有今天……一起去死吧!

把你們都得罪了?哼,無所謂!

我只要我自己開心!只要我自己高興!用你們骯臟的爪子,一起推我進監獄吧!幫我從這世間掙脫出來。

這一刻,再回望我年輕時的掙紮。忽然間,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我用插卡電話給我二舅打電話,說讓他幫我找找路子去幹走私。

今天的結局,似乎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天陰得更沈,好像夜幕降臨。身後的酒店大樓裏燈火通明,各處都亮起燈。

大雨在一個焦雷之後,再度來臨,砸得大地一片迷蒙水珠。

我抓著欄桿,慢慢站起來。渾身淋得濕透,雨水順著頭發一路淌下。

去打電話,現在就報警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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