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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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那年四月份，我刷真題卷幾乎穩定在六百四。看，上班劃水總是有好處的。給人家賣命，不如自己找點樂子。
高考報名、體檢，各種進度都瞞著所有人在進行。我覺得這把穩了，幾乎要看到九月份西北工業大學的校門。
我去意已決，給周總的辭職信已經寫好，正躺在郵箱裏，只差點個發送。我想好了，等六月份考完就跟周總說，提前開始培養她打算提拔的人。八月份，嘿嘿，就徹底放飛自我！
直到這一刻，快四十歲了，才終於看到成為我自己的曙光。不用想著家裏沒錢吃飯，不用有人給我經濟上的支持，不用擔心我自己心力、智力不夠。數理化生，這些把佳佳嚇慫的東西沒嚇住我。我還大致看過高等數學教材，真心的，有了更新更好用的方法之後，高中數學簡直毛毛雨。
最後沖刺，我要去幹那些壓軸的難題。就當是慢慢織一雙翅膀，帶我去探究飛行器——水裏的、天上的、外太空的——越遠越好。
我想飛走。
五月底，我有一次，把分數刷到六百七。那時忽然覺得，我爸也沒什麽了不起！就這種難度的知識，也值得吹一輩子？八十多了還在炫耀大學，不肯面對這一切早已時過境遷。切，夠衰的。
嘿嘿，命運吧，就是這麽愛調戲你。
當我刷出高分六百七，正在意氣風發的時候，我媽回頭就住進了醫院——腰椎間盤突出，疼得躺床上起不來，翻身都困難！
沒辦法，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做理療、打了神經阻斷，我整天在醫院裏貼身服侍。等她能下床的時候，擡頭一看，六月十號了。
完美錯過。
我好像有點明白過來。誰都不傻，這事根本瞞不住。
還有，凡事別高興得太早！別忘了，老話說的——樂極生悲。
不必擔心錢，不必擔心分數……哼！你就可以走了嗎？傻~缺，你還得去求求別人，求人高擡貴手，放過你。
好吧，別氣餒，再來一次。
第二年，我又去報名。這次，一早跟我媽說清楚，我要去參加高考，我自己供自己去讀書，什麽都不用她出。而且，只是去讀個書，我都四十了，超過三十五歲根本找不到工作，大學畢業也沒地方肯要我，我肯定得回來。
好嗎？我求您高擡貴手，放我一馬。就讓我出去轉一圈。
我媽說：好！她看上去還挺開心的。她表示：閨女當年因為殺千刀的劉旌生不當個人，不肯出學費，耽誤了一生。現在總算熬出頭，有錢了，應該去圓個夢。這次咱們誰也不求，就是去讀書長見識！
聽了她的話，我將信將疑。不過她既然這麽說了，而且，目測我大學畢業也確實蹦跶不到哪裏去。我覺得還是信了比較好，畢竟這是我媽，她對我總不至於……
關鍵是，如果不信，平日裏肯定有得鬧騰。我不想這樣。
時光匆匆，轉眼又是第二年，一切都平安無事。
六月五號上午，我去公司把這兩天的工作安排一下，打算去給周總請個假。恰好有客戶在，於是我回去等。我打開手機裏的地圖，照著準考證上的地名搜索，想著一會兒要走哪條路。
此刻，我忽然有點沖動，想哼個歌。於是，“呦呦鹿鳴……”一下沖進我腦子裏。還沒等我沖口而出，手機上忽然來個我媽的電話。
我打開一聽，是我家二樓鄰居阿姨的聲音，她焦急地說：“快、快、回來吧，你媽剛才摔了一跤，看樣子，好像骨折了！”
……
我有一刻的失神。腦子裏一片空白。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瞟了一眼手裏平展的準考證，團了團，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我根本去不了考場。我決定接受現實。我媽她不會放我走的。
我立刻請假，帶我媽去醫院。她腕骨骨折。因為小區裏正在進行老舊小區改造，工人師傅們挖得到處是溝。她和兩個阿姨站在旁邊聊天，一不小心踩到一塊磚頭，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著地之前下意識用手腕支撐一下，於是就骨折了。
醫生安排下午手術。做完手術出來，估計是太疼的緣故，到病房裏躺下，各種儀器一上，我的天吶！血壓飆到二百四！
把醫生護士們嚇得喲……
去不了考場，這是我的命。我認了，這是在我出生那一天，就已經被算計好的定數。
這件事情，我也不想推究我媽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就當是意外吧。
我媽後來問我：“你不去考了嗎？”
那時，我心裏已經毫無波瀾：“不考了。上完大學也沒工作，還不如老實賺錢實在。”
然後，我把所有的教材和練習冊都賣給收廢品的，又去書店搬了一堆力學和機械的書回來。
從此以後，我就是個民間科學家了。
我的辭職信最終沒有發送，被我悄悄刪掉了。
我媽終於安下心來，從此以後少了很多幺蛾子。自從她腰椎惡化以來，再不彎腰做家務，所有的家務活兒都是我幹。自從她手腕骨折之後，再不做飯，腕關節活動受限，而且一拿刀切菜就疼。做飯也成了我的任務。
我還要上班，於是就找了個家政來幫忙。人家只來一天，我媽就把人趕走了。她說家政做的飯沒法吃，油多鹽也多，純浪費。我說，那要不然只讓人家打掃，不做飯。她嫌浪費錢，那點家務活還要給人發工資，不值。所以看見幹家政的就生氣，想打人家。
那就愛咋咋地吧。
反正我白天也不在家，你自己願意住什麽環境你隨便。大不了我早上多做點飯，餓不著拉到！
然後，我發現，我終於變成了我媽的貼身小丫鬟。
此刻想起我姥爺的那句經典評價……
誰說我媽是小姐身丫鬟命？不對！人家就是小姐命！
——把我變成丫鬟，她就是小姐。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回首這一路走來，她用的各種手段，委婉而且有效。迷惑性極強但又直指目的。
所以，我有時連去看我爸都不敢讓她知道。逢年過節必去，不去她會說我。但平時若去，就不能讓她發現，不然，她會認為：對於我來說，她不是最重要的人。這樣一來，後面的麻煩就比較多。
我媽這人，不能聽她說什麽，好多都是假的，得憑直覺去對付。
還有，對於我來說，她確實不是最重要的，我自己才是。而且，和她同樣重要的，可以有好多人。
將我那幼稚的前半生反思之後，我終於想通了：在我看來，要建立所謂的親密關系，就是甘願給人家當小丫鬟。所以，無論我跟誰談戀愛，最後對方都會變成被我養的渣男。除非，我和我媽的相處方式能夠有所改變。
怎麽改呢？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嘗試過很多方式的突圍，一一失敗，才是今天的結果。
——或者，我爸哪兒有什麽絕招？
我爸欸！自從我找對了自己在他面前的位置，最近，他對我提防得越來越嚴密。
我上上次去的時候，給他帶了兩塊蛋糕，現烤出來，沒奶油沒果醬的那種，二十塊錢不到。他堅決不肯要，一定要讓我拿回來。我說，既然決定好好相處，那大家都得互相適應，這是我表達友善的方式，他得適應。
他最終推脫不掉，留下了。可是，我上次去的時候，臨走，他說要給我點東西，我也應該適應。結果一看，是我上上次給他的蛋糕，原封不動，包裝袋都沒拆。
好吧，我適應一下。
半路，我拆開袋子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都發黴了，長著好長的毛。
我隨手丟進路邊的垃圾桶，忽然覺得很可笑：看看，金主爸爸也在嚴防死守，生怕欠了我人情，讓我爭取到那三十萬提成！連一口小零食都不敢吃我的。
是啊，他自己也知道，什麽都沒給過我。
他什麽都知道。
自從我爸把養老院換到婷婷那邊，就和我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們失去聯絡。幾年疫情過去，失聯好久的兄弟姐妹們忽然想打聽他的消息，於是，我姑姑、四叔、五叔、堂哥堂姐，隔三岔五地給我打電話，問我爸的情況。
我先還只當是，太久沒見，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動了，彼此問候而已。後來，堂姐的一個電話終於把我點醒！
我和這個堂姐平時聯系多一點，說話沒什麽避諱，她直接問我：“單位給他分的房子，你問清楚，到底有沒有？還有他的錢，趁著腦子不糊塗，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我忽然明白過來——在他們看來，我爸這邊是個絕戶，他們急等著分錢呢！
——呵呵，確實是個絕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我只是個女的，難道還把錢給我不成？這不就填給外人了？所以啊，都是給兄弟和侄子的！——至少我爸是堅定這種想法的。
那我姑姑反應這麽大，是為什麽？堂姐是替我想，要留出最後給我爸看病、請護工的錢。那我姑姑呢？
既如此，我明天去問問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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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四月份，我刷真題卷幾乎穩定在六百四。看，上班劃水總是有好處的。給人家賣命，不如自己找點樂子。
高考報名、體檢，各種進度都瞞著所有人在進行。我覺得這把穩了，幾乎要看到九月份西北工業大學的校門。
我去意已決，給周總的辭職信已經寫好，正躺在郵箱裏，只差點個發送。我想好了，等六月份考完就跟周總說，提前開始培養她打算提拔的人。八月份，嘿嘿，就徹底放飛自我！
直到這一刻，快四十歲了，才終於看到成為我自己的曙光。不用想著家裏沒錢吃飯，不用有人給我經濟上的支持，不用擔心我自己心力、智力不夠。數理化生，這些把佳佳嚇慫的東西沒嚇住我。我還大致看過高等數學教材，真心的，有了更新更好用的方法之後，高中數學簡直毛毛雨。
最後沖刺，我要去幹那些壓軸的難題。就當是慢慢織一雙翅膀，帶我去探究飛行器——水裏的、天上的、外太空的——越遠越好。
我想飛走。
五月底，我有一次，把分數刷到六百七。那時忽然覺得，我爸也沒什麽了不起！就這種難度的知識，也值得吹一輩子？八十多了還在炫耀大學，不肯面對這一切早已時過境遷。切，夠衰的。
嘿嘿，命運吧，就是這麽愛調戲你。
當我刷出高分六百七，正在意氣風發的時候，我媽回頭就住進了醫院——腰椎間盤突出，疼得躺床上起不來，翻身都困難！
沒辦法，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做理療、打了神經阻斷，我整天在醫院裏貼身服侍。等她能下床的時候，擡頭一看，六月十號了。
完美錯過。
我好像有點明白過來。誰都不傻，這事根本瞞不住。
還有，凡事別高興得太早！別忘了，老話說的——樂極生悲。
不必擔心錢，不必擔心分數……哼！你就可以走了嗎？傻~缺，你還得去求求別人，求人高擡貴手，放過你。
好吧，別氣餒，再來一次。
第二年，我又去報名。這次，一早跟我媽說清楚，我要去參加高考，我自己供自己去讀書，什麽都不用她出。而且，只是去讀個書，我都四十了，超過三十五歲根本找不到工作，大學畢業也沒地方肯要我，我肯定得回來。
好嗎？我求您高擡貴手，放我一馬。就讓我出去轉一圈。
我媽說：好！她看上去還挺開心的。她表示：閨女當年因為殺千刀的劉旌生不當個人，不肯出學費，耽誤了一生。現在總算熬出頭，有錢了，應該去圓個夢。這次咱們誰也不求，就是去讀書長見識！
聽了她的話，我將信將疑。不過她既然這麽說了，而且，目測我大學畢業也確實蹦跶不到哪裏去。我覺得還是信了比較好，畢竟這是我媽，她對我總不至於……
關鍵是，如果不信，平日裏肯定有得鬧騰。我不想這樣。
時光匆匆，轉眼又是第二年，一切都平安無事。
六月五號上午，我去公司把這兩天的工作安排一下，打算去給周總請個假。恰好有客戶在，於是我回去等。我打開手機裏的地圖，照著準考證上的地名搜索，想著一會兒要走哪條路。
此刻，我忽然有點沖動，想哼個歌。於是，“呦呦鹿鳴……”一下沖進我腦子裏。還沒等我沖口而出，手機上忽然來個我媽的電話。
我打開一聽，是我家二樓鄰居阿姨的聲音，她焦急地說：“快、快、回來吧，你媽剛才摔了一跤，看樣子，好像骨折了！”
……
我有一刻的失神。腦子裏一片空白。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瞟了一眼手裏平展的準考證，團了團，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我根本去不了考場。我決定接受現實。我媽她不會放我走的。
我立刻請假，帶我媽去醫院。她腕骨骨折。因為小區裏正在進行老舊小區改造，工人師傅們挖得到處是溝。她和兩個阿姨站在旁邊聊天，一不小心踩到一塊磚頭，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著地之前下意識用手腕支撐一下，於是就骨折了。
醫生安排下午手術。做完手術出來，估計是太疼的緣故，到病房裏躺下，各種儀器一上，我的天吶！血壓飆到二百四！
把醫生護士們嚇得喲……
去不了考場，這是我的命。我認了，這是在我出生那一天，就已經被算計好的定數。
這件事情，我也不想推究我媽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就當是意外吧。
我媽後來問我：“你不去考了嗎？”
那時，我心裏已經毫無波瀾：“不考了。上完大學也沒工作，還不如老實賺錢實在。”
然後，我把所有的教材和練習冊都賣給收廢品的，又去書店搬了一堆力學和機械的書回來。
從此以後，我就是個民間科學家了。
我的辭職信最終沒有發送，被我悄悄刪掉了。
我媽終於安下心來，從此以後少了很多幺蛾子。自從她腰椎惡化以來，再不彎腰做家務，所有的家務活兒都是我幹。自從她手腕骨折之後，再不做飯，腕關節活動受限，而且一拿刀切菜就疼。做飯也成了我的任務。
我還要上班，於是就找了個家政來幫忙。人家只來一天，我媽就把人趕走了。她說家政做的飯沒法吃，油多鹽也多，純浪費。我說，那要不然只讓人家打掃，不做飯。她嫌浪費錢，那點家務活還要給人發工資，不值。所以看見幹家政的就生氣，想打人家。
那就愛咋咋地吧。
反正我白天也不在家，你自己願意住什麽環境你隨便。大不了我早上多做點飯，餓不著拉到！
然後，我發現，我終於變成了我媽的貼身小丫鬟。
此刻想起我姥爺的那句經典評價……
誰說我媽是小姐身丫鬟命？不對！人家就是小姐命！
——把我變成丫鬟，她就是小姐。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回首這一路走來，她用的各種手段，委婉而且有效。迷惑性極強但又直指目的。
所以，我有時連去看我爸都不敢讓她知道。逢年過節必去，不去她會說我。但平時若去，就不能讓她發現，不然，她會認為：對於我來說，她不是最重要的人。這樣一來，後面的麻煩就比較多。
我媽這人，不能聽她說什麽，好多都是假的，得憑直覺去對付。
還有，對於我來說，她確實不是最重要的，我自己才是。而且，和她同樣重要的，可以有好多人。
將我那幼稚的前半生反思之後，我終於想通了：在我看來，要建立所謂的親密關系，就是甘願給人家當小丫鬟。所以，無論我跟誰談戀愛，最後對方都會變成被我養的渣男。除非，我和我媽的相處方式能夠有所改變。
怎麽改呢？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嘗試過很多方式的突圍，一一失敗，才是今天的結果。
——或者，我爸哪兒有什麽絕招？
我爸欸！自從我找對了自己在他面前的位置，最近，他對我提防得越來越嚴密。
我上上次去的時候，給他帶了兩塊蛋糕，現烤出來，沒奶油沒果醬的那種，二十塊錢不到。他堅決不肯要，一定要讓我拿回來。我說，既然決定好好相處，那大家都得互相適應，這是我表達友善的方式，他得適應。
他最終推脫不掉，留下了。可是，我上次去的時候，臨走，他說要給我點東西，我也應該適應。結果一看，是我上上次給他的蛋糕，原封不動，包裝袋都沒拆。
好吧，我適應一下。
半路，我拆開袋子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都發黴了，長著好長的毛。
我隨手丟進路邊的垃圾桶，忽然覺得很可笑：看看，金主爸爸也在嚴防死守，生怕欠了我人情，讓我爭取到那三十萬提成！連一口小零食都不敢吃我的。
是啊，他自己也知道，什麽都沒給過我。
他什麽都知道。
自從我爸把養老院換到婷婷那邊，就和我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們失去聯絡。幾年疫情過去，失聯好久的兄弟姐妹們忽然想打聽他的消息，於是，我姑姑、四叔、五叔、堂哥堂姐，隔三岔五地給我打電話，問我爸的情況。
我先還只當是，太久沒見，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動了，彼此問候而已。後來，堂姐的一個電話終於把我點醒！
我和這個堂姐平時聯系多一點，說話沒什麽避諱，她直接問我：“單位給他分的房子，你問清楚，到底有沒有？還有他的錢，趁著腦子不糊塗，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我忽然明白過來——在他們看來，我爸這邊是個絕戶，他們急等著分錢呢！
——呵呵，確實是個絕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我只是個女的，難道還把錢給我不成？這不就填給外人了？所以啊，都是給兄弟和侄子的！——至少我爸是堅定這種想法的。
那我姑姑反應這麽大，是為什麽？堂姐是替我想，要留出最後給我爸看病、請護工的錢。那我姑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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