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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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許老師自從打算收山,就覺得自己處在艱難的轉型期。

在我看來,不做就不做,至少還有這個培訓機構能好好幹。國家本來就提倡職業教育,好好挖掘,前景很廣闊啊。比如,茶藝、烘培、育嬰、老人護理、家庭覆健,這些都是將來很有市場的職業。取得相應資質,把這些好好做一做,運氣好的話還能爭取國家補助,這不是挺好的嘛!

可這些零碎的小錢從來都不被許老師放在眼裏,人家是要轉行做生意賺大錢的!所以要從長計議,整天都在四處考察。

可考察來考察去,每一個項目覺得不合適。

要我說,哪有生意能像替考這麽暴利呢?就跟撿錢似的。不然咋會進刑法了呢?正經生意一樣的風險,卻利潤微薄,操不完的心,處理不完的異常狀況。可這才是常態啊!這心理落差接受不了,怎麽可能找到合適的新賽道?

但我明白沒用。他自己天天心浮氣躁想不通,沒人能消得了他的火。

於是,漸漸的,這種走投無路的邪火,開始往我身上蔓延。

原本,我跟他就談不上感情多深,他自己也清楚。他以前忙前忙後,做假證、安排替考,應付各種客戶的時候,從不介意這件小事。現在忽然閑下來,不知是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還是對手中的資源改變了看法,忽然對感情這件事變得敏感起來。開始各種試探。

比如,有一天下午一點多鐘,天陰得沈黑,眼看馬上要下雨。他忽然給我打電話,說他在劉老師的畫室,正在看一個互聯網的推廣項目,感覺還不錯。問,我能現在就去嗎?

我感覺,趕在下雨前打上車,問題不大,於是就答應了。

可我剛下樓,沒走幾步大雨就傾盆而下,我只好先躲雨。等了一二十分鐘,大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於是我給他打電話,說雨太大,去不了了。

他也沒說什麽。只是晚上回家,因為一件小事,忽然大發雷霆!

我當時都懵了,雖然知道他是急性子,但從未見過如此情緒失控的場景。

說實話,我很害怕。我怕他情緒失控會打我。所以一直隱忍,不想讓事情滑向無法控制。我就那麽端正坐著,做自我反省狀,聽他罵了我一個多小時。

後來,我實在太困了,快撐不住了,就說:“夜已經深了,不要影響鄰居。咱們先睡吧,氣撒不完可以明天再接著吵。”

他原本已經罵得沒勁了,一聽這話,忽然又氣往上沖!堅決不準去休息,一定要我聽他繼續罵下去。情緒激動時,說現在就離婚!

我只好繼續認真聽下去。莫名其妙的,我從他宣洩的情緒中忽然有種直覺:他能賺到錢的時候,從不懷疑我會離開他。現在賺不到太多錢了,好像堅信我不會留下……於是……或者說,這就是開始施加控制力的手段——也說不定?

那天,他一直罵到淩晨三點,然後穿好衣服,揚言要去洗浴中心找個美女過夜——省了在家看見我觸黴頭!

等他“咣當——!”關門一走,哎喲餵!謝天謝地,我終於能去睡覺了!可算清凈了。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他的信息,讓我給他轉五百塊錢。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冷酷。

以前,我覺得為自己的家人賺錢,是一種義務,本來就是給她們花的,所以給錢從不吝惜。可是這次不同。培訓機構這幾年全部由我獨自運營,每一分錢都是我賺的。現在,我要給他錢,銷他每天在外面不務正業的賬。我怎麽覺得這麽冤呢?

可我還是麻溜兒地給轉了錢。無他,有錢了,在外面玩吧,最好別回來。我就當花錢買個清凈,省了見面大家不開心。

可事實證明,不是給了錢就能買清凈。我在婚姻中遇到的問題,才只是一個開頭。

從此以後,挨罵成了我的日常,而且,動不動就說要離婚。

有一次,許老師打算去外地看望他的大哥,臨走前一天,讓我跟他一起去置辦禮物,順帶買些家鄉特產。

我天!培訓機構裏一堆事,他覺得無關緊要,讓我跟他去張羅家裏的瑣事。而且,從早上出門那一刻開始,挑我的錯處。那一天,我沒有一件事是做對的!三步一罵,五步一否定。他在前面大搖大擺,一整天只做一件事:嫌棄地批評我。

小的那天真是卑微到極致。在後面跟著一句話不敢多說,買東西時我去跟老板還價、告訴他怎麽打包、搶上去付錢,出門之後就開始挨罵。吃飯的時候不用家主開口,我按家主的喜好,去告訴老板吃什麽,然後搶上去付錢,一邊吃一邊挨罵。

一直挨到晚上。主上說完:“回來就離婚!”之後,才終於恩赦天下,上火車走了。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慢悠悠踱到在火車站外邊的地攤上,要了幾支烤串,漫不經心吃起來……嗯,平時那麽難吃的東西,此刻竟然也變得有滋味起來。

吃完付賬時,我看著手裏那所剩不多的現金,忽然有所領悟:這一天下來高度緊張,只顧著應激了,腦子都沒動一動!我今天……這是付錢來了……怪不得呢!既想跟我要錢,又覺得丟人,所以思前想後,擺了一天的臭架子——既要到了錢、又有面子。嗯,真是高招兒!

唉,想要錢就直接說嘛!這有什麽丟人的呢?誰還沒個事業受挫的時候?何況是一家人,家裏有多少收入,怎麽規劃好,商商量量地不好嗎?

不過仔細想想,對男性的傳統刻板觀念,真是害人不淺。為了維護自己所謂的男子氣概,連話都不會好好說,想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來折磨人……我不信他自己這過程中是快樂的,他連自己的感受和情感都不能好好表達——這“機能”退化得連小孩子都不如!

算了吧,看在跟他風雨同舟好幾年的份上,暫時就不跟他計較了。

另外……我猜,大約是我看他的眼神變了。以前看他,多少帶著些許讚許,覺得做事牢靠。現在再看,他又慫、又怕、沒擔當,還動不動來點不計後果的情緒失控。我看他的眼神,大約是有時擔心,有時嫌棄。

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這麽看來,我也有錯。明明沒有感情基礎,卻答應人家結婚——我也是個騙子。真情是演不出來的,誰又不是傻子,靠表演給不了對方心裏真正的安全感。

說起這方面,不禁又想起我媽來。她那種不帶一個腦細胞的盲目服從,好像特別適合安撫這種、被所謂男子氣概綁架起來的男性。嘿!越想越覺得合適——給足對方權力的掌控感。她的策略就是:我按照社會規則先把你架到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好!你心裏舒坦了,自然對家裏的一切負責。當然,“一切”裏最主要的就是對我的幸福負責。你不負責、我不罷休。

嗯,想來想去,還是我姥姥最牛!她把最容易讓夫妻和諧相處的方式,內化到女兒的性格之中,最大概率達到渾然天成的——不用演。看看,跟著富貴人家老夫人見多識廣的人,就是不一樣!若不是碰上我爸那個奇葩,也不會……

可是我不行,我做不到出門不動腦細胞。別說出門了,在家裏我也是到處動腦子,哪兒哪兒都是我的“主觀偏見”。而且,我獲得幸福也從不認為要假手於人,這事要全靠我自己。

看,這麽一來,我才是那個無家可歸的人。在婚姻裏,許老師要我演那個視他為天的仰慕角色,在我媽那裏,她要把我往控制型男主上去塑造。那都不是我,我在哪裏都需要表演,因為真實的我從來沒被接受過。

……不過沒關系。我畢竟長大了,我有能力,哪怕一手爛牌,我也要打出自己的格局。

大約一個月之後,許老師從他的大哥那裏回來。我平心靜氣跟他好好長談了一次。

我先約他去牛排店。那是我們和劉老師、巧瑞姐以前經常去的地方,有過很多次愉快的合作經歷。他把我罵了一頓,說就我們倆人,玩那麽花幹啥?

我又說,那晚上放學之後來機構吧,反正他已經好久沒來看過了。他說好。結果,我等了一個多小時也不見人影,其間打電話也不接。我看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只好自己先回家。到了家之後……呵呵,人家在臥室裏睡得正香甜。

我也不打算叫他,省了無故被叫醒,再發脾氣。我能安安穩穩睡覺比一切都重要。

可等我剛收拾好,他卻醒了,問我到底要說什麽。

我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在家裏這種氛圍裏面,難有很好的溝通。

我打疊起精神,把我的想法,細細告訴他。他看上去聽得挺認真的。最後,我說:“你能不能給我點空間?不要連我帶不帶包這種小事都要指揮?連一句話該怎麽說都不由自己掌控,你說這會是什麽感覺?同樣的,你也不必要求自己的事業必須達到什麽成就,我們現在又不愁飯吃,大不了什麽都不做,也沒關系啊——”

“這都不重要!”他打斷我。一臉傲慢的表情,仿佛在質問我:連我的雄心你都不懂,難道你不覺得羞愧嗎?

我只好換個說法:“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歸一個正常人,會害怕、會發愁、會尋求幫助,是個人都會有這些情況……”其實還剩下一句“不必要求自己像想象中那麽完美”。可這句我不敢說,說了只怕他會用辱罵讓我羞愧。

他聽完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意思就是,我以後看見什麽都得閉嘴,什麽話都別說唄!”

我一楞:“沒這麽極端吧?我指的只是一些很小的……”

“那我要忍不住呢?”我又被打斷。

聽到這個問題,我就知道,這次的努力又白費了。

我試圖從這一刻起,展露彼此最真實的一面,互相接住那個不完美的對方,產生真正關系的鏈接。可是,人家根本就沒在聽我說什麽。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需求。感情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他只在意你是否願意配合演出。

願意配合——聽話——接受控制。就是這麽一步一步來的。哪怕都是假的,只要你願意繼續配合滿足需求,那就夠了。養成習慣、演上一輩子,就是幸福的婚姻。

大家都別裝單純!說沒想過這麽多。大家心裏想的比這深多啦!做的每個選擇都是在潛意識裏衡量過後果的,只是快到你無法察覺而已。

我頓時沒了聊下去的意思。只是無聊地回了一句:“那就當我沒說,你該怎樣還怎樣吧。”

我有種直覺,估計我離婚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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