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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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初二這天,我照常提前做好兩籮筐,插上小白幡,按時出攤營業。

可能是假期的緣故吧,再加上早上太冷,路上幾乎沒什麽人。估計大家都睡懶覺呢。

根據昨天的經驗,走親戚的人潮一來,估計要紮堆。於是,我把元宵三十個一份用塑料袋裝好,這樣就可以節省時間。

大約上午十點半,開始漸漸上人。初二這天是出門的姑娘回娘家,一般都是拿上兩份直接走,剛開始也沒紮上堆。差不多快十一點的時候,二姨從院子裏出來,她家姊妹多,一下要了六份。和她一起出來的,還有開小賣店的鄧伯伯的大兒媳婦,她也要回娘家,她要四份。

已經裝好的只剩下兩份,我立刻把蘿筐裏剛做出來的開始打包。

鄧伯伯和其他兩家今天都有客人,不做生意,只有修車的袁叔叔照常出攤。袁叔叔的老婆是蓮姨,蓮姨不是本廠職工,她們單位早就不行了,她三年前就已經下崗回家,一家三口只靠袁叔叔修車糊口。他們家出攤做生意,真是風雨無阻。

蓮姨這人滿熱心的,不管見誰家有事都去幫忙,但也不好說是純幫忙還是想看笑話,因為她整天串門嘮嗑,感覺誰家她都能笑話幾句。我不太喜歡她,是因為她特別喜歡占小便宜。小便宜很多人都喜歡占,但只有她,把這點愛好明目張膽的放到明面上。屬於真小人。比如,借了東西從不記得還。由於她另一大愛好是打麻將,所以,她和二姨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此刻,蓮姨已經打扮停妥,只等袁叔叔把剩下的兩輛車修完,他們一家三口也回娘家去。她見二姨出來,立刻熱絡地上去寒暄說笑,並且也隨著她們一起下單,說:“我也要兩份元宵。”

好麽,忽然來這麽多!我把籮筐裏的全部打包完,還是不夠,差四份呢!完了讓鄧伯伯的兒媳拿了先走,我這邊現做。

然而,我發現帶出來的餡料已經用完了,得回家拿。

蓮姨爽快地說:“你回家拿吧,我們替你看著。”

我直覺有點不太放心:攤子一扔我就走,我是有多傻?認定這裏所有人都是好人,一點不需要防備?

但又想想:賣的錢都在我身上,剩下的都只是米粉和工具,少個工具我一眼就能發現,偷拿兩勺米粉又有什麽用……話說回來,我別無選擇。難道我不回去拿?生意還做不做?又或者——找個人去喊我媽一聲,讓她拿過來?——不,我媽靠不住,也不知道在家幹啥呢,萬一手裏有活,那得多久才能拿來?我就站在這裏跟她們幹瞪眼嗎?

於是,我把打包好的幾份先放進二姨的車籃裏,拿著空籮筐扔下攤子回家去拿餡料。

回家時我媽剛起床,正在做飯。我把晾在案上的餡料一股腦收進筐裏全部拿走,又叮囑我媽:快點來幫忙!

等我出了大門一看,我滴媽耶!熱鬧非常!除了二姨和蓮姨,還有烏壓壓七八個人排隊等著!大家都穿著簇新的新年裝在聊天。一看見我回來,蓮姨一疊連聲地催促著喊:“快點吧,都等著呢!趕緊收錢趕快做!”

我瞬間心慌意亂!感覺壓力好大。

我只好強壯鎮定,上來詢問每個人要的數量。也許是太慌亂,每個人都連續確認了好幾次才記住。開始做的的時候,緊張得手都在抖,連續出了兩次錯。

幸好大家都是住在附近的人,並沒有苛責我,也並沒有等得不耐煩說難聽話,反倒有個小姐姐一直勸我:別急、別急、今天都是走親戚,又不趕著上班……

還好,沒多大一會兒,我媽來了。我們兩個人一起做,忙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把所有的客戶都打發走。看看將近中午,我們倆也收攤走親戚去。

到了晚上算賬的時候,我的頭“轟——”一聲就大了!血壓飆升,心臟像變成石頭僵硬著——怎麽回事?少了好多錢!

我生恐自己算錯帳,又重新算了一遍——沒錯,是少了好多!

我不甘心,再算一遍——確實少了好多。

——不必再算了吧?每版模具出幾塊餡料都是固定的,一塊餡料一顆元宵,就像一個蘿蔔一個坑,怎麽可能會錯?

——那麽這些錢去哪裏了?

我洩氣地蹲在地上,雙手抱頭,開始冥思苦想:中午出門的時候錢夾放在家裏,不可能丟在別處……所以不是下午的事,事出在上午……我最後一次確認錢數是不是對的上,是在二姨出現之前,我把前面賣掉的元宵和剩下的數量都核對一遍,沒問題的……那問題還是出在忙亂時段,難道給誰找錯錢了?

我把上午的那段經歷,像過篩似的,每一個人都重新過了一遍。

——沒錯啊!我那時候知道自己很慌亂,所以分外小心謹慎,每次打包和找錢都是跟人家確認了不止一遍……真的沒有錯!

——那麽到底錯哪兒了?

我媽看我情況不對,垂頭喪氣的,連飯也不吃,就過來問我:“怎麽了?”

我把整理好的錢都交給她,說:“今天少錢了,少好多。”

這種事的確是頭一次發生,而且金額這麽大,有整有零。她也吃了一驚:“你好好想想,錯到哪兒了?少收了?還是找錢算錯了?”

——我想!我想!我不正在想麽!

我站起來,踹了一腳凳子,轉身去廚房。

我媽估計看我情緒不好,也沒再說話。

大過年的,這頓飯我真心吃得味同嚼蠟,連塞嘴裏的是什麽都不知道。那半個多小時的場景在我大腦裏一遍又一遍回放……

——打住,我好像忽略了一個細節。

我回家拿東西之前,把已經打包好的幾份放進了二姨的車籃,因為她和蓮姨都想要幾份純花生餡的,所以等我現做。當我拿完東西又回來時,每個人要的數量我又重新確認好幾遍——對!就是這樣!她跟蓮姨要的元宵我全部都重新做了,根本沒算上先前那幾份打包好的。

——那麽問題來了。原本放在她車籃裏的元宵去哪兒了?那麽大一坨,分量不輕,身上也不好藏啊。

我把這個問題問了我媽。沒想到,她毫不猶豫輕哼一聲,說:“哼!這有啥難猜的?肯定是你蓮姨,把那幾份拿到她家修車攤上藏起來了。”

我頓時恍然大悟。不禁又心生悲涼:大家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好不容易變生點錢出來?就這麽見不得別人好嗎?本來,都是一個廠的、又是鄰居,我是那麽信任她們,根本沒想到她們會做出這種事!我這小元宵車,生意才見好幾天?有一個星期嗎?這就心生不忿下黑手?

我算是領教了,周圍人的惡意。一點不能掉以輕心。原本指望這幾天多賺點錢的,結果,全都白幹了。

我媽適時地給我來個總結:“這會吸取教訓了吧?啥時候都不能全托給人家。”

我原本已經沒那麽生氣,被她這句話,忽然又激起一頭火!

——我吸取教訓?我就算吸取教訓,也應該是:無論多少人都不要慌亂,只有不慌亂才能把工作從容地連續下去。有人不想等可以去買別家,我目前手工做,只有這麽大的生產力,這是客觀事實,得尊重。

我根本沒想托給別人,可是我有選擇嗎?

倒是你!你吸取教訓了嗎?明明知道今天會特別忙,你一上午連個面都不露!讓我自己頂。你在家磨磨唧唧幹啥呢?

我原本想吼她一頓。可這些話真說出來,她就會委委屈屈跟我說:“我沒用。我老了,以後只會更沒用。現在就開始嫌棄我了,以後全都是嫌棄我的時候。”

——算了!

我閉上眼睛、挺直脊背、打開胸腔,狠狠深呼吸。好容易把火氣壓下去。

玫瑰尖刀皆為閱歷,就當是又見識了人生的其中一面吧。

我原以為這件事就此過去,沒想到——

過完春節,廠裏初八開始上班。上班第一天,徐伯伯從老家帶回來好多粉條、花生、核桃,給我們送了一大箱。中午的時候,我媽就叮囑我說:“留幾個元宵別賣,晚上你大伯來家裏吃飯。”

徐伯伯來我家吃飯,這事太司空見慣了。

車間裏三班倒,機器良品率一不正常就去叫他。所以,徐伯伯幾乎有一半時間是住在廠裏的。他在家屬院裏分的那套房,給大兒子結婚用,他只是有時太晚了,不想跑回家,就去睡一覺。凡是這些加班的日子,只要不用喝酒應酬,一般都是在我家吃飯。

這次也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樣。

偏偏,蓮姨聽見了。等我媽走遠,她湊過來跟我說:“這麽多年了,他們倆……關系還這麽好哈……”

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她半是證明半是解釋:“他倆這事……不是廠裏人都知道嗎?”

說實話,我也曾有過懷疑,為什麽我媽和徐伯伯關系這麽老鐵?徐伯伯的小女兒剛高中畢業時,我媽還托人幫她找過臨時的工作。

所以上中專之前,我問過我媽:“我大伯給了這麽多學費,這也太多了吧?連我大舅媽都先打聽他給多少,後來覺得實在沒能力跟他並肩,這才很抱歉地少給點。這,咱們能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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