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

關燈
80

在林磊與林正一的眼中,黃慧怡的所作所為就是胡鬧。但即使眼前這個女人撒潑打滾,他們也得受著,因為她是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正一活了近四十年,過往的人生比很多人的好太多,他承認自己非常幸運,但此刻他覺得他才是天下最可憐、最可悲、最可笑的人。他強忍悲痛,用顫抖的聲音哀求道:“媽,爸都已經這樣了,可不可以不要再鬧?”

鬧?再鬧?誰在再鬧?看著滿臉破碎的林正一,黃慧怡只覺得一陣怒火從內心深處竄起。她同樣用顫抖的聲音道:“鬧?敢情你們以為我是在挑事生非、胡攪蠻纏?”

如果說林正一顫抖的聲音是在哀求,那麽黃慧怡顫抖的聲音則是在控訴:“法律不允許我離婚麽?還是道德?有規定說夫妻一方病重時,另一方不允許離婚麽?

“我的婚姻裏一直有三個人,太擠太擠,難道我不能提離婚嗎?婚姻裏的第三個人,是我帶進來的嗎?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為什麽就沒有人站在我的角度考慮,替我發聲?為什麽當我提離婚時,會被認為是鬧?你們真的沒有換位思考過,換作是你,你能保證你不鬧得更兇?”

她激動、憤慨,她充滿破碎感的黑眼睛裏幹幹的,擠不出一滴淚水,來滋潤她那輕微嘶啞的聲音。她一生的不甘與不幸,都化作這短短幾句控訴。這幾句話太輕,裝不下她沈重的一生。

“林磊,”這時,她破碎、冷情、像是看敵人似的目光再次落在一臉哀愁的林磊身上,堅定、嚴峻地說,“你要記住,是你欠的我,是你欠的我,不是我鬧!”

林磊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被不幸人生擊敗的女人,不說話。

他當然知道是他欠的她,所以他本來就想在遺囑裏寫明,她繼承林氏集團一半的資產,但不包括蓮石酒莊。而兩個兒子各占餘下的一半,公平公正,同等對待,其中蓮石酒莊歸陸和暄,蓮石酒莊地下酒窖中的世界名酒歸林正一。

他欠了黃慧怡,因此給予她50%的資產,他同樣欠了陸和暄,卻只給予他25%的資產。他當然想給予陸和暄更多,但也知道,他越是偏向陸和暄,陸和暄越危險。像阿暄那樣裝殘裝廢裝糊塗,反而還能平平安安過日子。

他是欠了黃慧怡,但當初結婚時,她明明知道他心中另有她人,仍選擇要嫁他——沒錯,是她提出要嫁他,帶著黃氏集團豐厚的嫁妝。

他以為,她作為黃氏集團下一代中唯一的女兒,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使命、價值。大集團、大財團、大企業家的兒女,本來就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婚,普通人情投意合、驚心動魄的愛情,於他們來說,是稀世珍品。

從世俗賦予的意義來講,他們的婚姻,本來就應有更高價值的意義,例如強強聯合或優勢互補。而黃慧怡無論與誰結婚,都逃不掉為利益結婚這一事實。

既想要商業價值,又想要感情價值,難道不是太貪心了嗎?當他選擇商業價值時,他就知道他會永遠失去感情價值。但這本來就不是多項選擇,而是單項選擇,而且無論怎麽選擇,都是錯的。

他生命中的痛,絕不比她的輕,只不過作為男人,他已學會了隱藏與埋葬。然而女人往往沒法做到這一點。

林磊看著眼前這個被哀痛、悲傷擊敗的女人,仿佛看到了最真實的自己。但現在即使他時日不多,也還是要用堅強、冷漠來偽裝自己,不讓人看出自己內心的脆弱與傷痛。

自己的一生是完了,但阿暄的一生才剛剛開始。他希望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裏,能盡最大可能護阿暄周全。

然而,還沒等林磊做出回應,陸和暄就直接表態了:“我不要林氏集團任何東西,包括蓮石酒莊。”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楞了幾秒。說出這話,得有多大的勇氣,因為他明明可以繼承林氏集團一部分資產,而這一部分資產,是大多數人窮盡一生也賺不到十分之一的。他將失去很多、很多。

司徒安然對暄兒這個決定一點也不意外。無論暄兒做什麽決定,她都認為那是暄兒經過深思熟慮的,且肯定會被時間證明是最明智的。即使暄兒一無所有,也還有司徒一家、司徒村的百年碉樓等著他歸來。

“第一,我姓陸,這一生都姓陸。如果我有孩子,那麽我的孩子要麽姓陸,要麽姓司徒。”陸和暄繼續說,平靜、客觀,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第二,我不一定要有下一代。孩子如果到來,那應該是兩個人愛的結晶,而不是為了優先享有繼承權。再說了,我不是一定要有小孩的。不生不養也可以,人生有多種可能,又不是只有一種可能。”

他當然知道,他的然然姐快四十歲了。生孩子本來就是在闖鬼門關,高齡產婦去闖這道鬼門關太危險,他好不容易得到了然然姐,可不能這麽快失去她。再說,即使無生命危險,但懷胎十月太辛苦,他不忍心讓然然姐受苦。

女人,應該是拿來疼拿來愛的,而不是拿來傳宗接代。

這“第一”“第二”說下來,又把大家驚得目瞪口呆,也讓平靜的司徒安然不平靜起來。她與暄兒心有靈犀一點通,當然知道暄兒是在心疼她。但其實,她還是挺想給暄兒生個孩子的。她,願意。

不是為了優先享有繼承權。林氏集團那些東西是燙手的山芋,她恨不得暄兒與他們徹底斷了關系,來司徒村與他們司徒一家成為家人,好好過有人間煙火氣的日子,不香麽?

而是因為愛情。因為愛你,所以我想生下我們愛的結晶,讓我們的愛延續。

“第三,”陸和暄繼續道,俊美的臉上還不忘擠出一絲挖苦的笑,“大家都知道我失去了嗅覺味覺,再出這樣一場盲品比賽,有什麽意義嗎?”

確實,明知參賽方之一已然失去嗅覺味覺,仍要舉辦盲品活動,這樣的行為太流氓,也與黃慧怡的身份不符。她雖然不是職場女性,但以她的財富地位,說出如此不公平、明擺著是欺負人的話,確實讓自己掉身份了。

黃慧怡也不是傻瓜,自然知道自己還是當著小輩的面出醜了。她惱羞成怒,脫口而出:“誰知道你是裝聞不到還是真聞不到?”

說完這話,她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面對死去的陸盛蓮以及她仍活著的兒子,她總是失去理智,變得失心瘋,變成另外一個讓自己感到陌生、甚至讓自己害怕的人。

是的,提出盲品,她是想試出姓陸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裝失去嗅覺味覺。要知道,他裝殘裝廢裝了幾年!演技佳,城府深,鬼點子多,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這小子捅刀子了。

原來,提出盲品,還有這麽一個原因——大家都悟了過來。

陸和暄笑了,接著道:“無論你出於什麽原因而設置了這麽一個盲品比賽,我都不會參賽的。”

因為,當一聽到黃慧怡說出“盲品”二字時,他的心裏就咯噔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洶湧襲來,仿佛一個聲音在提醒著他千萬別參與。他忽然想起,當年,母親陸盛蓮就是在一場盲品活動後失去生命的。

是那場盲品嗎?是那場盲品被人做了手腳,要了母親的性命嗎?派出去的人調查來調查去,都調查不出母親真正的死因。年代太久遠,人證物證都沒了,有可能永遠也查不出來。

同樣心裏咯噔一跳的,還有黃慧怡。聽到陸和暄堅定地說不參加盲品比賽時,她的心裏像被人揪住似的,有點疼、有點慌。

是的,當年,是她布置了一場盲品比賽,並在比賽中做了手腳,使得參與者之一的陸盛蓮,丟了性命。

是她,黃慧怡,暗中在陸盛蓮盲品時用以漱口的小面包裏,摻入了適量的頭孢粉。

盲品或試酒不需要把酒喝進去,但在盲品或試酒時,必須吃點小面包、小餅幹來喚醒逐漸雷同的味蕾,否則嗅覺味覺會短暫地麻木、失靈,從而失去對酒款的判斷。

因此,即使陸盛蓮在試酒時滴酒不沾,也還是吃了帶有頭孢的面包片。而盲品完之後還有一個商務晚宴,那時候美酒加美食,沒有吐酒這一環節。而且酒都是名莊好酒,熱愛葡萄酒的人對之頂禮膜拜,是不可能吐掉的。

在那個年代,人們對頭孢加酒可能會產生的後果並沒有如現在這般重視;即使是現在,也還是有不少缺乏這個常識的人在吃了頭孢後喝酒。現今醫學這麽發達,也不一定能救回這些人,更何況是那個年代……

太隱秘,做得很小心,設計得很巧妙,而且時隔多年,因此,即使姓陸那小子察覺到什麽找人調查,也不可能找到蛛絲馬跡的。這一點,黃慧怡是很放心的。

只是當姓陸那小子堅定地說不參加盲品比賽時,她的心還是慌亂了一下,仿佛有人戳到了她的軟肋,仿佛冥冥中,那個死去多年的人依舊未離去……

再看陸和暄時,他那張年輕、英俊的臉,那輪廓、那神態,無不帶著陸盛蓮當年的自信與風采。難道,死去的人,真的能回到人間,找曾經害她的人覆仇的嗎?

陰魂,真的能不散?

一陣恐慌攫住黃慧怡的身心,她忽然渾身一激靈,頓時花容失色,大叫了一聲,暈厥了過去。

是較為嚴重的精神病、抑郁癥、狂躁癥——這是醫生診斷過後給出的診斷結果——而且吃抗抑郁、穩定情緒的精神類藥物已有多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