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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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磊拖著病重的身體,帶著最信任的秘書、助手、法律顧問團及醫護團隊,從北京回到了蓮石酒莊。林正一和黃慧怡也將在未來幾日回到這裏,在大家的共同見證下,他將在這裏立下遺囑。

為確保陸和暄人身安全,林磊給蓮石酒莊所有人都放了幾天假,而召了陳工回來幫忙。林磊是陳工曾經的上司、最敬仰的領導,因此陳工也樂意回來幫忙。

於是這幾天,蓮石酒莊的葡萄園靜悄悄,陸續開展了幾天的白葡萄采收工作也按下了暫停鏈,本應繁忙作業的酒窖也中斷了一切作業。

諾大的酒莊、一望無際的葡萄園沒見一個人影,只有人工湖裏的蓮花娉娉婷婷地盛開著,婀娜多姿,熱鬧絢爛,開出夏日最後的風韻。

陸和暄和司徒安然回來時,林磊已在品酒室裏等候著。陳工開了陸和暄釀制的那款得了全球金獎的葡萄酒,以迎接他們的回來。

那是2017年的馬瑟蘭幹紅,采用蓮石酒莊最好地段的馬瑟蘭葡萄釀制,平均樹齡15年。

北緯38度的黃金地帶,孕育了賀蘭山東麓這一片綠色葡園。這裏海拔適宜,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氣候幹燥且因賀蘭山擋住了來自西北的寒流而變得相對溫和。

以淡灰鈣土、礫石土和風沙土為主的土壤非常貧瘠,但正因如此,限制了葡萄樹汲取更多水分,促使其根系縱深生長,以吸收更深層土壤的水分和礦物質,產出的果實香氣及酚類物質層次更豐富、色素形成更好、糖酸度更協調。

紮根在這裏的赤霞珠、美樂、西拉、雷司令、霞多麗等國際葡萄品種,普遍表現良好,有潛力釀制出能與世界著名產區的酒款媲美的好酒。它們缺的,就是慧眼識珠的釀酒師,將它們本身就擁有的美好品質發揮出來。

而馬瑟蘭這一小眾葡萄品種,也在這片風土脫穎而出。

它是由赤霞珠和黑歌海娜雜交出來的品種,但在國際上的名聲卻遠沒有它父母的大,在法國或歐洲大多用以釀造地區餐酒等低端酒。

然而當它紮根在西北這片荒漠綠洲,它似乎找到了屬於它的舞臺。它沈澱、積蓄、默默生長,它的根系拼命往更深處延伸,以汲取更多水分和礦物質,它的葉子盡情接受著燦爛的光照,以促進果實更良好地生長。

在這過程,它的果實積聚了更深濃的色素、更多的酚類物質以及更協調的糖酸度。只待有心之人,將它們的美好本質,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當年陸和暄也曾將關註點投放在蓮石酒莊這一片馬瑟蘭葡萄園上。他一直記得然然姐曾說過,馬瑟蘭有可能是中國的旗艦葡萄品種,而他想用事實來證明,馬瑟蘭就是中國的旗艦葡萄品種。

跟大多數熱衷於探索的釀酒師一樣,陸和暄曾將馬瑟蘭與西拉、美樂、赤霞珠等混釀,看能否創造出葡萄酒界的神話。但種種嘗試之後,他發現馬瑟蘭單釀才是人間一絕。

2017年蓮石酒莊的馬瑟蘭,在美國桶中熟成之後,非常漂亮。

深紫羅蘭色,新鮮的紅色水果、黑色水果、香草、草藥和一絲黑胡椒香。入口平衡和諧,令人愉悅的順滑且純凈,風味與香氣相似,又因絲絲烤牛肉的味道而顯得覆雜。收尾時花香繚繞,尤其是紫羅蘭的香氣,讓人回味無窮。

它與法國波爾多凱隆世家的正牌酒一樣,讓這個荒涼的大漠,開滿了紫羅蘭。

這一點,曾讓陸和暄以為釀出了中國版的“愛之酒”而歡欣雀躍,但隨後的事實證明,蓮石酒莊的高端酒馬瑟蘭幹紅,絕不是中國版的“愛之酒”,因為除了有著相同的紫羅蘭香氣,它們在酒體以及香氣的層次上都大不同。

當年知道這一點後,陸和暄就把精力投放在赤霞珠、美樂等葡萄品種身上,指望能發揮它們的潛質,釀出中國版的“愛之酒”。

只不過陰差陽錯的,當2019年將蓮石酒莊釀出的幾款高端酒——馬瑟蘭幹紅、赤霞珠幹紅、西拉幹紅以及赤霞珠美樂混釀幹紅、霞多麗幹白——遞交到全球葡萄酒盲品大賽時,是這款馬瑟蘭幹紅突破重圍,一舉斬獲國際金獎。

如今,陸和暄已不再執著於釀制與凱隆世家正牌酒風味口感相似的酒。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釀酒理念從一開始就錯了時,他的世界就轟然坍塌,但他的意志就像這些紮根在貧瘠土壤的葡萄樹,土壤越是貧瘠,出產的美酒越是芬芳。他用他頑強的意志,重構了自己的釀酒觀。

四人喝著杯中美酒,賞著品酒室落地玻璃窗外一覽無遺的壯觀美景,陶醉在杯中酒的故事裏。醉人的,不單有芬芳美味的杯中酒,還有杯中酒背後人的故事。葡萄酒,永遠是天、地、人的合一。

“爸,你少喝些,對身體不好。”見林磊絲毫不避忌,陸和暄忍不住開口。林磊剛接受了六次化療,身體虛弱,藥不離身,本不應喝酒。

隔著落地玻璃窗,看著鋪天蓋地湧入眼簾的賀蘭晴雪美景,林磊無所謂地笑了:“現在不喝,還待何時?”

說完,他看了看陳工,從身上掏出一把鑰匙,笑道:“陳工,到地下酒窖,把我珍藏了一輩子的拉菲1982也拿上來,喝了。”

1982年的拉菲?喝了!三人當場楞住了。

在所有人的心裏,蓮石酒莊地下酒窖那兩瓶被鎖在一起的1982年拉菲,是神一樣的存在。並不僅僅是因為1982年的拉菲是稀世珍品,更是因為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鐘愛一生的象征。

“真的,開了喝?”陳工反覆確認了兩遍,見林總都是肯定地點頭,才伸手接過鑰匙,走向地下酒窖,將鎖在一起的兩瓶酒中的其中一瓶拿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1982年的拉菲葡萄酒放在桌面上,像放置一件神聖的物事。大家都用覆雜的眼神盯著這瓶稀世珍釀,不敢輕舉妄動。林磊開口之前,他們絕不敢對這瓶酒有什麽冒犯,那更像是猥褻。

很長時間之後,林磊長嘆了一聲,有無奈,也有心酸:“阿暄,我這一生,辜負了你的母親,也對不起正一的母親。但是人生的十字路口,並沒有給我提供太多選擇,無論當初我做出什麽選擇,從生命終結前回憶一生的角度看,都是錯的。”

陸和暄哽咽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安慰一下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父親老了,原來高大魁梧的身材變得枯瘦如柴,疾病的侵蝕、化療以及各種藥物的副作用,折磨得他不成人形。他有多長時間不曾見父親了?應有大半年了吧。父親確診癌癥並接受治療以來,他就不曾見過他。

準確地說,是父親不想讓他見到。如果不是病入膏肓、再無治愈的可能,父親也不想讓他見到、知道吧。

“我愛你的母親,直至現在也愛著,”林磊平靜地訴說著,眼前仿佛閃過年輕時與陸盛蓮相知相愛的點點滴滴,“但是我對你母親的愛,卻化作正一母親刺向你母親的匕首,也化作她刺向你的匕首。而我,只能懦弱無能地看著,沒法阻止事情的發生。”

“爸,你知道母親的死因?”陸和暄緊張地問。這些年來,他一直派人秘密調查,但毫無結果。那個女人做事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雖然父親與他都相信母親的死與她有關,但就是沒找到證據。

“不,”林磊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又語氣堅定地說,“但我知道,這事肯定與正一母親脫不了關系。而正一,應該還不知道。正一,才是最無辜的那個。”說著,他又嘆了口氣。

“在商場,我從來沒有一個怕字,哪怕好幾次,林氏集團面臨破產,我即將背負十幾億債務,”林磊繼續道,“但在情場,我一直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因為正一母親對我的愛,化作了刺向我心口的匕首,而這一切,都是我選擇的。”

“當時,你別無選擇。”陸和暄安慰道。

“不,”林磊搖了搖頭,苦笑著自嘲說:

“當初,我有選擇。如果天枰不是傾向了事業,而是傾向了愛情,也許這世間再無林氏集團,卻多出一對快樂眷屬,也再無此等煩心事。可是我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再也不能改寫這一生。

“名、利、權、財,這些都算什麽呀,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人這一生,唯一可以帶走的,是沿途的經歷。是充滿花香,還是荊棘叢生,是踏過千重浪終於留在愛人的身邊,還是為了一些子無虛有的東西放棄自己愛的人。

“開了吧,1982年的拉菲。也許目前阿暄你的味覺嗅覺尚未恢覆,嘗不出我和你母親相遇在拉菲葡萄園那一年的酒的味道,但不是還有一瓶嘛!那瓶留到你恢覆後再細細品嘗。

“今天,我們嘗嘗剛開瓶還處於封閉狀態的它。明天,再嘗嘗蘇醒後慢慢綻放的它。後天,正一和他母親也來了,那讓她也嘗嘗這瓶酒的巔峰,品味我和你母親的故事。或許這很殘忍,但人生有不殘忍的嗎?”

她要出手,那就讓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手。

沒錯,林磊是在逼黃慧怡出手,他想趁自己還活著,用自己生命的餘光護住陸和暄。夫妻一場,他也不想將她交由法律制裁,但如果她在置陸盛蓮於死地之後還想置陸盛蓮唯一的兒子於死地,那麽,他將毫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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