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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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安然花了一周時間,將祖屋碉樓打掃幹凈。院子裏長得太過野蠻的花草綠植也被她精心修剪過,看起來不那麽誇張。

因為是嶺南,因為是盛夏,如若不人為幹涉,野菊花等各類攀爬類綠植會布滿院子每個角落,甚至爬墻而上,攻下整棟碉樓。雖然滿墻綠植花開也是一道liang li風景線,但不好打理,不利於古建築維護,因此要定期清理,限制生長。

而三角梅這些一樹樹生長的花木則不用怎麽收拾。兩樹三角梅在院子角落綻放絢麗芬芳,紫色、紅色怒放的花燦若雲霞,耀眼奪目,給人一往無前的力量。待在樹下乘涼,落英繽紛,好不浪漫。

百香果這類型水果類的綠植則要精心培育,既要搭棚架供其生長,又要時不時施肥。百香果的花奇異、妖艷、迷幻,像一把起舞的傘,讓人遐想聯翩。

此外,還有月季、茉莉、蘆薈、桂花、鶴頂紅……最不能忽視的是一進院子左右兩邊的兩棵仙人掌,形態各異,直指蒼穹,足足有一層樓高。在當地,仙人掌是護家的,幾乎每家每戶都在種。

回望這個院子、這棟碉樓,裏面滿滿都是司徒安然的童年以及青少年,即使後來到城裏上中學了,也每個周末回來護理這些花花草草,拜祭神靈與祖宗。

可是,她卻敗家到要賣掉這棟祖屋。如果順利出售,他們則需要將祖屋裏的神靈牌位、祖宗牌位等遷移到城裏的自建房。

心在滴血,但一想到買家是陸和暄,司徒安然就覺得人生魔幻。暄兒知道她的遭遇了嗎?暄兒是出於同情所以出手買下?

想起陸和暄如今的身份,以及他取得的成績——2019年,她聽聞蓮石酒莊釀的馬瑟蘭高端酒參加世界葡萄酒盲品大賽,擊敗法國、美國等新舊世界產酒國的葡萄酒奪得金獎,而這瓶金獎酒的釀酒師,正是年輕的少莊主陸和暄——再想起自身的遭遇,司徒安然就羞愧得無地自容。

但讓她更難堪的是,她即將被陸和暄見到。年老色衰,未婚未育,一事無成,負債累累……即使是21世紀的第三個十年了,但這個世界對女性依然不太友好,那些難堪的詞匯,再堆疊多些也不過分。

更讓司徒安然氣急敗壞的是,林正一與李淩雲這兩個曾被她屢次拒絕的人類高質量男性,竟然也知道了她現在的落魄。她恨不得在地面扒開一條縫鉆進去不見人。

天啊,那兩個人類高質量男性,身邊有著無憂無慮的漂亮妻子,他倆知道她如此狀況,是否會從心底裏笑出來:司徒安然,早知道有今日,當初不應該接受我的追求嗎?後悔了吧但世上沒有後悔藥吃啊!

那一晚,多年不曾聯系的李淩雲忽然電話她,問她為什麽要把祖屋賣掉。很多年以前,李淩雲曾多次跟她回祖屋過周末,他深知那裏的神靈祖宗、一花一木對司徒安然意味著什麽。

司徒安然吱吱唔唔不想說,被李淩雲各種猜測:“是老人家身體出問題了嗎?還是你遇到什麽難事?急需多少錢?”

那一天,多年不曾聯系的林正一忽然電話她,問她最近怎樣,是否考慮新工作,林氏集團剛好有份工作很適合她,願意高薪聘請她到北京去上班。

既然陸和暄知道她的情況,那麽林正一應該也是知道的。而林正一是高情商的,即使想幫她,也是以挖人的角度去幫她,讓她不那麽難堪。

但面對多年後這兩位曾經的追求者,司徒安然都拒絕了他們的好意。也許接受他們的幫忙能解決燃眉之急,但直覺告訴她,再跟這兩個有婦之夫有所牽扯,會跌進萬丈懸崖。

她,最終選擇了懸崖勒馬。

***

相見的那天終於到了,地點就在嶺南地區這個被萬頃稻田包圍著的司徒小村莊,就在司徒小村莊村尾的這棟古老碉樓裏。

也許這些年來,全中國的農村都在走向雕敝。但近年實施鄉村振興戰略,不少農村確實煥然一新。因為基建搞起來,也加入了一些現代化、年輕化的元素,常有村民在節假日回來轉上一圈,農村也多了些人間煙火氣。

現代化的公路縱橫在萬頃稻田間,連接著司徒村與城鎮。所以司徒村雖然大多數時間仍舊寂寂靜靜冷冷清清,路燈、監控、廣播等現代設施卻應有盡有。

前些年政府為每戶村民家都裝上了現代化廁所,雖然很多村民都不會回來長住;村口還建了一個被數排綠竹圍繞著的現代化公廁,雖然每家每戶都有現代化的廁所。

要說司徒村的遺憾,那也還是有的。

早幾十年,像司徒安然祖屋這樣的碉樓,在司徒村比比皆是。這些碉樓於幾十年上百年前由歸國華僑建立,齊集中西方美學於一身,雖然極其華美,但因年久失修,當時村民沒那個財力去維護,更沒那個意識去保護,紛紛坍塌。後代又在祖屋原址蓋上新房子,但蓋的都是經濟型的簡陋土房,再也不能覆原老祖宗當年的審美。

司徒村唯獨司徒安然一家,從祖上四五代開始一直精心維護著自家祖屋,因此到了司徒安然這一代,這棟異域風情的祖屋,成了司徒村乃至附近四裏八鄉唯一的碉樓。

司徒安然在這棟碉樓裏度過了人生的前十來年。後來參加工作後來到意大利托斯卡納,發現鄉間高聳的碉堡與自家碉樓有異曲同工之妙。而自家碉樓,甚至還糅合了米蘭、羅馬等建築元素,又獨具嶺南風情。

想起十年前,跟暄兒曾談及自家這棟碉樓,並說這是她司徒安然的根。十年後,暄兒在她意欲出售這棟碉樓時出手買下。人生真魔幻。

經過一周頭腦風暴,司徒安然最終選擇與自己和解:衰老是生命的正常進程,失敗也是人生的必要一課,沒有什麽不能直面。

於是她決定素顏面見陸和暄。鏡中人除了瘦了、笑容少了、眼裏的光暗淡了,好像也無太大變化,司徒一家都有著強大的年輕基因。噢,對了,由於壓力大,掉發多,她把披肩齊腰的長發剪成了赫本短發。

***

當菲雪推著輪椅上的陸和暄進入小院時,出門迎接的司徒安然忽然想起了張愛玲那句“生活是一襲華美的長袍,裏面爬滿了虱子”。

她曾設想過十年後再見的各種情景,例如,客氣地道聲“你好”,或者普通社交那樣握握手,又或者被小狼崽弟弟擁入懷——像他曾多次做的那樣,也是她暗暗希望的——唯獨沒有設想過暄兒會坐著輪椅與她相見。

她那寬肩、窄腰、大長腿的籃球運動員,征服了追風策馬逛奔大漠的便宜弟弟,以匕首逼退惡狼的小狼崽,竟然坐在輪椅上,被人推進院子裏。

震驚、愕然、匪夷所思、不可置信……各種詞匯都不足以形容司徒安然當時的心情。

她頓時忘了自己這些年來的落魄,以及十年後自己的年老色衰,也忘了人與人之間該有的禮儀、男女相見時該有的距離,直接奔過去,在離陸和暄僅一步時站住。

她怔怔看著這個即使坐在輪椅上依舊高大強壯的男人,那樣的陌生,又那樣的熟悉。梳著半紮丸子頭的長發下,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深雋的骨相清純中仍舊帶著點野性,英挺劍眉下的雙目仍舊淩厲卻又帶著些陌生的殘忍。

仍舊是健美的小麥膚色,仍舊是立體的五官輪廓,仍舊是典型的東方美男子長相,卻少了少年明朗又倔強的氣質,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粗糲、陰鷙,以及一種更讓人心疼的破碎感。

這種破碎感,早在十年前就有,只不過現如今更強烈。原以為十年前她縫縫補補,給予他希望與夢想,他身上這種破碎感會慢慢消失。可是十年後,是更具剛陽氣息、更具男子氣概了,但也更具破碎感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雙腿上。她的暄兒應該奔跑在葡園大漠,應該策馬馳騁在曠野荒原,應該像美麗的大魚一樣搏擊海浪、像矯健的雄鷹一樣搏擊長空……此刻卻不得不依靠輪椅出行。

這比看著本應在五星級餐廳裏盲品、侍酒的他卻在蓮石酒莊餵鵝、幹最苦最累最臟的活,更讓人難受。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的暄兒弟弟,到底遭遇了什麽?是不是當初留他在深圳,他就不會變成這樣子了?

輪椅上的陸和暄,也擡眸深深打量著近在眼前的女子。波瀾不驚的深眸下,是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的面相輪廓幾乎與十年前一模一樣,依舊光彩奪目,身材也幾乎與十年前一模一樣,依舊窈窕動人。如果非要說十年人間給予的痕跡,那就是多了些歲月沈澱下來的難以言說的美麗與氣質。

一頭赫本短發,鬼馬又精靈,覆古又經典。素顏的五官被短發襯托得更加精致,嬌俏感滿滿。素色的簡約T恤,搭配同樣簡約的休閑短褲以及廣東人標志性的人字拖鞋,猶如夏日午後入睡時一個慵懶美好的夢。

當然,也有什麽變了。十年前長發飛揚的她,滿眼自信的光,滿臉自信的笑,現如今,一頭覆古短發的她,眼神有著深深的悲傷,笑容不再,有著一種讓人心疼的頹廢美。

一如那些年,在意大利的那些古跡、遺址,所感受到的廢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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