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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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突然,次日司徒安然就離開蓮石酒莊了。

雖然大家都知道她要離開,但她都沒有確定哪一天,好像並不急著走。只是看完巖畫回來後第二天,她就立刻訂票回去了。

她的理由很正當:公司那邊有急事,她要立馬打道回府。好像沒毛病,大家找不出任何疑點,就是覺得怪怪的。

鑒於之前就已經舉辦過送別宴會,雖然有點小突然,但大家也沒往別處想。酒莊裏的工作人員都很單純,簡簡單單地工作,簡簡單單地生活,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想法。

只有陸和暄知道原因。他想偷偷跑去挽留司徒安然多待幾天,起碼帶她騎著追風放羊,再見下狼兄弟三刀。

可是他第一次領會到一個女人的心狠與無情:司徒安然並沒有給他私下裏跟她見面的機會,從放出消息說有急事要回深圳,到坐上出租車出發前往機場,前後不到半小時,一切都安排好了,因此她周圍圍滿了送別的人。

她自己叫出租車來的,並沒有讓酒莊安排任何人送她去機場。因為她知道,李工派來派去,最終也是派陸和暄去的。

還有未說完的話,還有沒做完的事……這些都成為遺憾了。

陸和暄很懊惱昨天的魯莽行動。如果昨天能忍忍——都已經忍了這麽久了——那麽然然姐可能還會多待幾天。可是,他親手葬送了這些美好的可能,他親手促成了這些永遠的遺憾。

司徒安然走後,他變得更加郁郁寡歡,只是不停地埋頭苦幹,不知疲倦。

大家也不覺得有何異樣,畢竟他自從出現在蓮石酒莊,就是一個沈默寡言、任勞任怨的人。

只不過每當李工想起陸和暄從騰格裏沙漠回來後那快樂的樣子,心裏就覺得怪怪的:那小子一笑,就像陰雨天裏的一道絢麗陽光,亮瞎了人的眼……

***

再後來,12月的時候,陸和暄沒能忍住,借口說有事要回一下山東老家,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到了深圳。

在慢吞吞行駛的綠皮火車上,半睡半醒中,陸和暄想起那個人每次來蓮石酒莊,或去哪裏出差,坐的都是飛機裏豪華舒適的商務艙、頭等艙,以全球最快的速度到達目的地,光鮮靚麗、高效便捷。

而自己呢?在又窄又小又破又臟的綠皮火車裏顛上一天多才到達目的地,寒酸至極。

如果他一出生就被親生父親認可,從小就是蓮石酒莊少莊主——在這座父親為母親建立的酒莊,他才是名正言順的少莊主——然然姐是否就不會拒絕得那麽決絕?他心裏苦澀得很。

到達深圳後,他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館,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換上司徒安然買給他的毛衣與牛仔褲。在12月的深圳穿一件毛衣剛剛好,不冷也不熱。然然姐買給他的衣服他都不舍得穿,怕弄臟、穿破了。

然後,他來到司徒安然工作的媒體的所在地,在下班高峰期等待司徒安然出現,只不過沒有等來熟悉的身影。於是第二天、第三天他一整天都在附近留意著,終於在第三天下午,等到了推著行李箱進入公司的司徒安然。

原來這幾天,司徒安然去外省出差幾天,下午的飛機回到深圳,連家都沒來得及回,就推著行李回公司了。記者的工作,本來就不是朝九晚五兩點一線的穩定工作,而是經常天南海北地飛。

司徒安然進入公司的時候還是下午,嶺南地區溫暖的陽光照得福田的商業區現代繁華。這裏高樓林立,5A級寫字樓金壁輝煌,這裏聚集著全中國最優秀的高學歷人才,他們有知識、有文化、有素養……

然然姐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職場精英、高知白領,美貌與智慧並存,確實與那個人很般配。

反思自己,高中尚未畢業,什麽也不會,只在酒莊裏幹繁重的體力活。苦澀以外,更增自卑。

想起然然姐的都市生活,再想起她在蓮石酒莊的經歷,荒漠葡園、千年巖畫、賀蘭晴雪與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形成鮮明對比。陸和暄想,蓮石酒莊的風花雪月,於然然姐而言,只是一個美麗的夢吧?

夢醒時分,你還記得我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陸和暄焦慮不安地等著、等著。

司徒安然出來時天已黑。霓虹燈閃爍中,她推著行李箱風塵樸樸而來,城市的璀璨燈火在她自信的光彩下好像都顯得黯淡,然然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又美又颯。

那麽渴望見到她,可是真的見著,陸和暄卻自卑地停住了腳步。

深圳人這麽多,行行色色匆匆而過,他置身其中只是滄海一粟,只要不主動打招呼,都不會被發現、被認出。不像西北大漠,整個世界就他倆,彼此都是對方眼中的主角。

就這樣偷偷看上一眼算了。最後,陸和暄還是放棄了。在蓮石酒莊那麽遠,想她想得發瘋,覺得彼此靈魂如此接近;現在離她如此之近,他卻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遠。咫尺天涯,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

忽然,司徒安然像是感應到什麽,稍微轉頭,就在人海中看見了一臉矛盾的他。緣起,我在人群中,看見你。

有那麽幾秒,司徒安然一陣恍惚。時空交錯中,那遠去的荒漠葡園、千年巖畫、賀蘭晴雪與當下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相重疊。

回來後的這兩個月,她感覺魂沒有跟著回來,每當午夜夢回,她都覺得特別淒涼與孤獨。她其實也很想念他。

因此她更加投入地工作,希望通過忙碌的工作和頻繁的出差填補人生中的空白。忙得沒空想他,就是治愈她的唯一良藥。

可那只小狼崽子,卻偏偏出現在不可能出現的地方。她的暄兒應該騎著追風馳騁在葡園大漠,與風賽跑,與狼共舞,那才是他的天地、他的舞臺。而在深圳,沒有學歷與一技之長的他,會吃虧,會受生活的苦,會被毒打到懷疑人生……

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似乎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本來還想臨陣退縮的陸和暄,此刻卻大步迎上來。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他伸出雙臂將司徒安然摟進懷裏。而司徒安然則呆呆地任由他抱著,沒有反應過來。

“然然姐,我真的好想你。”耳邊傳來陸和暄的溫柔低語,惹得司徒安然心跳加速。他將臉輕輕埋在她的肩膀上,輕輕貼在她的臉上,他鼻子噴出的濕熱氣息,像一陣電流,使得司徒安然渾身一陣顫抖。

“暄,”沈醉在陸和暄的魅力中,就像一個美麗的夢,司徒安然不願醒來,就這樣被摟抱著,把頭埋進他的懷裏,良久才喊出,“暄兒——”

她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人。他瘦了,皺著的劍眉下,星目裏蘊藏著深深的哀愁,小麥膚色在深圳的5A級寫字樓裏顯得另類獨特。

那是一種獨屬於荒原與曠野的野性魅力,他粗糙的皮相與精致的骨相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成就獨屬於他的風景。而這道風景,肯定會隨著他年歲的增長,越發的美麗、迷人……

陸和暄在深圳死纏爛打了一周,然後又坐了三十小時的火車回到蓮石酒莊。他終於明白,目前階段,他與司徒安然之間絕不可能。

他愛她,但也只能止步於愛,不能再往前邁進一步。他能在深圳立足嗎?在城中村或關外租最廉價的出租屋,每天騎著電動車上下班,從事收廢品、進廠打螺絲、搬運拉貨的工作,賺著微薄的薪水,大部分收入拿去養房東……

這樣的人生,根本沒資格再往前邁進一步。

但是,他可以奮起直追,他還那麽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美好的前途可以自己努力開創。

他也知道然然姐愛他,但也只能止步於愛,不能再往前邁進一步。

因為她從來都不是戀愛腦,不會因為一時感動就跟了一個窮小子,並認為不拜金的愛才是崇高的愛,也不會因為富家公子送名貴首飾求婚,就嫁入豪門。她不急,她傲嬌,他可以等也願意等。

門當戶對,是她對理想婚姻的理解,既是指物質上的,也是指精神上的。

司徒安然覺得她對他的愛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漸漸淡掉,也希望他趕快從這段不應該發生的戀情中走出來,振作起來。

於是臨別前,在離別的車站,她對他說:“目前,中國葡萄酒突飛猛進,中國產酒區取得了長足進步,但是,與偉大酒區還有一定距離。你,要釀制出世界級的好酒。”

陸和暄點點頭,心想,他會帶著然然姐的期待大步前進的。

為緩解現場沈痛而哀傷的氛圍,司徒安然嬉笑著說:“十年後,你若有出息,我自會嫁你!”

這本是一句戲言,沒想到陸和暄倔強的黑目迸發出赤烈的火焰,堅定地說:“那你等著,司徒安然,你給我等著,十年後,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

第二年,也就是2014年,司徒安然在遙遠的葡萄牙參與了一場超級驚艷的夢幻波特酒品鑒,品的是歷經歲月考驗、穿越了兩次世界大戰才走至今日的老年份波特酒:1977、1963、1950、1941、1910、1884……

1884年的波特酒香氣已死去,口感已衰老,但其他酒款還能喝,還有很棒的香氣與口感。跟這些稀世珍釀比,人就是蜉蝣,朝生而暮死。

她想起了當初的諾言,但沒有履行,因為再美好的事物也會湮滅在時光中。即使暄兒現在仍舊想著她、愛著她,但來日方長,終有一天,他會忘了她的,終有一天,會有一個新的她出現在他身邊。

很多當初以為刻骨銘心的戀情、很多當初以為永遠摯愛的人兒,都只是過眼雲煙。

緣起,我在人群中,看見你。

緣滅,我看見你,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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