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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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篝火圍著十個帳篷,七八個帳篷裏亮著燈。這些帳篷隔得不遠,但也不近,既有著大家都在一起的安全感,又照顧到個人隱私問題。再遠一點是幾間移動廁所,當然沒有洗澡的地方,在沙漠露營就做好了不洗澡的準備。

司徒安然和陸和暄的帳篷在最邊邊,兩人心照不宣地只租了一個雙人帳篷。他們能有什麽壞心眼?只不過是圖個安全感。

進入帳篷,點亮照明燈和電暖爐,兩人雙雙癱坐下來休息。

陸和暄拿出礦泉水和加熱杯,將水倒入杯裏加熱後遞給司徒安然:“然然姐,喝熱水。”

軍綠色帳篷映襯下,金色照明燈光中,陸和暄笑瞇瞇地望著她,英氣劍眉下兩眼彎彎,似有星星在閃耀,目光清澈而純凈,那微微上揚的左嘴角自然而然地鉤出攝人魂魄的弧度,極度辨識度。

只是雙唇幹裂,似有血絲。

司徒安然心想,這便宜弟弟真不讓人省心,就是一個糙漢子,以後她不在,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她接過陸和暄遞過來的熱水喝完,然後從自己的背包裏掏出一支純天然無香料無色潤唇膏,遞給了陸和暄,目光有所回避地說:“這唇膏我用過的,不介意的話你就用吧,你的唇都幹得出血絲了。”

陸和暄出自本能地接過來——然然姐叫他幹什麽,他下意識就照做——然後才醒悟過來:“不了,會弄臟你唇膏。”

他還是有自然之明的,自己糙漢子一個,怎麽可以亂用小姐姐的日用品,特別是唇膏。那跟與小姐姐接吻有什麽區別?雖然陸和暄很想那樣做。

“你在我腿疼的時候背了我快兩小時,我會介意你用臟我的東西嗎?況且,誰說你臟了?”司徒安然心裏說的是,你這小狼崽子帥得天崩地裂,我願意給你用!

見陸和暄一個大男人,拿著個唇膏別別扭扭的,塗也不是,不塗也不是,司徒安然霸道地拿回唇膏打開,左手托起他尖尖的下巴,右手拿著唇膏塗在了他幹裂的雙唇上。塗了一圈,不夠,再塗了兩圈。

“記著,男孩子也要塗唇膏,這不是娘娘腔,這是保護自己不受傷。”塗完,司徒安然揚了揚眉毛,霸氣地說。

大多數時候,然然姐又美又颯,有時候,她甜得又很蘿莉,但偶爾,也會像現在這樣,臉上線條陡然崩緊,眉眼變得淩厲,嘴角雖然帶著溫柔的笑,說出的話卻不容質疑。

在這強大的氣場下,陸和暄只有舉手投降的份。“記著了。”狼崽子縱使有著鋒利的獠牙和爪子,卻絲毫沒有抵抗力。

他倆之間,是降服與被降服的關系,只不過有時候是她降服他,而有時候是他降服她。

***

簡單吃食與洗漱過後,關掉照明燈,兩人都鉆進了自己的睡袋。雖然帳篷外是接近零度的氣溫,但帳篷內還是較為暖和,特別是在睡袋裏。走了一整天,現在安安穩穩地躺在睡袋裏,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但睡袋裏的兩人毫無睡意。

司徒安然提議打開帳篷,讓天上銀河落入帳篷裏。

當陸和暄拉開帳篷拉鏈時,外面的篝火已經熄滅,其它帳篷也熄了燈,只有最純粹的燦爛星漢與最純粹的萬頃銀波湧進來。

“暄兒可想喝點酒暖暖身子?”司徒安然悄聲問,生怕驚動了璀璨銀河與如雪大漠。

陸和暄知道司徒安然帶了一瓶酒和一個波爾多杯來,只是酒被黑布層層包著,看不出是什麽酒。在盲品比賽中,葡萄酒就是這樣被黑布蒙著,讓品試者在不知詳情的前提下盲品。

“當然,”陸和暄瞬間來了精神,他的求知欲越發強烈,對葡萄酒充滿了探索的意願,“我去開酒?”

“好呀。”睡袋裏的司徒安然笑吟吟地望著他,有只小奶狗圍著她哇哇叫的感覺真好。

陸和暄拿出蒙瓶的酒和杯子。他知道然然姐把酒蒙著自有她的用意,就像送他酒鼻子前特意把他眼睛蒙上。或許她想讓他盲品,以便不受影響地感受這款酒?

漂亮地開瓶後,陸和暄有點遲疑:“這酒,不需要醒?”

睡袋裏一臉慵懶與愜意的司徒安然說:“醒醒會更好,但這酒明天後天大後天應該都能喝,現在天氣這麽冷,不易變壞。”

這樣的酒,應該是好酒吧。剛開瓶,會較為封閉,如若乘放在醒酒器裏,可能醒得快點,但如果不放,它也還是會慢慢蘇醒的。是花,始終會綻放,然然姐是想讓他嘗到一款好酒悄然綻放的全程吧?

他往杯子裏倒了一小杯,然後看向司徒安然。只見她點了點頭,嘴角含笑,有光,在她晶晶亮的黑眼睛裏一閃而過。與君共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那是發自內心的幸福,後來的後來,再也沒有過。

帳篷外,是星河沙漠;帳篷內,一杯酒兩人飲。不用特意觀察酒的顏色,因為可以留待明天;不用細細品味個中味,因為它還在沈睡。

“普通酒一開瓶就可以飲用,而且最好一開瓶就飲用,因為放兩三個小時,它們就過了,香氣死掉,口感松弛,味道平平,甚至變成醋,”司徒安然先喝一口,然後將杯子遞給陸和暄,問,“暄兒覺得這酒如何?”

陸和暄喝了一口,仔細品鑒後,說:“沒什麽香氣,嘗起來感覺不出什麽,有點酸澀。如果不是知道然然姐帶的都是好酒,我都以為這酒單寧粗澀了。”

說完,還不忘開玩笑:“可能我鼻子口裏進了太多沙子,失靈了。”他那左嘴角微微上揚的一笑如此魅惑眾生,讓才喝了一口酒的司徒安然先醉了。

司徒安然捋了捋披散下來的長發,還真多虧暄兒把她的頭和臉包得嚴嚴實實,現在發絲裏、口腔耳朵鼻子裏、臉上都沒感覺到沙子。

但是陸和暄剛回來時,在帳篷外梳理頭發,抖下的沙子如同紛紛揚揚的小雪,他臉上的汗毛也黏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沙子,擦了一包濕紙巾才擦幹凈。唇,或者本來就幹裂,遇上如此多的細沙揉搓,就出血絲了。

“是的,你現在感覺到的就是一瓶好酒在沈睡。它還沒睜開眼睛,你還沒看到它醒來時的光芒四射。再等等吧,等明天早上,咱們再試下。”

陸和暄點點頭,默默將軟木塞塞回酒瓶。

軟木塞是神奇的發現,也是葡萄酒的守護神。它讓空氣一點點進入瓶內,讓葡萄酒在與空氣的接觸中慢慢熟成沈澱,厚積薄發;又溫柔喚醒沈睡著的葡萄酒——一旦它醒來,必將驚艷了時光、溫柔了歲月。

而這,也像陸和暄後來的人生軌跡。

***

朝陽從沙漠上升起,將第一縷金光照在司徒安然和陸和暄的帳篷上。兩人在淡淡的晨曦中醒來,發現相互擁抱著在同一個睡袋裏,就像姐弟倆那樣純潔地睡了一整晚。

原來,司徒安然睡著睡著覺得冷,就迷迷糊糊鉆進了陸和暄的睡袋。

陸和暄在迷糊中狂喜,但內心除了狂喜就再也沒有其他雜念,18歲畢竟還太單純,走了一天又背著司徒安然走了兩小時真的太累。於是他摟著軟軟糯糯的然然姐,眼一閉,又安心睡過去了。

一覺就到天明。

借著晨曦的微光,兩人瞪著迷糊的雙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越看越清醒,彼此最狼狽的模樣都看見了。但即使是眼角的眼屎,蓬頭垢面的樣子,在對方眼裏都顯得親切可愛、自然真實。

有點尷尬,又不想為昨晚的相擁而眠找借口,於是司徒安然避開了陸和暄的炯炯目光,輕聲說:“日出了。”頓時化解了尷尬。

“是的。”陸和暄迅速轉移視線,從睡袋裏爬出來,拉開了帳篷的拉鏈。

帳篷外,天剛蒙蒙亮。沒有了璀璨星空,一個個起伏的沙丘灰蒙蒙的,陰影重重,了無生機又寒氣四起。

東邊天空一片魚肚白,小半個鹹蛋仁樣的深金色朝陽,升起在一片起伏的沙丘上。它的光芒揮灑到的地方一片耀眼金色,與仍置身於陰暗中的沙丘形象了一明一暗的對比,晝與夜的博弈就此拉開。

隨著朝陽繼續攀升,東邊天空的雲海被層出不窮的金光暈染出七彩霞光,美不勝收。沙漠的天空,也由濃濃的深藍色,漸漸變成淡淡的淺藍色,仿佛一塊寶藍色的綢緞。

等朝陽全部升起來,金光所到之處,沙丘演變成海洋,金波粼粼,熠熠生輝。隨著金光一瀉千裏,就連最遠處沙漠起伏的邊緣輪廓線也被鑲上了一層黃金,在沙漠表層緩慢流動。

金色沙海滾滾遠去,洶湧澎湃,淹沒了世間的一切。這一幕廣闊而壯觀,至此,世界一片亮堂,和曦而溫暖。

陶醉在如此美景中,兩人久久不言語。這個世界真美,人間如此值得。

這兩天,在大漠深處、沙山之間,目睹了夕陽染沙的淒美,靜觀了大漠日出的絢麗,陸和暄忽然輕聲低語說:“我母親給我取如此名字,就是希望我像太陽一樣,給這片冰冷陸地,帶來一方溫暖。但是,我好像辜負她了。”

關於他名字的釋義,陸和暄沒說的是,後半部分還包含了母親對他的祝願:無論世間如何待他,都要溫暖、寧靜、和氣、淡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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