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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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等陸和暄三步並作兩步登上簡易樓梯,他該脫的衣服已脫完,只餘一件貼身衣物。

他沖到李工站著的大型不銹鋼桶邊,迅速登掉了運動鞋,眨眼工夫就如同一條生猛且美麗的大魚,一頭紮進了發酵中的葡萄汁裏。

那裏,司徒安然撲騰著,沒徹底沈下去,卻也沒能自己游起來。

陸和暄當然知道司徒安然是誰,只是司徒安然不一定記得他。在這個偏僻遙遠的酒莊,在這些西北當地人中,她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濃密的黑發經常高高紮成馬尾辮,顯得非常精神;瓷白光潔的肌膚,陽光下隱約可見細細的毛孔;她的五官分開看都不怎麽出彩,但組合在一起則非常和諧,明艷動人;很愛笑,一笑就露出一對淘氣小虎牙。

她經常提出各種問題,時不時在小小的筆記本上記著什麽,時不時拿起胸前掛著的相機拍照,感覺一整天都很忙碌。

這種又美又颯的事業型女子自帶光芒,天然有一種魅力,無論男女老少都無法抵擋,因為大家都想活成她那樣子,有才華、有能力,可以去不同的地方、見不同的世面,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並以此為生。

而且她一點也不恃才自傲、恃靚行兇。

剛來第一天與莊主、少莊主在酒莊共進晚餐時,她素面朝天就入座,面對老少兩位商人落落大方、侃侃而談,一點也不像那些濃妝艷抹的女士,面對獵物時而搖頭晃腦,時而嬌羞含笑,太裝!

後來與酒莊工作人員相處時,經常笑嘻嘻的,雖從不撒嬌,但總是又甜又可愛,還不擺架子,與男男女女打成一片。她可以跟男工談理想與現實、房子與車子,也可以跟女工談化妝與穿衣、婚姻與愛情……

但她更多是提問,問這問那,幾乎都是關於釀酒以及西北地區的葡萄酒產業,嚴肅的、有深度的問題也問,可笑的、簡單的、大家都知道的問題也問,問完後就在本子上“唰唰”一頓記錄。

他曾想靠近她,因為他對她的一切都非常好奇,想了解她的工作,知道她的過去,甚至走進她的生活。

然而想要靠近她的人太多,有男工也有女工,他總找不到話題來靠近她,而且也覺得自己無法解答她的問題,故意靠近她顯得刻意了。

她曾喊他“陸工”,像其他人喊他那樣;她曾看他幾眼,像她看其他男工女工那樣。反正更多是擦肩而過,只是萍水相逢,沒有太深印象。身份與背景如此懸殊的兩人,這樣沒有太多交集,不是正常的嗎?

正當他對這種朦朧且美好的感覺不再抱有幻想的時候,忽然就聽聞司徒安然掉進發酵中的葡萄汁裏。他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整個酒莊只有他會游泳,只有他才能救司徒安然記者。

於是他就發瘋了似地,奔過來,跑上去,毫不猶豫跳進危險的酒池裏。

發酵中的葡萄汁畢竟不是大海,大海雖然兇險,但冰涼的海水刺激著他,會使他頭腦清醒、精神亢奮,甚至會推著他、浮起他。他搏擊大海多年,心懷敬畏,但總能得心應手。

而發酵中的葡萄汁則是溫度適宜、比大海更危險的存在,因為它釋放出的二氧化碳使人精神萎靡。

氧氣的不足使他有心無力,劃水的動作顯得特別沈重,仿佛背著千斤重的包袱,被拖著拖著,怎麽使勁都游不動,甚至,連勁都使不出來。

***

司徒安然完全沒料到自己會不小心掉進不銹鋼桶裏。

雖然早就聽聞,史上曾有一些釀酒師、酒莊工作人員不小心腳滑跌入大酒桶中,被桶中的葡萄酒淹死;或者孤身一人置身於充滿二氧化碳的酒窖裏,暈倒窒息而亡……

但真發生在自己身上還真懵逼,更可惡的是,她是被葡萄汁發酵時釋放的二氧化碳搞得有點迷糊,好像渾身無力,然後身子一歪,就掉進這紫紅漂亮、散發著花果香氣的液體裏。

一掉進去,本來有些萎靡的精神立馬亢奮起來,求生的欲望使本來沒什麽力氣的她又掙紮了起來。

但很快她就力不從心,雖然意識裏一直逼自己自救,但近30攝氏度的葡萄汁泡起來暖暖的很舒服。她暈暈的,感到窒息,感到行動遲緩,感覺這樣沈睡下去也好,掙紮好累,躺平真好……

就在眼睛快閉上時,她看見一個矯健的身影風馳電掣而來,一躍而下。

雖然沒看清是誰,但那運動員的身材在這個酒莊裏是絕無僅有的,即使是一線大城市也不常見到這種完美身材。噢,是他,對了,也只有他才能救她……

來這裏一個多月,她與他沒太多交集。交談過幾次,都是客氣地打打招呼,或者遠遠地點點頭。他總是沈默寡言,但他所到之處總是吸引著人們的目光,特別是那些女工的目光,就像花蜜吸引著蜜蜂蝴蝶一樣。

也是,一個如此俊美的少年,在大城市裏都是顛倒眾生的存在,更何況是這裏。

當然,她對這個才18歲剛成年的美少年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甚至對與她同齡、俊美帥氣器宇軒昂的少莊主都無非分之想。她28歲了,雖然並沒有飽經風霜,卻也在波滔洶湧的情海中死了心。

記得剛來酒莊第二天,她跟著劉工去各個葡萄園采樣。

蓮石酒莊今年先采收白葡萄,因為這一年光照強烈雨水少,相比往年更溫暖,葡萄成熟良好。他們擔心白葡萄過於成熟,糖分過高酸度過低,到時釀出的酒少了漂亮的酸度,因此要早些采收。

正當她們行走到霞多麗葡萄園時,陸和暄開著一輛大貨車回來,車上裝了滿滿一車廂的籃子。籃子層層疊疊五顏六色,每個都很大,采收時摘下的葡萄就扔裏面,然後運到酒窖進行篩選。

看見她倆在采樣,他拎了兩個籃子過來。九月初,西北地區已經開始轉涼,但他還穿著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迸發出性感張力,發達的胸肌在背心下呼之欲出。劉工看得兩眼直發光。

劉工采樣用的是小桶,裝一下就滿了。他一言不發地將那幾個小桶放在其中一個籃子裏,動作嫻熟老練,甚至有幾分漫不經心。

年輕的劉工簡直沒法收回自己的視線。她剛大學畢業,雖然才22歲,但在西北這地方,年紀不小了,學歷低點的同齡人都在生二胎。因此找到工作後,她下一個目標就是找人嫁了,人生大事不可耽誤也。

“陸工,如果你不忙,就幫我們拎下吧!”劉工喊道,想與陸和暄有更多相處。雖然有司徒安然這個電燈泡在,但記者姐姐遲早會走的,即使再漂亮,也不屬於這裏,當然也不屬於陸和暄。

“嗯。”陸和暄看了一眼司徒安然,後者一臉笑嘻嘻地看著他,眉眼彎彎,唇紅齒白。風吹得她額前的發絲有點亂,他忽然有種想要幫她捋順的念頭。

於是,也不知道陸和暄當天被安排幹什麽活,反正他就默默跟在兩位女生後面拎籃子。

***

陸和暄奮力游到司徒安然身邊,伸手一拉,就把司徒安然環抱過來,然後半抱半推地帶著她往不銹鋼桶的邊沿游去。

本來已想躺平的司徒安然忽然又有了求生意識,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她伸出雙手環抱住陸和暄的脖頸。

其實她並沒留意到她抱著他的動作,像極了熱戀中即將熱吻的情侶,因為溺水中的人,會不顧一切抱住任何可以抱住的東西,不管那東西是人還是物。

雖然游起來很費勁,但二氧化碳並沒有使陸和暄躺平,他的意志力還是戰勝了rou ti上的松懈,所以陸和暄幾乎是拼盡一切往回游。

然而當司徒安然忽然環抱著他的脖頸、臉幾乎貼著他的臉時,他的腦子就發暈了,胳膊綿綿的使不上力,好像就這樣與她擁抱著沈睡下去也是一件美美的事。酒海中他沒看清她的臉,但知道肯定很美,比這酒還要醉人。

但一會功夫,強大的理智終究戰勝了迷醉的情感,他心想肯定是葡萄汁已發酵出不少酒精,他嗆了幾口,喝進了一些酒精,所以才頭腦發暈、胳膊無力。不行,要動起來,要游回去!

正好這時一聲大喝傳來:“快過來!”

巡聲望去,只見回過神來的李工已遞過來鐵鏟。他半蹲在不銹鋼桶邊使勁朝他伸出鐵鏟,馬工在他背後使勁拉著他。

有那麽一瞬間,陸和暄覺得,如果此刻他伸手去拉鐵鏟,很有可能將桶邊膽戰心驚的兩人也拉下來,那時可就團滅了。但當時他頭重腳輕有些飄,如果不去捉那把救命的鐵鏟,他有預感他和司徒安然都會沈下去。

他自己賤命一條,死了也沒人傷心,倒是可惜了司徒安然記者。這麽漂亮,又這麽有才華,前途一片光明,如果她回不去,她家人肯定很傷心吧,她男朋友肯定很難過吧!

這麽想著,陸和暄一手抱著懷裏的司徒安然,一手伸向了遞過來的鐵鏟。

總要活下去,哪怕人生是無盡荒漠,蒼涼、肅清、蕭條、荒蕪、淒淒然,一如他從前走過的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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