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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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起身去開門的時候,那個聲音還毫無自知之明地在堅持不懈地吵人。

“你——睡——了——嗎——?”

就算是睡著也早被吵醒了。安突然打開門,站在外面的白熒還楞了一下。

安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白熒只好先開口:“是不是吵到你了?那個,你晚上想跟我說,狗怎麽了嗎?”

剛才白灝一臉不爽地出去,應該是去應付電話裏那個老親王了。白熒趁他不在,抓住機會偷偷溜了下來。他心裏還惦記著今晚安本來要和自己說的話。

如果不是遇到麻煩的事情,也不會貿然來找他的吧。白熒想是不是那只狗子出了什麽事。

安維持著那個把著門的動作,他只露出半個身子,臉上沒什麽表情,對白熒說:“現在已經沒事了。”

“不介意的話,我們要休息了。” 他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白熒也不可能真的對人家的狗做什麽。他猶豫了一會,多往門裏面看了一眼,安就把門關上了。

這個人對他好像比白天更冷淡了一點。是他打擾人家休息了嗎?白熒還楞了一下,他本來還打算再見見那只狗的。

因為前面有人在,白熒從後面繞了一圈回到房間,自己一邊走還一邊琢磨哪裏不對勁。

他剛一踏進房門,立刻察覺到偌大一個房間裏有什麽不一樣了。雖然他精神力不高,但是房間裏有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差距還是很明顯的。

不可能是白灝。他現在正在下面見客。而平時那些走動的下人們也不會隨隨便便進入這個的房間裏。

那現在房間的第二個人是誰?

白熒心中警惕,站在房間門口就沒有再往前,他環顧了房間一周。沒有動靜,一切看起來似乎與平時無異。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窗簾後面慢吞吞地走出來。

咦……

白熒睜大了眼睛。這是第二次,這只狗子自己跑出來找他了。

它是怎麽做到一只狗自己跑到這裏來的?還有,不是說休息了嗎?

狗子好像沒有什麽精神。它的尾巴耷拉著,看到白熒也不激動了,只在原地睜著眼睛望他。

“……你是來找我的嗎?”

白熒朝他走去。從一開始,這只狗就實在讓他很在意。

怕是費了不少勁才到的這裏。它整只狗都垂頭耷耳的,精神懨懨,身上的毛也變成了灰撲撲的顏色,像剛在垃圾堆裏滾了一圈,身上包紮的紗布也變得臟兮兮的。

白熒在它面前蹲下身去,伸出手摸摸它的狗頭。

狗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白熒身上。不知道為什麽,它瑟縮了一下,然後開始幅度很小地輕輕蹭他的手掌。

白熒有一個想法,它不會是爬墻進來的吧?不過他很快否定了,狗怎麽會爬墻。

小可憐身上弄得那麽臟,連白熒都看得不忍了。身上還帶著那麽大的傷口,怕是會感染吧?想到這裏,白熒一手拎起狗子的脖子,把它帶進浴室裏。狗子自願地被拎起來了,也乖乖的沒有亂動。

“別怕,我給你看看傷口。”

因為白灝不在,所以現在的白熒是如此的隨心所欲。他坐在游泳池那麽大的浴缸邊上,給小家夥解開一層層紗布。

它被放在地上,眼前是一雙瑩白如玉的小腿。白熒對它的目光無所察覺,依然自顧自地動手開始解紗布。他這個人沒什麽技術可言,解紗布的手法分外粗糙,那麽重的傷口現在怕是得被他重新扯出血。

換別的狗可能就上嘴咬了。可是這只狗子可安靜了,一動不動地讓他折騰。

等到全部解開後白熒才發現一件事——它身上的傷口竟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已經沒有再流血,最多只有剩下幾塊結痂的地方。白熒和狗子再一次大眼瞪小眼。

這才過了多久?發生了什麽?怎麽就已經好了?

他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錯。白熒心大,反正傷口也都好了,幹脆替狗子洗個澡吧。

白熒設置好熱水的溫度,整個大浴室裏變得霧氣蒸騰的。他把撲騰著四只小腳的狗子放進水裏。狗子一直在他手裏動得厲害。白熒還嘲笑它怎麽怕水,狗不是都會游泳嗎?

結果誰知道他一把狗子放進水裏,咚的一聲,一整只狗子直直沈入水底去了。

霧氣好像比剛才更濃重了不少。白熒一松手狗子就不見了,看不見也摸不著,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白熒:???狗子呢?我剛才放這的那麽大一只狗子呢?

濃重到了白熒眼前都是霧蒙蒙的一片,那麽大一個浴缸只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白熒茫然又著急,揮舞著手臂尋他的狗子。下一秒,眼前就猝不及防地籠罩下一大片陰影。

是的,屬於人類的身形,忽然出現的一大片突兀的陰影。

白熒心中悚然一驚。

他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同時動作緩慢地擡頭向上看。

朦朧白汽中看不到對方的臉,只是隱約中,那種分外熟悉的感覺更強烈了。即使隔著霧氣也能感受到對方的視線,他沒有動作,只是直直地看著白熒。

直面這種熟悉感的沖擊,白熒的腦子一下就卡殼了。內心某一處有個念頭急切地要呼之欲出。這個人……白熒下意識地道:“你……”

浴室裏的濕度控制器在自動運作。驚呆的白熒在下一刻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

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白熒終於知道狗子為什麽老是愛來找自己了。

他們竟然真的是認識的。

獸人赤裸精壯的上身濕漉漉的,零星幾顆水珠順著蜜色肌肉的紋理一路流下。他的脖子上還戴著那個白熒熟悉的黑色項圈。

作用不明。可能是為了顯得性感吧,因為眼前這個畫面真的性感。

他不知道狼的審美是什麽樣子的,但是面前這雙屬於人類的眼睛看起來確實是貨真價實的漂亮——同時也紅通通的,瞳仁裏面蓄著一汪純粹的悲傷。是白熒記憶裏熟悉的那種純情。光是這樣看著,就讓人心都要碎了。

之前在那身毛發的掩蓋下還沒有看見,此時白熒心痛地發現了,他一張完美的臉上竟然多了一道刺眼的傷疤。

就在眼角的地方,直直割裂了眉毛,差點傷到了眼睛。幸得傷口不算很長,雖然是疤痕卻也不顯得猙獰,反而在他身上更添一種恰如其分的野性。

“不……” 獸人動了動嘴唇,說出一個字。

白熒大腦剛轉回來,因為意識到剛才獸人居然在開口說話了,差點又卡住了。

什麽?他居然是會說話的嗎?!

對方此時臉上的神情因為太過努力而看起來十足的認真,他用力磕磕絆絆地模仿那些音節,發出他人生中第一句屬於人類的語言:“不,要……”

“不,要……哦。”

他終於一字一頓地說完了一整句話。

他難過地看著白熒。

他始終都不會弄明白人類那套彎彎繞繞的心思,所以他自然也不懂什麽尊嚴和體面之說,即使是被無情地拋棄之後。他感覺很不好。可是心裏只是想見他,想見他,那麽強烈地想要見他,想到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可是別的人都不行,無論是誰,沒有人是重要的。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與他相比。

所以它又回來找他了。盡管這個人擅長讓人變得很悲傷,可他還是想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對方無法喜歡一只野獸,那他就願意當一個人類。

只有這個人不可以離開自己。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如果此時是那些白衣服研究者們在現場的話,看到這一幕還不知道得感動成怎樣的熱淚盈眶。他開口說話了!這是歷史性的一幕!是標志性的重大進步!

可惜這裏在場的只有一個聽得雲裏霧裏的白熒。不要什麽?不要誰?不讓洗澡嗎?

浴室裏,塊頭是白熒一個有餘的大家夥,就這麽眼睛紅紅地望著比他瘦小的這個人。那少年手上仿佛有一條無形而堅不可摧的鎖鏈,另一頭永遠鎖死在了這頭野獸的脖子上。

純稚的心思掰開了揉碎了,端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讓他看。他的眼睛裏是一片悲傷的銀灰色的海。

“好了,不洗就不洗了。不哭啊。”

感覺自己再不反應對方就要哭出來了,白熒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放到了他的發頂,又在上面摸了摸。

獸人全程都緊緊地盯著那只白嫩的手,他沒有說話,在白熒觸碰到他的時候閉上了眼睛,渾身依然緊繃著。

那寸頭的手感意外地舒適,白熒又在對方的下巴處撓了撓。畢竟是狗狗嘛。看獸人閉上眼睛,白熒也松了口氣。

獸人睜眼,他突然朝白熒伸出手。對方沒有躲開,他小心翼翼用自己的手抓住白熒的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白熒不知道他怎麽了,感覺到自己的手在他手裏被越收越緊,再也松不開了。

白熒終於想起來了,原來自己一直還忘了,這裏還有一個獸人。狗子是在等他嗎?它看起來受了很大刺激,是在難過自己認不出他?

白熒摸摸他的頭,認真道:“對不起啊,已經沒事了。”

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剛才獸人說的那句話應該連起來聽。他說的那句是:“不要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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