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涵不急不緩地講述著她的童話，井婕也十分認真地聆聽，渾身的肌肉慢慢松弛下來，跟隨著李涵的引導，進入了那個童話世界。

早在幾千萬年前，語言並不是交流的工具，而是充滿魔力的咒語，人類的思想和行為都會受到語言的影響。

直到今天，語言雖然已經被濫用，但是它的威力依然不減。李涵雖然不過是在給井婕講童話故事，但其實已經將童話和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切融匯成了一體。

童話裏面的一人一事一物都對應著現實生活中的人事物，所以，與其說李涵在給井婕講述一個童話故事，不如說她在將井婕犯罪的過程從頭至尾娓娓道來。

童話裏面的每一個意象都和現實生活相對應。意象是潛意識的語言，非專業學習過的人沒有辦法理解，所以在李涵和井婕交流時，在外人看來，實在是荒誕得可笑，但是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在她們的內心，正經歷著怎樣的驚心動魄。

“它不惜一切代價，讓自己改頭換面變成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樣子，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條鰈魚，只為了讓自己不再任人欺淩……”

故事已經接近尾聲，李涵緊緊盯著井婕的一舉一動，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不願錯過。

井婕雙拳緊握，眉頭早已經擰作一團，牙關緊咬：“它太弱小了，在大海這樣兇險的環境裏，根本就無法生存，它只有全副武裝，讓自己不斷強大，才能避免受人欺負。”

“後來，它變成了一直頭重腳輕的魚，擁有鯊魚般鋒利的尖牙和血盆大口，不斷地吞噬無辜的魚類，由弱者，變成了獵殺者。”李涵繼續講著，手中拿的那張圖片正好是第四個受害者所畫。

“這都是它們活該，因果循環的報應，誰讓它們背叛了它。”井婕的眼中浮現一絲陰狠，嘴角上揚，十分享受這個充滿了血腥味的覆仇故事。

“但是，它並不開心。”李涵用低沈失落的語氣呈現出整個故事的重要轉折，“它每天都忍受著內心劇烈的煎熬。明明是一只鰈魚，卻要偽裝成鯊魚，還要傷害自己的同類，它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惡魔一樣，它痛恨自己。”

圖片翻到下一頁，濃黑如墨的空間下，只透著一絲光線的鐵牢裏，鰈魚正在掩面痛哭。

巨大的壓抑感迎面撲來，仿佛被推進了黑暗的地牢，井婕渾身顫抖，手腳冰冷到了極點，呼出的氣息似乎已經凝結成霜。

說不出為什麽，但是井婕的情緒已經完全跌進了那個漩渦，此時此刻，仿佛她已經變成了那一條鰈魚，日覆一日忍受著內心的煎熬，或者說，那條鰈魚就是她自己。

不知何時起，井婕已經淚流滿面，淚水沿著臉龐滑落，匯集到下巴，正滴答著和井婕作最後的告別。

李涵掏出紙巾遞到井婕面前，筆頭敲擊桌面的聲音仍然未曾停歇。

“後來呢？”井婕繼續追問童話的結局。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是這條鰈魚，接下來你會怎麽做。”李涵反問道。

井婕先是一楞，隨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說道：“我不是。”

李涵略微一驚，隨後淡然笑道：“如果我是她，我會主動尋求解脫。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強者和弱者，只有處於劣勢的可憐人。”

“你覺得這條鰈魚可憐嗎？我不覺得，至少它現在掌握了主動權。”井婕冷笑道。

“與其說是她掌握了主動權，不如說是她被內心的惡魔取而代之。”李涵依舊淡定從容，“人可以瞞過任何人，但是瞞不過自己。如果說這條鰈魚想稱霸海洋，那麽至少它必須存在著。可，當初的鰈魚還在嗎？”

談話進行到這裏，周遭突然靜了下來。井婕不再說話，而是陷入了沈思。與其說是沈思，不如說此時她心中正展開著一個拉鋸戰。

李涵知道現在已經進入了關鍵時期，她想要的不僅僅是讓井婕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而是挽救一顆生死邊緣的靈魂，在它被撒旦接手之前，將她懸崖勒馬。

“不是你親手點燃的，那就不能叫做火焰……”李涵的聲音緩緩響起。

聽到詩歌第一句的時候，井婕整個人就呆住了，瞪得渾圓的眼睛死死地望著李涵：“你怎麽知道這首詩？”

“你都寫滿了整個筆記本，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李涵說罷，將黑色筆記本遞到井婕的面前。

這一下，井婕神色又添了幾分慌張，隨即帶著質問的語氣道：“你們竟然偷偷翻我的抽屜？”

李涵不顧井婕的質問，繼續說道：“你之所以對剛才的童話那麽有感觸，是因為你和那條鰈魚的遭遇相差無幾。在你十歲的時候，被自己的親叔叔性侵，導致你對男性產生了恐懼。後來在你上大學的時候，有了一個關系很好的知己，但是就在你把她當作你的全世界的時候，她突然告訴你她有了別的男人……”

“閉嘴！”井婕情緒失控得大吼。

“慢慢地，你開始痛恨自己，為什麽不是一個男人。同時你也痛恨那些沒有眼光的女人，你認為她們找的男朋友根本就不是不及你萬分之一。”

“你閉嘴！”井婕拍案而起，眼睛裏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火，想要將周遭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你認為，你的初戀之所以離開你，只是因為你沒有辦法滿足她的需求，所以你開始尋找各種各樣的方法。當你遇到諸柳萱的時候，你發現她和你的初戀女友實在是太像了，所以你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怒火，同時也想要證明給她看，你並不比那些男人差。”李涵不顧井婕的過激反應，繼續火上澆油，將自己掌握的全部訊息一股腦兒地傾倒而空。

“不！”井婕情緒崩潰，抱頭坐地痛哭，聲音裏帶著哽咽，“那是她們活該，是她們沒有眼光，是她們先傷害我，不是我的錯！”

“那許佳月呢？劉韻詩、張涵雪……她們都是活該嗎？”李涵趁勢而上，她知道此時的井婕已然失控，但是她必須在這樣的關頭再將她逼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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