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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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去的路上, 林夏螢仍然重覆地刷著手機，以此來緩解自己的情緒，可是越刷心臟卻越疼。
為國家, 為民族，為這個城市, 為很多人, 為……他。
事件熱度高居不下，全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裏，卻遲遲難以解決, 根據報道, 那些暴徒那些行兇者大多數是學生, 也是青少年。偏偏是青少年。
在民眾的痛心疾首中，#少年應該是什麽模樣# 這個話題成功殺出重圍, 登上了前排熱點。
作為對比，那個視頻又火了一次。
無論是那個義無反顧上前的男生，還是那個在雨中為旗撐傘的女生，又或是那句兩人一同喊出的口號，都沖擊著群眾的心。
[這才是少年的模樣！橫沖直撞，無所畏懼，永不平庸！]
[即使有稚氣，也藏不住鋒芒，嗚嗚嗚少年就是這樣永葆鬥志初心不改！]
[那群作亂的傻叉怎麽配得上“少年”二字！輕易地被洗腦, 輕易地背叛，他們不配！]
[少年是國家的少年，是希望的少年！]
[想知道視頻裏的弟弟妹妹情況怎麽樣了？]
這條被頂到了評論的最前面。
—回覆貼：應該受了點傷, 具體的還不知道。
—回覆貼：快點來個知情人通報下情況吧？
—回覆貼：聽口音，他們好像不是月港人？
—回覆貼：本人在月大自招面試的時候遇見了！應該也是外地學生！
—回覆貼：月大麽？那應該是學霸！
[視頻裏的男生和我關註的一個小眾的記錄博主長得好像啊...大家看看是他嗎？@lylxy]
—回覆貼：是他！！！我去！
—回覆貼：所以, 他們倆其實認識？
……
林夏螢猶豫了好久，才試探地點進主頁。
無愧於旁人對他的評價，他確實是一個記錄博主，主頁有六十多條視頻。除了最初那條是轉發的，剩下的都是自己拍攝投稿的原創。
轉發的那條不是別的，正是附中那晚的煙火華爾茲。
學校寬敞的綠茵場，鮮活靈動的舞步，以及視頻最開頭——那對過於般配的少男少女。
配文普普通通，在如今的短視頻市場上一抓一大把：【月色真美】
林夏螢情不自禁笑了。
那晚月色真美……是真的美啊，而且，風也溫柔。
剩下的視頻則都是他拍的原創了。都是短視頻，一個視頻的時長最多不超過一分鐘。
林夏螢一個一個往下翻。
遮住鏡頭的手拿開，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畫面裏突然出現路昀的下巴頦兒。
他往下埋了埋頭，整張臉入鏡，占據畫面的正中央。隱隱看出他是在教室。
約莫過了兩秒，鏡頭動了動，聚焦失敗變得模糊，畫面中心移向了他旁邊那張桌子。
有個女生正渾然未覺地趴桌上睡覺，整張臉埋在睡枕中，只留下了個後腦勺和白皙的脖頸，紮起的長發從一側肩自然垂落。
好像是聽到他笑了一聲。
然後他用手指點了點女生的方向，然後食指輕輕搭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根本沒人註意到啊……
鏡頭又動了動，不知是移動到了哪邊，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但如果調大音量，能聽到沈而緩的呼吸聲——睡著了自然而然發出的呼吸聲。
這視頻結束了，自動跳轉到下一條。
林夏螢又手動翻了回去，仔細看了看他的文案：【她】
她眼眶忽然又濕潤。
什麽拍的她？她根本不知道。
睡著了怎麽可能知道？
午休啊，永遠靜謐，永遠隱秘。
他偷偷拍她，殊不知，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也曾無數次，無數次睜開眼睛悄悄望向他。
他睡著的樣子也很好看，就那麽隨意往手臂上一趴，露半張臉，搭兩根手指在脖頸上。
拉上窗簾的教室仿佛成了別人不能窺探的密室，她不用隱藏自己直白的目光，只需要靜靜趴在桌上，便可打量他的一切。
林夏螢掀了掀眼皮，試圖壓下眼中熱意。
下一條視頻。
僅僅只有五秒，畫面中央是一顆閃耀的太陽，看得出來是在山上拍的，周圍樹木蔥郁。
視頻文案：【我們的日出】
我們。
日出不只是日出，而是我們的日出。
再下一條視頻。
還有只有短短數秒，像是站在樓頂拍攝的。目之所及即是整個校園，層疊排列的教學樓，走在地面拍出來像螞蟻的同學，還有那漸漸沈入地平線的太陽……
平平無奇的一輪校園落日。
也許不同尋常的是文案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十個字看出來我有多狂吧？草，激動到恨不得路過的狗都跟它講一遍。可惜了，狗都不聽，因為它單身】
也許不同尋常的是他為視頻配的bgm吧：
我想和你/一起闖進森林潛入海底
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到日落天氣
我想和你穿過格林威治和時間飛行
我想見你/穿過教堂和人海擁抱你
原來表白那天，他那麽開心嗎？
開心到《失眠飛行》。
林夏螢已經完全沈浸地代入了他的情緒了，她在笑。
……
……
短視頻刷起來總是很快。
很快，視頻的發布日期就到了12月21日之後。
很長一段時間沒更新。
他發布的視頻中，他本人正面出現的次數很少，不知所雲的類似日出、校園這種風景的比較多，可這條卻是實實在在全臉出鏡了。
“嗨，祝你新年快樂。”他坐得很直，神色也正經，大概覺得不夠，又重覆了一遍：“祝你新年快樂。”
好像在和什麽人對話一樣。
“祝你，新年快樂。”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聽得到，就給我開心，做一切想做的事，我就是當仙女教父也給你實現願望。”
又一段時間沒更新。
再見，是一個仰拍的視角。
他大概在低樓層的連廊處，在教學樓的最側面，從他那個視角看，每一層樓的走廊都盡收眼底。
那時應當是下課時間，各個樓層的走廊上都是人來人往。
然後他就開始拉鏡頭，大概是從1x拉近到20x的地步，四樓之上，一群女生趴欄桿上看晚霞。
可他定格的只有一個人。
放大的倍數太多，畫面很糊，糊得只剩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飄揚的發絲。
畫外音，路昀似埋怨似無奈：“終於找到你了。你就不能多出來走走，整天悶教室裏學習頭頂不會長草？”
“哦忘了。”他自言自語、沒有好氣地說道，“腐草為螢，你就應該長草。最好再長點蘑菇，最後發展成一片森林。”
此時，女生不經意低眸過來一眼。
整個鏡頭開始亂晃，像是被窺探被發現後的手忙腳亂，窸窸窣窣嘈雜一片。
他竟然也會因為這點小事慌亂成這樣。
他竟然也會偷偷摸摸，竟然也會手足無措。
還是毒舌，還是拽，可是……為什麽這麽令人心酸？
明明聽著是該發笑的話，可是……為什麽她這麽想流淚？
又笑又哭，她的精神狀態堪憂。
路昀這個賬號挺糊的，點讚評論都寥寥無幾。
畢竟現在是大數據時代，做博主也是需要好好運營的，他發的有些內容在別人看來就很莫名其妙，沒有流量推廣怎麽讓人看到？
他賬號的流量巔峰就是偷拍她睡覺的那條視頻，大概有三千多讚，其次就是他本人出鏡，因為長得帥，有一些看臉的網友關註他。
這麽累積下來，竟然也有了少許粉絲。
零星有幾條評論。
[青春真好啊]
[高中要是有你，上學動力這不就來了]
[不是啊哥，你頂著這麽帥一張臉玩暗戀？？？]
……
在月港事件成為熱門之後，就這樣被認出來。
評論區瞬間熱鬧了，好多考古似的湧進來。
[就是那個女孩吧，雖然一直沒有高清正臉，但身形氣質什麽的簡直一模一樣！]
[好配嗚嗚嗚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兩個人真的做到了理想信念相同吧？]
[同門為朋，同志為友，你倆已經超脫了，趕緊的。]
[@lylxy 弟弟你快點告白吧！！！這次肯定能成！]
……
林夏螢似懂非懂，但沒關系，還是讓她破涕為笑。
那麽多視頻，她一會兒就全部看完了。
因為不舍得移開眼睛。
熄屏後的手機，倒映出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和嘴角微勾的笑意。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欲語淚先流。
她真的通過那些記錄，回顧了那些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好像一切距離和時間、那些隔閡、猶豫和退縮都不覆存在。
到達住院樓，林夏螢反而有種不敢上去的感覺。
她在外面坐了會兒，有路過的護士問：“怎麽不進去？”
“我……我要做一下心理建設。”林夏螢抱著買來的水果，回答得小心。
對方以為她害怕看到什麽可怖場景，點點頭，安慰了幾句便走了。
林夏螢於是又坐了五分鐘，才推門進去。
室內很靜。大樓內部有自動換氣凈化系統，所以窗戶也沒開，玻璃折射外面的陽光，在地面和床角留下痕跡。
路昀眼睛上纏了一圈白色紗布，整個人安靜地躺著，呼吸很淺，也看不出是睡著還是沒睡著。
他的劉海聽話地搭在紗布上，嘴唇略有點幹，臉上能見到部位只有這麽多。
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很沈靜、很虛弱，很有……破碎感——網絡上很流行的一個詞，用在這裏似乎恰好合適。
可能是因為看不到他那雙平時神采飛揚的眼睛。
林夏螢靜靜地看著他。
不敢出聲打擾，或者說，不知道開口應該說什麽。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了動靜，撐著自己坐了起來。
林夏螢見狀，趕緊過去想要扶她。
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路昀擡了擡手，以為是護士，簡短地提了要求：“麻煩，水。”
他可能太長時間沒說話，嗓音有點低沈喑啞，出聲也是盡量簡短。
林夏螢依言從櫃子上端起玻璃杯，又把靠枕墊在他身後。因為這些動作，她不得不前傾身體。
整個過程並沒有講話。
他看不見面前的杯子，林夏螢只好牽起他的手，領著他去拿。
可他好像隱隱察覺到不對，接過玻璃杯時，又碰了下她的手。
隨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證明似的摸了摸她的拇指關節。
這宛如“騷擾”一般的動作，把林夏螢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制止，路昀卻已經松開了。
“林夏螢。”不是個問句。
他的頭往她那個方向偏了偏，大概是想面向她，“你是鬼麽，來了不會說話？”
即使他已經憑借聽力判斷出她的位置，但還是不準確，因此實際是偏離了一點點的。
林夏螢頓時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因為他無法看見；
因為就算他無法看見，還是認出了她。
“是我。”她聲音低低的，像是在隱藏什麽情緒，“我以為你睡著了，所以沒有打擾……”
她趕緊又說：“你不是渴嗎？快喝吧。”
他又沒動靜。
林夏螢這才又想到，他可能沒辦法將杯口準確地遞到自己的唇邊。
這樣對他來說應該挺打擊、挺傷自尊的吧？他那麽強大的一個人。
她索性把杯子重新拿了回來，湊到他嘴邊，以餵他的姿勢，說：“你小口一點，我怕掌握不好嗆著你，連累傷口就不好了。”
“嗯。”他微微擡頭。
“手術全麻還是局麻？疼嗎？”林夏螢看他這樣子自己也不好受。
“局麻，還好。”他停下吞了口水，“全麻少說也得影響腦子，我還要留著考試。”
林夏螢：“……”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考試？
他試探地擡了手，握住她手背，借力按住杯子，又吞了幾口水。她也就這麽任由他去了。
“什麽時候能看見？”
“拆紗布的時候。”
“那什麽時候拆紗布？”
“不知道。”
林夏螢也不失望，只要眼睛沒有大問題，都是好消息。
“還要喝嗎？”她問。
這種餵人的經歷實在絕無僅有，林夏螢首次嘗試，漏了些水出來。
她連忙找紙巾去擦。
可水珠早就順著他脖頸的線條，一路順暢地游離到喉結，再往下，沿著住院服的領口，沒入深處。
林夏螢擦到下巴時就已經很猶豫了。
硬著頭皮再擦了擦脖頸，哪知那喉結令人感知清晰地滾動了一下，她呆了。
真的是呆了，呆得沒辦法繼續，迅速作罷，把紙塞他手上，“對不起啊，你自己憑感覺擦擦吧？”
還好他看不見，不知道她臉紅了。
“你欺負瞎子？”他一點也不配合。
林夏螢：“你說話不要這麽……這麽……”她形容不出來，但聽到“瞎子”兩個字就是不太舒服，雖然是他自己說的。
他不該和這個詞配在一起，他走的路應該光明璀璨，應該掌聲滔滔不絕。
“……這麽難聽。”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算貼切的，哽著聲音說。
路昀心中好笑。
這就難聽了？是她承受能力不行，還是他太無所謂了？
聽見這姑娘聲音不太對勁，他倒是先行低頭，“是我說錯了，好不好？”
“嗯。”還是有點悶。
“那再擦兩下？”
林夏螢進退維谷，很草率地又碰了兩下。
“別摸了。”他出聲制止，仿佛在克制什麽難以忍受的事一般，嘆了口氣，“說說話吧。”
“哦。”林夏螢問他，“現在看不見，會很無聊嗎？”
“嗯。”
她這才發現，看不見後，對於現代人來說，日子有多難熬。
生活無法自理暫且不提，好像能娛樂打發時間的東西都沒了。
只能聽聲。
“那聽聽音樂，聽聽廣播？”
“聽累了，沒意思。”
她也有點著急，聲音大了些：“那怎麽辦？”
路昀沒回答，一副我就這樣破罐破摔的模樣。
林夏螢不知道哪來的臉皮，提議說：“你現在的休息時間是幾點到幾點？我可以給你打語音……”
聊天，應該就不會無聊了吧。
他動了動，突然出聲問道，“面試順利嗎？”
這轉折生硬得她也沒想到，她卡了半天，嘴唇張了又閉，燃起來的想法一下子被澆滅，思想鬥爭了會兒，她誠實地回答，很小聲：“順利。”
“但我……不是真的想去。”她快速補充，“我只是……”
路昀垂著腦袋，喊她名字，“林夏螢。”
他說：“我後悔了。”
她楞住。
“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什麽我們先到這兒，什麽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那些狗屁話我後悔了。”
林夏螢緊繃了那些多天的弦一下子崩盤了。
她無力地看向他，可是看不到他的眼神，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想到他突然出現在這座城市，想到他受了這等無妄之災，心墻崩塌得更快了，她喃喃道：“後悔了，那之前那些算什麽呢？是你說的，我們現在不談以後的事，可你還是關心我，還是總向我認輸，還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我、等我、幫助我……這次如果不是因為我來這裏，你根本、根本也不會受傷……”
她凝噎住，吸了口氣，才勉強不至於讓句子破碎，“做這些事的意義，在哪兒？”
路昀擡了手去摸索，一路探著觸上她的臉頰，摸了摸，他也難捱，“那是心決定的事，我左右不了。”
林夏螢抖著聲問：“那理智呢？”
她理智了那麽多天，卻才發覺理智碎裂只要一瞬間。
路昀手指之下有些濕，他靜靜聽她講。
“你說要理智，你做到了嗎？”
“沒有。”他沒有猶豫地回答。
“理智不了，有什麽用？”他松開手，找準位置躺了下去，自認失敗，“理智，在喜歡你的靈魂面前必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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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國家, 為民族，為這個城市, 為很多人, 為……他。
事件熱度高居不下，全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裏，卻遲遲難以解決, 根據報道, 那些暴徒那些行兇者大多數是學生, 也是青少年。偏偏是青少年。
在民眾的痛心疾首中，#少年應該是什麽模樣# 這個話題成功殺出重圍, 登上了前排熱點。
作為對比，那個視頻又火了一次。
無論是那個義無反顧上前的男生，還是那個在雨中為旗撐傘的女生，又或是那句兩人一同喊出的口號，都沖擊著群眾的心。
[這才是少年的模樣！橫沖直撞，無所畏懼，永不平庸！]
[即使有稚氣，也藏不住鋒芒，嗚嗚嗚少年就是這樣永葆鬥志初心不改！]
[那群作亂的傻叉怎麽配得上“少年”二字！輕易地被洗腦, 輕易地背叛，他們不配！]
[少年是國家的少年，是希望的少年！]
[想知道視頻裏的弟弟妹妹情況怎麽樣了？]
這條被頂到了評論的最前面。
—回覆貼：應該受了點傷, 具體的還不知道。
—回覆貼：快點來個知情人通報下情況吧？
—回覆貼：聽口音，他們好像不是月港人？
—回覆貼：本人在月大自招面試的時候遇見了！應該也是外地學生！
—回覆貼：月大麽？那應該是學霸！
[視頻裏的男生和我關註的一個小眾的記錄博主長得好像啊...大家看看是他嗎？@lylxy]
—回覆貼：是他！！！我去！
—回覆貼：所以, 他們倆其實認識？
……
林夏螢猶豫了好久，才試探地點進主頁。
無愧於旁人對他的評價，他確實是一個記錄博主，主頁有六十多條視頻。除了最初那條是轉發的，剩下的都是自己拍攝投稿的原創。
轉發的那條不是別的，正是附中那晚的煙火華爾茲。
學校寬敞的綠茵場，鮮活靈動的舞步，以及視頻最開頭——那對過於般配的少男少女。
配文普普通通，在如今的短視頻市場上一抓一大把：【月色真美】
林夏螢情不自禁笑了。
那晚月色真美……是真的美啊，而且，風也溫柔。
剩下的視頻則都是他拍的原創了。都是短視頻，一個視頻的時長最多不超過一分鐘。
林夏螢一個一個往下翻。
遮住鏡頭的手拿開，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畫面裏突然出現路昀的下巴頦兒。
他往下埋了埋頭，整張臉入鏡，占據畫面的正中央。隱隱看出他是在教室。
約莫過了兩秒，鏡頭動了動，聚焦失敗變得模糊，畫面中心移向了他旁邊那張桌子。
有個女生正渾然未覺地趴桌上睡覺，整張臉埋在睡枕中，只留下了個後腦勺和白皙的脖頸，紮起的長發從一側肩自然垂落。
好像是聽到他笑了一聲。
然後他用手指點了點女生的方向，然後食指輕輕搭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根本沒人註意到啊……
鏡頭又動了動，不知是移動到了哪邊，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但如果調大音量，能聽到沈而緩的呼吸聲——睡著了自然而然發出的呼吸聲。
這視頻結束了，自動跳轉到下一條。
林夏螢又手動翻了回去，仔細看了看他的文案：【她】
她眼眶忽然又濕潤。
什麽拍的她？她根本不知道。
睡著了怎麽可能知道？
午休啊，永遠靜謐，永遠隱秘。
他偷偷拍她，殊不知，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也曾無數次，無數次睜開眼睛悄悄望向他。
他睡著的樣子也很好看，就那麽隨意往手臂上一趴，露半張臉，搭兩根手指在脖頸上。
拉上窗簾的教室仿佛成了別人不能窺探的密室，她不用隱藏自己直白的目光，只需要靜靜趴在桌上，便可打量他的一切。
林夏螢掀了掀眼皮，試圖壓下眼中熱意。
下一條視頻。
僅僅只有五秒，畫面中央是一顆閃耀的太陽，看得出來是在山上拍的，周圍樹木蔥郁。
視頻文案：【我們的日出】
我們。
日出不只是日出，而是我們的日出。
再下一條視頻。
還有只有短短數秒，像是站在樓頂拍攝的。目之所及即是整個校園，層疊排列的教學樓，走在地面拍出來像螞蟻的同學，還有那漸漸沈入地平線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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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同尋常的是文案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十個字看出來我有多狂吧？草，激動到恨不得路過的狗都跟它講一遍。可惜了，狗都不聽，因為它單身】
也許不同尋常的是他為視頻配的bgm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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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到日落天氣
我想和你穿過格林威治和時間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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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螢已經完全沈浸地代入了他的情緒了，她在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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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刷起來總是很快。
很快，視頻的發布日期就到了12月21日之後。
很長一段時間沒更新。
他發布的視頻中，他本人正面出現的次數很少，不知所雲的類似日出、校園這種風景的比較多，可這條卻是實實在在全臉出鏡了。
“嗨，祝你新年快樂。”他坐得很直，神色也正經，大概覺得不夠，又重覆了一遍：“祝你新年快樂。”
好像在和什麽人對話一樣。
“祝你，新年快樂。”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聽得到，就給我開心，做一切想做的事，我就是當仙女教父也給你實現願望。”
又一段時間沒更新。
再見，是一個仰拍的視角。
他大概在低樓層的連廊處，在教學樓的最側面，從他那個視角看，每一層樓的走廊都盡收眼底。
那時應當是下課時間，各個樓層的走廊上都是人來人往。
然後他就開始拉鏡頭，大概是從1x拉近到20x的地步，四樓之上，一群女生趴欄桿上看晚霞。
可他定格的只有一個人。
放大的倍數太多，畫面很糊，糊得只剩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飄揚的發絲。
畫外音，路昀似埋怨似無奈：“終於找到你了。你就不能多出來走走，整天悶教室裏學習頭頂不會長草？”
“哦忘了。”他自言自語、沒有好氣地說道，“腐草為螢，你就應該長草。最好再長點蘑菇，最後發展成一片森林。”
此時，女生不經意低眸過來一眼。
整個鏡頭開始亂晃，像是被窺探被發現後的手忙腳亂，窸窸窣窣嘈雜一片。
他竟然也會因為這點小事慌亂成這樣。
他竟然也會偷偷摸摸，竟然也會手足無措。
還是毒舌，還是拽，可是……為什麽這麽令人心酸？
明明聽著是該發笑的話，可是……為什麽她這麽想流淚？
又笑又哭，她的精神狀態堪憂。
路昀這個賬號挺糊的，點讚評論都寥寥無幾。
畢竟現在是大數據時代，做博主也是需要好好運營的，他發的有些內容在別人看來就很莫名其妙，沒有流量推廣怎麽讓人看到？
他賬號的流量巔峰就是偷拍她睡覺的那條視頻，大概有三千多讚，其次就是他本人出鏡，因為長得帥，有一些看臉的網友關註他。
這麽累積下來，竟然也有了少許粉絲。
零星有幾條評論。
[青春真好啊]
[高中要是有你，上學動力這不就來了]
[不是啊哥，你頂著這麽帥一張臉玩暗戀？？？]
……
在月港事件成為熱門之後，就這樣被認出來。
評論區瞬間熱鬧了，好多考古似的湧進來。
[就是那個女孩吧，雖然一直沒有高清正臉，但身形氣質什麽的簡直一模一樣！]
[好配嗚嗚嗚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兩個人真的做到了理想信念相同吧？]
[同門為朋，同志為友，你倆已經超脫了，趕緊的。]
[@lylxy 弟弟你快點告白吧！！！這次肯定能成！]
……
林夏螢似懂非懂，但沒關系，還是讓她破涕為笑。
那麽多視頻，她一會兒就全部看完了。
因為不舍得移開眼睛。
熄屏後的手機，倒映出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和嘴角微勾的笑意。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欲語淚先流。
她真的通過那些記錄，回顧了那些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好像一切距離和時間、那些隔閡、猶豫和退縮都不覆存在。
到達住院樓，林夏螢反而有種不敢上去的感覺。
她在外面坐了會兒，有路過的護士問：“怎麽不進去？”
“我……我要做一下心理建設。”林夏螢抱著買來的水果，回答得小心。
對方以為她害怕看到什麽可怖場景，點點頭，安慰了幾句便走了。
林夏螢於是又坐了五分鐘，才推門進去。
室內很靜。大樓內部有自動換氣凈化系統，所以窗戶也沒開，玻璃折射外面的陽光，在地面和床角留下痕跡。
路昀眼睛上纏了一圈白色紗布，整個人安靜地躺著，呼吸很淺，也看不出是睡著還是沒睡著。
他的劉海聽話地搭在紗布上，嘴唇略有點幹，臉上能見到部位只有這麽多。
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很沈靜、很虛弱，很有……破碎感——網絡上很流行的一個詞，用在這裏似乎恰好合適。
可能是因為看不到他那雙平時神采飛揚的眼睛。
林夏螢靜靜地看著他。
不敢出聲打擾，或者說，不知道開口應該說什麽。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了動靜，撐著自己坐了起來。
林夏螢見狀，趕緊過去想要扶她。
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路昀擡了擡手，以為是護士，簡短地提了要求：“麻煩，水。”
他可能太長時間沒說話，嗓音有點低沈喑啞，出聲也是盡量簡短。
林夏螢依言從櫃子上端起玻璃杯，又把靠枕墊在他身後。因為這些動作，她不得不前傾身體。
整個過程並沒有講話。
他看不見面前的杯子，林夏螢只好牽起他的手，領著他去拿。
可他好像隱隱察覺到不對，接過玻璃杯時，又碰了下她的手。
隨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證明似的摸了摸她的拇指關節。
這宛如“騷擾”一般的動作，把林夏螢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制止，路昀卻已經松開了。
“林夏螢。”不是個問句。
他的頭往她那個方向偏了偏，大概是想面向她，“你是鬼麽，來了不會說話？”
即使他已經憑借聽力判斷出她的位置，但還是不準確，因此實際是偏離了一點點的。
林夏螢頓時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因為他無法看見；
因為就算他無法看見，還是認出了她。
“是我。”她聲音低低的，像是在隱藏什麽情緒，“我以為你睡著了，所以沒有打擾……”
她趕緊又說：“你不是渴嗎？快喝吧。”
他又沒動靜。
林夏螢這才又想到，他可能沒辦法將杯口準確地遞到自己的唇邊。
這樣對他來說應該挺打擊、挺傷自尊的吧？他那麽強大的一個人。
她索性把杯子重新拿了回來，湊到他嘴邊，以餵他的姿勢，說：“你小口一點，我怕掌握不好嗆著你，連累傷口就不好了。”
“嗯。”他微微擡頭。
“手術全麻還是局麻？疼嗎？”林夏螢看他這樣子自己也不好受。
“局麻，還好。”他停下吞了口水，“全麻少說也得影響腦子，我還要留著考試。”
林夏螢：“……”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考試？
他試探地擡了手，握住她手背，借力按住杯子，又吞了幾口水。她也就這麽任由他去了。
“什麽時候能看見？”
“拆紗布的時候。”
“那什麽時候拆紗布？”
“不知道。”
林夏螢也不失望，只要眼睛沒有大問題，都是好消息。
“還要喝嗎？”她問。
這種餵人的經歷實在絕無僅有，林夏螢首次嘗試，漏了些水出來。
她連忙找紙巾去擦。
可水珠早就順著他脖頸的線條，一路順暢地游離到喉結，再往下，沿著住院服的領口，沒入深處。
林夏螢擦到下巴時就已經很猶豫了。
硬著頭皮再擦了擦脖頸，哪知那喉結令人感知清晰地滾動了一下，她呆了。
真的是呆了，呆得沒辦法繼續，迅速作罷，把紙塞他手上，“對不起啊，你自己憑感覺擦擦吧？”
還好他看不見，不知道她臉紅了。
“你欺負瞎子？”他一點也不配合。
林夏螢：“你說話不要這麽……這麽……”她形容不出來，但聽到“瞎子”兩個字就是不太舒服，雖然是他自己說的。
他不該和這個詞配在一起，他走的路應該光明璀璨，應該掌聲滔滔不絕。
“……這麽難聽。”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算貼切的，哽著聲音說。
路昀心中好笑。
這就難聽了？是她承受能力不行，還是他太無所謂了？
聽見這姑娘聲音不太對勁，他倒是先行低頭，“是我說錯了，好不好？”
“嗯。”還是有點悶。
“那再擦兩下？”
林夏螢進退維谷，很草率地又碰了兩下。
“別摸了。”他出聲制止，仿佛在克制什麽難以忍受的事一般，嘆了口氣，“說說話吧。”
“哦。”林夏螢問他，“現在看不見，會很無聊嗎？”
“嗯。”
她這才發現，看不見後，對於現代人來說，日子有多難熬。
生活無法自理暫且不提，好像能娛樂打發時間的東西都沒了。
只能聽聲。
“那聽聽音樂，聽聽廣播？”
“聽累了，沒意思。”
她也有點著急，聲音大了些：“那怎麽辦？”
路昀沒回答，一副我就這樣破罐破摔的模樣。
林夏螢不知道哪來的臉皮，提議說：“你現在的休息時間是幾點到幾點？我可以給你打語音……”
聊天，應該就不會無聊了吧。
他動了動，突然出聲問道，“面試順利嗎？”
這轉折生硬得她也沒想到，她卡了半天，嘴唇張了又閉，燃起來的想法一下子被澆滅，思想鬥爭了會兒，她誠實地回答，很小聲：“順利。”
“但我……不是真的想去。”她快速補充，“我只是……”
路昀垂著腦袋，喊她名字，“林夏螢。”
他說：“我後悔了。”
她楞住。
“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什麽我們先到這兒，什麽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那些狗屁話我後悔了。”
林夏螢緊繃了那些多天的弦一下子崩盤了。
她無力地看向他，可是看不到他的眼神，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想到他突然出現在這座城市，想到他受了這等無妄之災，心墻崩塌得更快了，她喃喃道：“後悔了，那之前那些算什麽呢？是你說的，我們現在不談以後的事，可你還是關心我，還是總向我認輸，還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我、等我、幫助我……這次如果不是因為我來這裏，你根本、根本也不會受傷……”
她凝噎住，吸了口氣，才勉強不至於讓句子破碎，“做這些事的意義，在哪兒？”
路昀擡了手去摸索，一路探著觸上她的臉頰，摸了摸，他也難捱，“那是心決定的事，我左右不了。”
林夏螢抖著聲問：“那理智呢？”
她理智了那麽多天，卻才發覺理智碎裂只要一瞬間。
路昀手指之下有些濕，他靜靜聽她講。
“你說要理智，你做到了嗎？”
“沒有。”他沒有猶豫地回答。
“理智不了，有什麽用？”他松開手，找準位置躺了下去，自認失敗，“理智，在喜歡你的靈魂面前必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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