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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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電玩體驗室, 包廂內。

幾個男生歪七八扭地坐著,電視機裏游戲誇張的音效頗為震耳欲聾,boss的血條哐哐往下掉。

吳童旭分了神去瞅路昀, 這哥從來到這兒開始就一副被勾了魂的摸樣,心不在焉得夠明顯。

Switch手柄松松握在手裏, 忽然伏近。

嘖, 這動作做出來莫名帥啊。

沒帥兩秒,他似又三心二意地出神了,嘴角控制不住的那抹笑得意到欠揍。

吳童旭心道:來了來了, 又來了!

到底在樂些啥?

“旭旭, ”有男生夾起聲音, 甜膩地說,“您不要坑隊友好嗎?”

吳童旭被叫得雞皮疙瘩直立, 連忙撈回手柄,嫌棄道:“您不要這麽喊成嗎?逮著老實人欺負不道德哈,有本事就用你那惡心的方式叫路哥,我敬你是條漢子。”

今天路哥生日,心情出奇得好,男生不怕死地試探了一聲:“路路?”

路昀眼神都沒從屏幕上撕下來,但一點兒沒反駁,反倒像是勾連起什麽回憶似的,嘴角越揚越高。

甚至還嗯了句。

驚掉了吳童旭的下巴。

路昀小時候長得漂亮, 真正漂亮,不少人把他當女孩子。小學生的世界說起來簡單,想法也簡單, 那就是要“排除異類”,其實也沒意識到那其實是霸淩。他當然算是個“異類”。

不過後來那些人後來都被打服了——不服不行, 他是真的會揍人,牙齒揍掉了都不帶慌的。也就幸好是小孩在換牙期,本來就搖搖欲墜。

誰敢叫路路?

最後還不是跟他後面叫老大。

那會兒一群小學生最常做的事兒是跟著老大巡街,跟保家衛國似的,非得是看到國泰民安的景象才滿意。

現在長大了,收斂了,端的一副正經模樣。

吳童旭不免唏噓。

Boss的血條已經撐不住,隊友們全被這稱呼吸引註意,邊罵邊笑成蚯蚓。

等同於沒有隊友。

路昀無所謂地打出【通關】標識。

音效短暫地炫了一下,他扔了手柄,終於得出空乜他們:“笑屁啊。”

終於得了功夫去翻翻手機。

亂七八糟的消息收了一堆,滿屏的紅點點,看著煩。有社交軟件系統發的祝福,也有些好友發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交織一團。

找了半天,最想看到的紅點的那人,對話框卻空空如也。

催都不催的?

路昀微挑了眉,看了眼時間,九點。

眾人笑是要繼續笑的,“談戀愛了吧路哥?你現在黏了吧唧的。”

開口的是辯論隊的人,叫周明浩,不在一班,自然也不算多了解。

“誰啊誰啊?”

“天上掉下來那個。”吳童旭說。

“啥玩意兒?”

“噗呲噗呲,踮起腳尖、提起裙邊,愛的華爾茲多甜~”提醒著提醒著還唱了起來,一把站起來,手腳並用,動作演示萬分誇張。

“哦?”

“咦?”周明浩驚,“那江藝妍呢?”

其餘幾個一塊兒打辯論的也驚。這群人哪個看不出來美女喜歡他啊?

“你落後八百年了。”吳童旭搖搖頭。

“不是,這什麽時候的事兒?怎麽就在一起了?”

對啊,什麽時候啊?

大家都好奇,沒人知道,吳童旭也不知道。

目光齊刷刷送過去,等著人回應。

“沒幾……”路昀還是百無聊賴盯著手機屏幕,指望著刷新刷新能刷出什麽來似的。“沒幾天”的天還沒出口,忽地又想到什麽,考究般地改了,“沒在一起。”

他理直氣壯:“好學生,懂不懂?”

著實有點不懂。吳童旭也不懂。

這倆人……有什麽區別?跟掩耳盜鈴似的。

吳童旭斟酌了會兒,摩挲下巴道:“那天家長會,我看到林妹妹的爸爸了,似乎有點眼熟啊。”

“就那個。”他沒拐彎抹角,“校企合作,捐款那位。”

路昀瞥他一眼,似乎並不意外。

“你知道啊?”

“現在知道了。”他說,“之前撞見過。”只不過不知道關系而已。

“我查了下,她家在雲州,送這麽遠來南邑讀書?只怕最後是要走。”

雲州,在很南端,距離南邑絕對稱不上近。不過既然都選擇在南邑高考了,再走也不會走到哪兒去。

林夏螢家庭情況覆雜他猜的到。要是不覆雜,一姑娘能借住在小姨這裏?不覆雜,她那爸都沒露過幾次面?

他這兒倒是簡單。早死的爸,忙得要命的媽,還有個過分獨立的他。

未來,就算她長了雙翅膀,飛遠了,又有什麽區別?

他考慮怎麽靠近就成了。

“而且,”吳童旭為難地說,“她這不是普通家境吧?”

這話一出,他亡羊補牢一般,尬笑道:“路哥,我的意思是,您日後恐怕得入贅……”

“入就入吧。”他接道。

吳童旭嘴角一抽:“那祝您不當鳳凰男。”

“……謝謝祝福。”他並不計較。

“完了。”周明浩忽然出聲。

“怎麽著?”

他笑得比哭難看,“我之前不曉得,把江藝妍給叫來了,這會兒人發消息說快到了。”

“你完了。”

“叫就叫唄,大家都是朋友,一起過個生日怎麽了?”

話是這麽說……

吳童旭這會兒也翻手機,“我訂的蛋糕呢?超時了!差評!”

“啊,對,分完蛋糕再去燒烤?”

“行。”

“不去了。”眼瞧著聯系人頭像上突然出現一個小紅點,路昀也不裝了,拎起沙發上的外套就要走,“蛋糕也算了,你們分分。”

桌上擺的幾瓶果酒四仰八叉,忘了是哪個傻缺,非得說成年必須得喝兩杯。

他沒喝,不過身上不可避免留下味道。

他盤算著,回去先洗個澡?否則這一身也怕嚇著她。

幾人攔他,“不是,壽星走了,我們玩啥啊。”

“這麽趕時間,咋了,世界末日了?”

“難道是要躲江藝——”

他剛一拉開門,門口立著的江藝妍手頓住,儼然一副剛剛過來正準備進去的

扇,雙手交疊在腦後假寐,店外置了張圓凳供行人休憩。

拐出巷子後,高樓林立。市井生活和現代化的碰撞就此顯現。

“剛才說到的第六點,”周遇北手機連環震了一會兒,他翻了翻消息,舊事重提,“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什麽?”

周遇北盯著她,眉毛稍稍揚起,尾音拖著,聽起來有點不懷好意:“談戀愛沒?”

林夏螢:“……?”

她脊背竄上涼意,誠實地搖頭。

這話題怎麽突然跳躍到這兒來了?

“真的沒有?”周遇北再問。

“沒有。”

她看起來就很乖巧,可信度非常高。

“好吧,既然這樣,”周遇北臉不紅心不跳地沈聲開口,“第六,進了附中不要和姓路的男生說話。”

“啊?”林夏螢蹙眉,想了想問,“這是泛指,還是特指?”

周遇北:“呃……反正你記住就好了,他不是什麽好人。”

林夏螢:那就是特指某個人了。

她出聲應下,想著表哥肯定不會害她,約莫那位同學真挺混蛋的?

周遇北收了手機,兩眼望了會兒天,有點生無可戀道,“你說我是不是真沒什麽優點?”

“怎麽會?”林夏螢很認真地回,“有很多啊,善良、純真、正直、細心……”

笑出聲後沒多久,周遇北更加了無生趣,自言自語,“那我都有這麽多優點了,喜歡我會死啊。”

“算了,不提也罷。”他掉頭,“咱們回去吧。”

剛進小區就撞見出來散步的熟人,周遇北向對方介紹了林夏螢,他倆聊著她也不自在,於是她提議自己先走。

如果她一個人先進門,小姨肯定要責怪表哥沒好好照顧她。思考一瞬,她選擇在單元樓道口等人。

這地兒蚊子是真的多,泛黃的路燈掩在層層疊疊的樹葉裏,映出飛蛾撲閃的身影。

林夏螢在又被咬出一個包後,充滿希冀地望向來路。大概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還真叫她把人給盼回來了。

她站起來,細聲細氣地對走來的黑影招手叫了聲:“哥?”

……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越近越能看出差別。來人似乎更高一點,頭發更短些,單肩挎著包。

只有兩步之遙時,路燈打在他頭頂,叫她看了個清楚。

單眼皮,薄唇,穿著件黑T,神情倦淡,疏離感很重,燈光映襯在肌理上,倒更顯他神色置身事外。

他從林夏螢身側徑直邁了過去。

一層階梯都踏上了,感應燈應聲而亮,照出他微挑的眉峰。

兩秒之後,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低垂眼眸審視般地看來,語氣算不上多友善。

“你叫我?”

林夏螢剛要搖頭,就聽見他聲音涼得像冰鎮過一樣:“我可沒你這麽大的妹妹。”

那神態,那口氣,跟大爺說“我可沒你這樣的不孝子”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說賈寶玉對於“天下掉下個林妹妹”是又驚又癡,那他對於她這個“林妹妹”,恐怕是又疑又嫌。

林夏螢:“……”

晚間,火爐般的城市削減了熾熱,風帶動梧桐枝葉婆娑作響。

蟬聲似乎比之前更顯撕心裂肺,一段獨屬於夏天的旋律開始奏響。

吵架的一種妥協。

他或多或少了解市場價,就他家房子這行情,壓根便宜不到哪兒去。

稍微窮點都租不起。

“你這孩子真是……”程惠瞪了他一眼,但也知道是在給她臺階下,“按正常程序走的。”

“哦。”他點頭,“我回房了。”

程惠在後面連連囑咐:“別天天熬夜學到一兩點,長不高!”

路昀沒回頭,手在空中擺了擺,“一米八五夠了。”

程惠:“……”

欠打。

***

送走周爺爺周奶奶,家裏又平靜下來。

林夏螢在房間埋頭寫作業,周遇北突然敲門進來。

“怎麽啦?”她擡頭問。

“妹,我想聽首生日歌。”他探了個腦袋,笑得賊兮兮,“用那個。”

他眼神示意過去,角落裏放著小提琴盒。

林夏螢看向已經落灰的琴盒,抿了下唇,“很晚了,會打擾別人休息。 ”

“沒關系,很短的!有人找上來我滑跪道歉!”

她猶豫了會兒,點頭。

塗松香,起弓,拉一首生日歌不過幾十秒的事情。

周遇北撐著腦袋聽,結束後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家裏來客人?”

“沒有啊。”林夏螢否認。

“那,是想媽媽了嗎?”

林夏螢動作一頓,揚起笑說:“我每天都在想她呀。”

“可我覺得你好像不開心。”

“因為好多作業沒寫完。”林夏螢蹙眉道,“但表哥過生日,我很高興。”

“哦……”周遇北不再多言,“那不打擾你了,早點睡。”

他退出房間前,又看向那把孤零零的琴,還願意拉的話,應該問題不大吧?

林夏螢放下筆,自覺撒謊不是好主意,可又不知道怎麽說。

她不怎麽喜歡過生日,因為她的生日是媽媽沈知音的受難日。

據說,她出生時,爺爺奶奶得知她是女孩,頭也不回就出了醫院。很長一段時間,對於她媽媽都沒有任何好臉色。

這種不喜在得知沈知音可能再也無法生育後到達了巔峰。

童年見面的日子總是不歡而散,她常常沒做錯事而被指責,久而久之很害怕見到類似年齡的長輩。

所以看到表哥一家和樂美滿,恍如被舊日的自己淩遲。

後來沈知音和林從舟離婚,林夏螢自己選了跟媽媽走,可後來她連媽媽都沒有了。

沈知音去世的時候,給她留了兩個選擇,一是回到林家繼續當她的大小姐,二是跟小姨回南邑。

她選了第二個。

走走停停,外公不在了,媽媽不在了,揮別朋友,爸爸也不是自己的了。

包括現在這個家,她遲早也是要離開的。

她只有媽媽留下的那把琴。

***

早晨收日記的時候,林夏螢後知後覺一陣心虛。

她寫的時候只想著說明情況,沒考慮那麽多。

路昀回來,看她一臉心事,隨口一問:“沒睡好?”

“啊?”

他說:“難道淩晨一點不睡覺的不是你?”

林夏螢失眠,半夜刷了兩套模擬卷,中途還打翻一個玻璃杯。可這事兒他怎麽會知道?

既然他知道,那就意味著他那時候也沒睡。

她後知後覺,一墻之隔外,住的就是他。

就挺尷尬。

李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批閱到她的日記,這種懷揣事兒的心情真不好受。

各種事情加起來,她更尷尬了。

祝一蕾隔著過道跟她聊天,都拯救不了有些焦躁的她。

“螢螢,你書包上的掛件呢?”

林夏螢低頭望去,原本拉鏈上掛了個小毛絨兔子,是以前朋友送的。她一直沒取下來,竟不知什麽時候不在了。

她楞了楞,回道:“可能是丟了。”

“好可惜啊,那個超好看。”

“是麽。”林夏螢笑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沒關系。”

數學課前,李紅神出鬼沒來到班級門口,在郎奇目瞪口呆的註視下,表情嚴肅地叫走了路昀。

祝一蕾問她:“咋了?”

林夏螢搖頭:“不知道。”

她也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她寫下的文字,才引得這個局面,更不確定李紅的態度。

許是見她有點遲疑,祝一蕾又道:“怎麽,你受他的氣了?說出來,我幫你打回去。”

“沒有沒有。”林夏螢連忙斬釘截鐵地擺手。

路昀這個人,除了不太好說話,除了和表哥有些不可言說的糾葛,其實,人還是挺不錯的吧。

李紅這一聊就是小半節課,再回來時,他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很平常地掏出書,很平常地轉著筆上課,很平常地扭頭端詳她——

“又幹嘛?”

還在上課,他卻一點不講究。

林夏螢不發一言扭回頭,沒接這個腔。

一串問題卻在腦子裏滑過:

李紅是找他說那個事兒吧?

她是什麽態度?

他為什麽沒反應?

他知道是自己多管閑事嗎?

她甩了甩頭,驅趕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認真聽課。

卻不想,沒幾分鐘,幾個警察從他們班的窗戶走過。一會兒,李紅過來跟這些人說了幾句,又把他叫出去了。

這下,所有同學都伸長脖子往外張望,就差沒長千裏眼順風耳了。

郎奇的話徹底不管用,竊竊私語攔都攔不住。

然後這節課就改成了隨堂測驗。

下課之後,林夏螢和周遇北也被叫走。

主任辦公室裏的人比想象中多一點,圍了一波老師、警察,好像還有學生家長。

林夏螢走到門口,聽見崔主任正用那卡著痰的嗓音問話:“這麽大個事兒你怎麽能不跟學校跟老師反應呢,要不是警察同志根據校服找學校來,這事兒誰能知道?”

路昀一臉無所謂:“沒必要啊。”

周遇北大概也反應過來是什麽事了,嘟囔著:“這也行?”

林夏螢無奈嘆氣,敲了敲門,喊報告。

一眾人齊齊回頭,崔主任找空隙說了句:“進來。”

然後又扭頭回去:“怎麽能無所謂?這是你的榮譽,學校的榮譽,這是思想政治教育育人的重要一環……”

他頭頭是道講了一堆,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路昀頗為嫌棄地挪動了身體,稍作避開。

等人講完了,他才點了點頭:“哦。那您是不計較我遲到的事兒了?”

崔主任:“……”

他氣得想摔茶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轉換目標,朝林夏螢和周遇北招了招手:“到這兒來。”

“知道找你們是什麽事吧?”崔主任大概覺得他們倆長得乖巧,語氣都和藹不少。

周遇北一副“我不願多說”的擺爛模樣,林夏螢只好當嘴替。

不過她也只看到了開端,發展和結果也是一無所知。

路昀打斷崔主任的問詢,“問她做什麽?”

崔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那不是目擊證人嗎!”

路昀回視:“都找著監控了,您有必要嗎?”

林夏螢這才意識到自己寫給李紅的日記是多此一舉,即使沒有那個,他們遲早也會發現真相。

正發著呆,就聽崔主任眼神一轉:“李老師,你來說兩句。”

紅姐兩手一攤:“該說的我都和他說過了。”

崔主任眼睛瞪得更圓:“什麽意思,敢情這事你早就知道?”

“也就,比您老早個半小時吧。”李紅目光一掃,很是自然地和林夏螢對上,又不露痕跡地劃走。

惹得她突然緊張。

恰在此時,路昀忽然轉頭,眼睛對向她。

什麽意思?老師告訴他了?

她心虛地磕巴:“怎、怎麽了?”

換註意力。

林從舟幫忙遞的那封信確實是她的朋友寫的,那個“友情距離是200米”、送她兔子掛件的朋友。

她在馬路上打開了這封信,就著昏暗燈光看了起來。

“螢螢,對不起,在你最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時候,我卻忽視了你的感受。很多時候我神經有點過於大條,導致沒能捕捉到你的情緒變化,幼稚地自以為咱們關系最好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像父母總是無意間傷害小孩一樣。可是可是,我對你的感情和對他不一樣啊,你因為這個吃醋嗎?天地可鑒,你是我姚靈犀最最最好的朋友!”

“所以,轉學為什麽不告訴我?給你發消息為什麽不回?你就一輩子不打算跟我說話了嗎?我告訴你,我絕對不同意你跟我單方面絕交!”

看了之後,林夏螢嗓子更悶了,像吃了壞掉的櫻桃,苦,酸,澀。

夜色已至,她折好信紙,沈默地繼續走。

巷子裏這會兒還是熱鬧的,沿街有燒烤店設置露天桌椅,煙火氣不過如此。

林夏螢經過時,有喝冰啤喝上頭的大叔突然站起來,嘴中冒出爽朗的南邑方言。她受驚般地停下,熱風吹得她腦子模糊。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像失去方向一般,看著這路遙馬急的人間。

就這一眼,她見到了街對面電線桿下站了兩個人。

相差無幾的身高,少年人挺拔勻稱的身形,那是周遇北和路昀。

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周遇北脖子都紅了,袖子挽到手肘,儼然是一副想揍人的架勢。

“你故意叫江藝妍來的吧?”周遇北抹了下額頭,“看我笑話?”

路昀瞅他一眼,語氣很淡:“讓你認清事實罷了,我可不想摻和進三角戀八卦。”

“我們倆關系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他媽——”

“那就從現在開始。”路昀輕飄飄揮開周遇北的拳頭,“可以嘗試變好一點。”

周遇北:“……?”

“你瘋啦?”

他仿佛不認識眼前這人了一樣,上下瞅來瞅去,恨不得把人盯穿了,“被鬼上身了?”

路昀面露無語:“隨你怎麽想。”

“草,你不會是喜歡我吧,老子是直的!”

“傻逼吧你。”路昀恨不得給他踹上一腳,眼神裏明擺寫著:神經。

他不再想搭理,瞧見江藝妍從燒烤店裏出來,他擡了擡下巴,“江藝妍應該還有話對你說。”

然後擡腳就要走。

正是這拔腿的動作,他稍微歪了頭,看到對街站著個女孩,眼神空洞,頰側發絲淩亂。

林夏螢見二人相安無事,再加上自己也沒有心情過去摻和,更怕表哥看見她這副模樣詢問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於是急匆匆溜了。

路昀拎上包,不忘囑咐:“先走了,賬已經結了,要是還想加東西,回頭發我賬單。”

昏黃路燈下,少女的背影愈漸朦朧。

周遇北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漸漸發現問題:“狗東西,老子沒加你好友!!!”

完呢!”

“能不能等會兒啊?”

反抗無效,她們還是被趕了下去。

走位自然是要和搭檔一起練,不過林夏螢的搭檔不見蹤影,她獨自排完。

尤姝學妹脖子上掛著工作牌,見到林夏螢吃了一驚,“學姐你參加這個節目啊?”

“嗯。”她看到了她的工作牌上寫著,學生會宣傳部。

尤姝眼睛往四周逡巡,左看右看沒發現想找的人,問道:“學姐你搭檔呢?”

她搖頭。從剛才開始,她就沒見到路昀。

“啊?這男的也太不負責了吧,丟下仙女跑路是個什麽事兒,學姐你放心,等他出現我幫你揍他!”

這……也行吧。不過,負責,這個詞聽起來,似乎有點太嚴重了?

林夏螢微笑著,尤姝又發現不對勁了,“你怎麽沒化妝呀?”

“沒什麽必要。”她說,“反正幾分鐘就結束了。”

“那怎麽行?”尤姝一臉不讚同,“我們高一的節目,連男孩子都有妝造呢。正好,學生會這邊請了專門的化妝師,學姐你跟我來。”

林夏螢不由分說被拉走。

操場建的舞臺邊搭了個帳篷,人群進進出出,閉幕式的主持人在裏面念稿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人,比如說化妝師、道具師。

尤姝跟那位化妝師說了幾句,就把林夏螢按在座位上,“辛苦老師了!”

“學姐,那我就去忙別的了,你乖乖等結束哈!”

林夏螢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師的手在她臉上掃來掃去,每當她覺得快要結束的時候,又總是被摁回去,“等等,還有呢,別心急!”

她的上一次化妝的經歷還停留在小學,兒童節上臺表演,也是老師給他們化妝,每個人的臉都被化成一個紅雞蛋。她都不敢直視自己,自此有了陰影。

總算結束,林夏螢感覺自己像蒙了塵一樣,有點呼吸不過來。

這裏沒有鏡子,她想起自己隨身帶了手機,邊打開前置攝像頭觀察了下。

“哎呀,保準驚艷!相信我的手藝!”老師左看右看,滿意得樂滋滋,“你是華爾茲那節目的吧?我怕你男伴看了都走不動道。”

閉幕式主持人應該是高二的,稿子也不念了,在旁邊看熱鬧,“是啊是啊!”

倒也不會……

手機的自動美顏功能太誇張,這也看不出來和平常有什麽區別,她只好作罷。

正好手機彈出消息,原來是失蹤人口:“排完了?”

林夏螢:“嗯,你去哪兒了?”

八千裏:“你到1號門等我。”

林夏螢滿頭問號,他出校門了?幹嘛呀?

八千裏:“算了,少走點路,梧桐道等我。”

然後再無消息過來。

附中是園林式校園,裏面綠蔭如蓋暫且不提,就說進了一號門,便是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梧桐道。

九月底的梧桐尚未落葉,瘋長後的枝椏仍是勾連在道路上方,提供蔭蔽。

林夏螢關上手機,心裏暗暗吐槽,這人可真是獨裁,這不叫商量,這叫通知。

走出帳篷才發現天色沈得厲害,日落後天空呈現靜謐的藍色。

她一路走到梧桐道,這會兒閉幕式沒開始,不少人在這兒散步,人來人往的。繁密的枝椏間是一盞盞亮黃的燈。

林夏螢又敲字:“你在哪兒?”

哪知他直接回了語音通話。

這這這……

她接通,聽到他淡淡的聲音:“你到了?”

“嗯,”她環視一圈,“最裏面的一棵樹。”

“站著別動。”

這近乎命令的語氣,又成功讓林夏螢腹誹他的專制。對著屏幕一看,他竟是沒掛。

也沒聲音了啊……?

她貼近揚聲器,風聲呼呼,以及,似乎還有衣料摩擦的聲音。

不明所以。她放下手機,朝遠處看。

長得不見盡頭的梧桐道上,有個少年一次次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拿著什麽在迫切地狂奔。

他步子邁得很大,敞開的校服外套整個被甩到身後,簌簌風聲中,松軟頭發一起一落。

藍調時刻,沿路燈光打在他臉頰上,映射得昏黃。

他跑得,恐怕比他奪冠破紀錄的三千米還快。人群中時不時有回頭看他的。

終於,路昀停在她面前,喘著氣,低眸和她對視。

林夏螢仰頭,只見他有一瞬間的呆滯。

“怎麽了?”她臉上有臟東西麽。

可能……是有?化妝師往她臉上塗了很多。

他率先挪開視線,輕輕咳了咳,沒看她,把手裏的東西往前一遞,“給你。”

那是束花。很小巧的一束,包裝紙外系著的白色的紗。

等等!那是,頭紗?

她呆呆地擡起頭,他卻是避開目光。

所以他失蹤的這段時間,是拿著那錢出校門,去買這個了?

他一個毫無浪漫細胞的直男,買這個???林夏螢簡直無法想象店員和他產生的化學反應。

“給你了就是給你了,再怎麽著也得用在你身上,沒有還回來這種說法。”他是這麽解釋的,“我又不是垃圾桶,不做回收。”

額,這嘴還是一如既往。

她知道他是好心,便也就收下了。相處久了她發現,其實他這人就是做的多,說的不多。

廣播呼喚各班進場,林夏螢打破沈默,“那走吧?”

“你不去換衣服?”他問。

“不著急,節目在最後。”她說,“先去看高一高二的表演。”

操場上熱鬧非凡,看臺坐滿了不說,主席臺、主席臺邊、跑道上、五分之一的草地,竟然全部坐滿了觀眾。

堪比音樂節人擠人現場。

更不可思議的是,幾乎人手拿著一個熒光棒,沒有熒光棒的就開著手機閃光燈。

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像黑暗中成群的螢火。

主舞臺搭在另一側的跑道上,舞美極致變換,透亮了整個夜。看臺頂上,安置了一盞大燈,還會變方向,照得整個草地中央亮如白晝。

草地側面和舞臺正對面,有多個攝影機架在那裏,這些是不動的,還有人工移動攝影的,以及頭頂盤旋而飛的無人機。

林夏螢原以為晚上黑,什麽都看不清,她也不會太過丟臉。這下好了,她的預估完全錯誤。

她沒想到附中真的能把一個普普通通的運動會閉幕式搞成這樣。

回到班級所在位置時,有不少人發現她上了妝容,都回頭看她。

她聽到很小聲的議論。

“好漂亮哎!”

“他們家基因真好,周遇北也帥的!”

“路昀跟她一起來的耶,這什麽情況?”

“人家搭檔不能走一起啊?”

“當然可以哈哈哈!”

林夏螢不知作何反應,只好默默看節目。

高一高二排的節目花樣百出,女團舞、小品、民樂團、情景劇……這哪是閉幕式,這比藝術節還精彩。

看臺上坐著的觀眾尚且矜持,在草地上盤膝而坐的人已經快瘋了,感覺個個都要就近爬到臺上歡呼。

倒數八九個節目的時候,就有工作人員來高三喊人了。

林夏螢和一眾人下了看臺,只見紅姐也起身一道。

一班:“???”

紅姐:“看什麽看,我和你們郎老師不能跳華爾茲?老年人不能有享受青春的權利?”

“哇塞!!!”

“紅姐您才不老呢!您是仙女!”

“紅姐威武!紅姐厲害!紅姐牛逼!”

李紅一個眼神掃過來,“拍什麽馬屁?我還不知道你們,收斂點,小孩交給你們帶一會兒,別給我教歪了。”

郎小朋友:“……”

林夏螢先回教室拿禮服,再到操場旁邊的衛生間去換,祝一蕾也跟著她一塊,說要幫她提東西編頭發。

地方本就不大,一個年級的幾十號人擠在這兒,難免遇到熟人——江藝妍。

林夏螢單方面認識她,就只當作不認識,正要目不斜視走過去,卻見她招招手,和祝一蕾打招呼。

差點忘了,她們是高一時的同學。

各個班訂的禮服並不相同,江藝妍班上訂的是湖藍色長裙,手臂處有絲帶飄飛,像是飛天神女。

“祝一蕾,你也參與這個節目?”江藝妍笑容明亮。

“不是。”祝一蕾介紹,“我送朋友過來,周遇北表妹。”

也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江藝妍將視線投到林夏螢身上,打量著:“確實長得挺像,那和周遇北搭檔嗎?好像沒聽他提。”

祝一蕾:“和路昀。”

江藝妍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是麽。”然後她又多看了林夏螢幾眼。

祝一蕾也沒再多說,手上整理著東西。林夏螢卻隱隱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氛圍,很隱秘。

有關她,也無關她。

和祝一蕾相識這麽久,她也對她有些了解,這個語氣說話……不能說討厭江藝妍吧,但一定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可她們倆之間,好像也沒什麽仇怨啊?

祝一蕾幾次提到她的時候,都挺正常的,也沒說過她什麽壞話。若是沒有什麽具體的不愉快的事件,那就只能是因為什麽人了?

什麽人……要說她們倆共同認識的人,林夏螢在腦袋裏搜索一圈,有一些線索湧現出來:

祝一蕾和周遇北都喜歡西瓜汁加旺仔牛奶;

她解釋是說自己喜歡吃甜的,但平常壓根看不出來;

一開始不熟時,她對她多有照顧,也許是愛屋及烏;

她記得周遇北的生日;到家裏來會首先問周遇北在哪;

周遇北喜歡江藝妍;她和周遇北稱兄道弟……

所以,其實,祝一蕾喜歡周遇北嗎?

林夏螢被自己這個大膽的揣測嚇了一跳。

冷靜,冷靜,可能是猜錯了。仔細想想,喜歡周遇北也很正常啊,誰能拒絕狗狗型的笨蛋帥哥?

林夏螢決定暫且先把這事兒放一邊兒,眼前還有更棘手的。

她抱著裙子去換,出來時隱隱感到不適。她之前只簡單看了眼,竟沒發現,後背露了一大截。

和後背一比,前面露的那點鎖骨根本算不得什麽。

華爾茲集體舞這個節目也是算運動會比賽項目的,班級排名次有積分拿,評判標準不得而知,評委大概就是看動作標準程度、和搭檔的默契程度以及顏值……

最後一個標準是聽班上女生猜測的,她們講人都是視覺動物,比如有些愛豆業務能力不好,但一看美貌,瞬間就覺得可以原諒了。

林夏螢給自己洗腦,這都是為集體榮譽考慮,不用想那麽多。

這禮服裙擺太大,還是有些重量的,她提著走。

一出來,祝一蕾就是一頓猛誇,誇得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給你挽發型?咦,婚禮都是什麽發型來著?”

林夏螢都被她逗笑了。

最後在林夏螢的強烈要求下,披發戴流蘇珍珠發夾,能固定發絲的同時還能遮擋皮膚,完美。

拿出頭紗時,祝一蕾也是吃了一驚:“不是沒有嗎?這是哪來的?”

她只好解釋了一番。

祝一蕾嘀咕:“這豈不是真新郎行為?”

林夏螢沒聽清,“啊”了一聲。

“沒事哈沒事。”

紅姐此時也換裝完畢出來,有老師在,氣氛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好年輕啊!”

“頭一次看老師參加呢,1班這不妥妥加分嗎?”

“老師也好漂亮!”

李紅這副樣子,1班的同學也是第一次見,個個跑過去圍觀。

男生早就換完在外面等著了,見她們女生結束,也一個個跑過來起哄。

“哇塞,郎哥這眼光好啊好啊!”

“郎哥人呢?”

郎奇被1班男生拖過來,和李紅老夫老妻了,此時竟也有種不可言說的冒粉紅的氛圍。

林夏螢跟著大部隊去跑道候場,她不太敢看自己是什麽樣子,只好一直低著頭。

李紅招著手突然喊她:“林夏螢,過來過來。”

她不明所以地跑過去,李紅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這麽漂亮,豈不是更要背挺直點,頭擡起來點?”

原來紅姐也一直在關註她。

林夏螢耳朵泛紅,按紅姐的照做,也正是這一擡頭,她看見了站在後面的路昀。

雖說穿得都差不多,不過他個高腿長顏正,在人堆裏依舊顯眼得過分。

他似乎有點跑神,插著兜放空不知在想什麽,反正心思肯定不在待會的舞步上。

林夏螢抿抿唇,換了個方向看。

吳童旭這會兒當顯眼包:“哎哎哎,各位,我提議哈,我們一會兒來個大合照!”

“行啊。要不每一對單獨也來一下?”

“首當其沖就是郎哥紅姐啊!這必須的!”

李紅眼神威脅:“你們是不是想交作文給我了?”

吳童旭撓頭:“這又不考試,寫什麽?”

“非要考試?生活中每件事都能寫。”李紅微笑說,“比如現在,你怎麽寫青春?”

“哈哈哈哈這題我不會,咱請語文好的吧?林夏螢!”

“林夏螢!林夏螢人呢!”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叫她名字,林夏螢真是汗顏。

李紅替她解圍:“嘿,這有什麽意思?偏生就要請那語文不好的。”

“路哥!”

“路哥你快上!”

“不是吧,你們真不怕他說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話?”

路昀翻了個白眼,無語。

這群人太能鬧騰了,若不是現在舞臺上還在表演節目,怕是全場觀眾的目光都得聚焦過來。

林夏螢走遠了點,不想承認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哎呀,路哥你看看,你不說話把我們美女都冷走了!”吳童旭在後面喊,逼得林夏螢腳步是越來越快。

“是啊是啊,路哥你怎麽回事?”

路昀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摸摸鼻子,心想他能說什麽?書到用時方恨少。

耳邊紅姐正在感慨:“哎!到底是老了啊,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郎奇卻說:“保持年輕的秘訣不就是一直和學生呆在一塊兒?”

“是啊!就沖這個,當一輩子老師也不虧!”

笑作一團的是青春,中二犯傻是青春。

此時是夏末,晚風灼面,路昀用盡畢生文采,也只道青春是——

我在心口鑿開一束光,飛來一只螢火蟲。

評價我還是第一次聽。”

林夏螢解釋道:“人如其名,就像太陽那樣,他熱烈張揚,但同時也……溫暖。”

程惠驚訝:“你是這麽理解他的名字?”

這,很奇怪嗎?

昀,太陽升起,日出日光之意。

來日之路光明燦爛。前程遠大,向陽而生。

路昀兀地想到學期第一次班會的游戲,他隨口一說,讓她用三個詞形容他。原來,那三個詞竟是出自這裏?

她形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名字。

後知後覺的了解真相,讓他無奈搖搖頭。

程惠笑了笑道:“他爸爸取的,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林夏螢眼睫顫了下,“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這有什麽?”程惠覺得小姑娘可愛,揉了揉她的腦袋,“作為醫生,我平時看到的生離死別不算少,漸漸地就覺得是很平常的事了。不是有句電影臺詞是這樣說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林夏螢被揉得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聽到後面那句,又覺得很受教,於是那點不好意思就散了。

“吃點水果吧。”程惠說。

“不用了。”林夏螢看了眼手表,估摸半小時應該快結束了,她得去面對,於是道別,“我就走了。”

程惠不是沒聽到對面的動靜,不過僅僅是作為房東,她不好多管別家家事。

“一個人可以嗎?”她扭頭使喚人,“路昀,送送她。”

路昀看了她媽媽一眼,“嗯。”

還要你說?

剛出了門,林從舟也從對面出來,小姨逐客出去自然不會送他,他擡眼一瞧,自己的女兒以及那個眼熟的男孩,不露痕跡打量了下。

“阿螢,和你小姨好好說說。”他嘆氣。

林夏螢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遠。

打量是雙方的事,路昀瞥一眼,皺眉。

這人……

林夏螢回頭:“就到這兒吧,謝謝你了。”

她語氣又恢覆淡然,仿佛剛才的哭泣,又或是給他發的好人卡,都只是假象。

“看著你進去。”他倚著墻壁抄兜講,“人丟了我要負責任。”

林夏螢:“……”這點事她無法計較,只“哦”了聲,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周遇北的聲音:“是螢螢嗎?”

林夏螢扭頭無言看路昀,不知現在,還是否需要自己管這攤子事兒。

路昀接觸到她的眼神,無聲笑了笑,“我走,我走行吧?”

可在邁入家門前,他突然轉身,抄著口袋的手拿出來,回頭揉了揉她的頭發。

似乎比程惠方才的撫摸還輕柔些。

“真走了。”突如其來的動作莫不是什麽告別必備?

這舉動把林夏螢驚了一跳,在周遇北開了門後,她飛速竄了進去。

眼,哦,是我的,只不過加了個套。

這卡套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路昀倒是滿意,悠悠地說:“這樣有辨識度,不然哪天丟了你就哭去吧。”

林夏螢:“……”

“既然這樣,那我不客氣了。”祝一蕾看明白了,伸手往袋子裏撈。

“嗯好。”

祝一蕾邊喝邊疑惑:“我從來沒見你充過校卡耶。”

林夏螢說:“第一次充太多錢了,還沒花完。”

祝一蕾問:“還剩多少哇?”

林夏螢:“不知道唉,估摸還有一千多?”

祝一蕾霎時被嗆到:“那你心可真大。”

林夏螢:“啊?”

祝一蕾用下巴頦兒點了點後面的路昀:“不是把密碼都告訴他了?”

林夏螢:“沒有啊……”

祝一蕾又是被嗆到,喝進去的汽水噴了出來,林夏螢趕緊抽紙給她擦。

“完蛋,喝人嘴短了。”祝一蕾眼神哀怨。

“嗯?”林夏螢還在局勢之外。

祝一蕾:“之前出現過校卡被人盜刷的事例,所以附中有規定,在小賣部一次消費超過五十要輸密碼。要不你估算下這袋子裏……”

她話沒說完,林夏螢卻已經悟了。

所以,照這個邏輯,這是路昀請的。

他只是幫她把校卡上了個套。

祝一蕾扭頭,拿著汽水主動和路昀說:“謝謝路哥大氣。”

“好說。”路昀扯了一邊嘴角笑,“聽著不爽,喝著還爽?”

“嗯,嗯?”

我靠,這就是,他全都聽見了!貼臉開大可還行?

路昀靠在椅背,嘴上沒饒人:“不怕我下毒害你?”

祝一蕾尷尬地“呵呵”兩聲:“您這自然是不會害我們人美心善的阿螢,我放心哈。”

林夏螢比她還尷尬,頭埋得比鴕鳥低。

路昀輕嗤一聲:“你倒是會哄人。”

祝一蕾:“溜了溜了……”她保證再也不在背地裏吐槽這人了。

他真該給這嘴上個保險!

林夏螢看著滿袋子的東西,猶猶豫豫挑了瓶白桃氣泡水喝,心裏卻是在想怎麽還錢。

不知是這瓶裝蓋的時候太緊,還是她上完體育課滿手是汗,竟是怎麽也擰不開。

放桌上擰不開,在桌下使勁也擰不開。這下可好,腦子裏什麽也不想了,就只剩一個念頭:我還不信了。

忽然後面傳來一聲嘆,又夾雜著笑。

路昀站起來,勾著身體往前探,毫不費力抽走了那瓶氣泡水,擰松了,遞還給她。

“謝謝啊。”

這麽多東西,她自己一個人是消化不完的,人多力量大,左右分分就可以解決。

往右小聲喊了句:“吳哥。”吳童旭一直在探頭觀察這邊的情況,不過唇部一直保持“拉鏈拉緊”的狀態。

聽見林夏螢叫,他這才像被拉開拉鏈一般,問:“怎麽?”

她拎了拎袋子:“你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後面悠悠傳來一句:“你給他們了,明兒再要我的東西可不能了。”

這?

林黛玉語錄,他怎麽也是學會了?

“不敢要不敢要。”吳童旭笑瞇瞇的,“你留著吧。”

這算什麽?吃醋?吳童旭訕笑挪動過來耳語:“怎麽樣?我這波給力吧,助你逃過一劫。”

路昀盯著前面那纖細背影:“呵,我本來就在劫難逃。”

吳童旭無語地翻了白眼:打住,再說對單身狗就不禮貌了。

樣子,剎那有些呆,同樣呆的還有送蛋糕的外賣員。

*

林夏螢用的借口是要問題,不過既然話都說出來了,問還是要問的。

她回到家就開始按學習計劃做題,不會的、有疑慮的,都整理到一起。

多寫點吧?

攢夠至少半小時的量。

這樣,是不是就能待久一些?

她是這麽想的。

不知道路昀什麽時候回來。朋友聚一聚的話,應該要挺久?

九點、十點、十一點?

唔……

拜托拜托,不要超過十二點。

晚飯過後,她訂了個計時鬧鐘,又投入題海。

恍恍惚惚,鈴聲響了,九點。

林夏螢咬了咬唇,點進聊天對話框。

但現在就發消息問,也顯得她太急切了?

像催促。

本來他就提前告知了,今天有事。

她這樣,會打擾他們的興致,而且像道德綁架,不太好。

於是暫且又將手機放下。

在心裏種下暗示:隨機做道壓軸大題,做得出來我就發消息。

林夏螢吸了口氣,抽中了道導數放縮題,解決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在考場上從來沒這麽順利過。

是時來運轉運氣好,還是厚積薄發穩進步,她暫且沒空去衡量。

當下,她只覺得——難道這是天意?

手機屏幕映著她彎起的唇角,她解鎖,精準找到人,詢問他何時回來。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馬上】

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是怎麽回事?

既然得到了答覆,林夏螢便開始做準備工作。

知道今天是他生日時已經太遲,措手不及,完全來不及準備禮物。

這個年紀的男生,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她也不了解。

中途動過念頭,想要去問問表哥,慎重了一下,了無痕跡地收回這個想法……

她先給自己的小提琴調了音,再鍛煉了一番手指。看見琴盒落了灰,又慎重地擦了擦。

慢慢將松香均勻地塗抹在弓毛上。

周遇北中途進來過兩次,神情有些許凝滯,撞破她擺弄琴,也沒多問,似有什麽話想說,但最後沒說出口。

林夏螢差點兒以為,他是知道了她偷偷摸摸的計劃,還好表哥只是提醒她,天冷別著涼。

他走後,才緩緩松了口氣。

天確實有點冷,所以穿什麽,端看是要風度還是要溫度了。

一般這種情況下,林夏螢肯定是選擇溫度的,裏三層外三層,先把自己包嚴實再說。

今日想了想,拉琴算是表演吧?表演就得莊重點。

這是對藝術的尊重。

她說服自己。

反正他是不可能像周遇北那樣穿著毛絨睡衣出門的。

但必要的時候,她也應該跟著表哥學一學厚臉皮?

家裏人都各自進了房間,林夏螢呆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

不自覺又摸到手機。

“馬上”這個詞在中文裏真是博大精深啊。它可以表明時間相隔之短,卻也用在別人敷衍之時,象征等待之長。

她腦袋放空地揣測著,路昀這個“馬上”是多久。

十點,不是。

已經過了這個點了,她沒有收到消息。

沒關系,不著急。

那就再做做題吧。

她挑了張高考模擬卷,一套完整做下來就要兩小時,只要在她做完之前被打斷,那都是好消息。

填空做完了,沒動靜。

大題做到立體幾何…

三角函數…

圓錐曲線…

……

到最後一道數列題,她自己打斷了自己。

好消息是她寫完這些只用一個半小時。

壞消息距離今天過去就只剩了半小時。

林夏螢糾結了猶豫了五秒鐘,拎著琴盒在漆黑中悄悄出了門。

樓道的感應燈亮了又滅,又被她踩亮。她就坐在樓梯上等。

半個小時,等不到就算了。

雖然可能會有點失落,不過既然已經當面祝過生日快樂,那也沒關系了。

只是還有她要說的那件事,要怎麽再找機會?

正陷入沈思,“噠噠”的鞋底摩擦聲響在耳邊。

她猛然清醒,因著突然湧出來的驚喜,所以還沒來得及扭頭看,那人已經在她面前。

是他。

她想揚起笑容,可觸及他的神色,又很快屏住。

該怎麽形容?

他心情不好,應該是說,很不好。

她已經能分辨出他的各種情緒,即便他面上什麽表情都看不出來,她太敏銳了。

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夏螢看了眼手表,正要開口問,他卻撇開視線,斂下眼眸,商量了句:“明天再問吧,好不好?”

停頓,

是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停頓。

“啊,哦,沒關系,”她完全不知情,只是順著他的話說,“我出來就是想告訴你,那些題我都搞懂啦,其實也沒什麽要問的。”

挺拙劣的借口,但是他卻沒有問。

“那我就先進去了。”她主動說。

明明還有二十五分鐘,她卻什麽也沒能做成。

要開門的那一瞬,被拉了一下,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臂從後面伸過來,橫過她的脖頸,搭在她的肩。

整個人像被圈外他懷裏一樣。

這是第一個沒能回頭的背後擁抱。

因為很快,他就松開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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