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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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吐出的血幾乎從床上蔓延到了地上。楊輕煦雙手被縛,忍著羞恥感讓姑娘幫他收拾好一切,只能在最後道了聲謝。

姑娘驚訝地看著他,伸手為他拉好被子才帶著東西離開。

他如今靈力無用,如同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他從蓬洲帶來的衣服被姑娘小心翼翼地脫下,又整齊疊放在了一旁的矮櫃上。原本月白色的衣服染上了斑斑血跡,甚至難以辨認出原來的花樣。壓在衣服上的,是屬於他的銀鑲白玉卷浪牌。

他的鼻子頓時酸脹起來。楊輕煦閉上眼睛,試圖不去想那些委屈之事。

可越是告誡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情越是清晰地出現在腦海裏,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夢魘纏繞著他。

“師兄……子琛……”他帶著哭腔低低念道,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飛快地滑入鬢中。楊輕煦偏過頭去遮掩住那條淚痕,不願意讓任何人見到,盡管這裏空無一人。

悲慟如潮水般漸漸褪去,疲憊上湧,吞噬了他的哀傷情緒。他生出了什麽都不管的想法,昏昏沈沈,半夢半醒,直至意識徹底沈入黑暗。

許是過了一日,又許是過了幾刻鐘,再次睜眼,楊輕煦的眼前還是那個人。

楊輕煦與其說是在看他,不如說是在看他手中的白玉牌。見他醒了,漆舜問道:“今日師尊還是不肯幫我嗎?”

楊輕煦收回視線,說:“癡心妄想。”

聽到他說這出這個詞,漆舜不怒反笑。他拿著玉牌貼上楊輕煦的臉,逼得他睜開了眼。“我,癡心妄想?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誰在癡心妄想!”

楊輕煦躲閃著他的視線,漆舜湊上前去,伏在他的耳邊說:“師尊如今,還想著你的師兄嗎?”

楊輕煦一驚,扭過頭去。

漆舜索性貼著他的耳朵,重覆了一遍:“你還想和你的師兄在一起嗎?”他突然扯下楊輕煦身上的被子,昨日留下的痕跡頓時出現在他眼中。“看看師尊現在的身體……嘖,你還好意思見島主嗎?”

楊輕煦閉上眼,似乎這樣就能聽不到漆舜的聲音。他的耳根灼熱,身體卻因吹進來的風起了涼意。楊輕煦想要藏起自己的身體,但只要輕輕一動,那些還沒好的傷處就牽扯作痛,讓他更加無地自容。

“師尊還是從了我吧!”漆舜看著他的逐漸蜷縮的身體,笑了出來。

“不……我不會……”楊輕煦搖了搖頭,“我不會告訴你。”

漆舜眼底一沈,將他面朝墻壁的臉掰了過來。“看來,昨天給師尊的教訓還不夠多!”

傷口再次裂開,楊輕煦緊咬嘴唇,不肯洩露一聲音。胸前氣血翻湧,他強忍著,卻還是有血翻滾而上,從唇邊溢出。

在自己的期望之下,楊輕煦終究暈了過去。

自楊輕煦被漆舜帶走後,南宮薰每日都要抽出時間前往桃源島。但無論她怎麽說、怎麽求,竹屋裏的人都沒有一點動靜。

窗前的桃花早已枯萎,恐怕除了他沒有人會在意。

七日都無功而返,何洛終於按捺不住,親自去了桃源島。

“楊輕煦被人欺辱帶走,你身為島主還不打算接管島內事務嗎?”何洛在臺階下折了一枝桃花,往竹屋扔去。

桃花碰到結界就被彈回,落在地面。何洛看著躺在地上的桃枝,面無表情地說:“原來,你對楊輕煦的感情不過如此,虧他對你一往情深,為了你甘願承擔島主之責。”

“想來他這些年的鞠躬盡瘁不過都是自我感動罷了,我看他早就應該放下這段感情娶妻生子,也好過現在被人擄走生死不明。島內事務眾多,只依靠我和南宮二人實在應接不暇,既然你不願出來,我們只好放棄楊輕煦,另選丹炎長老了!”

說罷,她轉身準備離開。腳剛往外踏出去,地上的桃花就被風卷了起來,吹到了天上。身後“吱呀”一聲,她回頭,久未見面的人總算出現。何洛松了口氣,不由露出笑來。“何洛參見島主!”

幾乎渾身雪白的人走到她面前,撿起了那枝桃花。他看了半晌,回到窗前,將瓶中枯萎的桃枝換了下來。

他望著桃枝又呆楞片刻,才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向外走。

花瓣洋洋灑灑落下,如雪般堆積在他白色的發間和肩膀。他也不動手撣去,直到能看見停在碼頭上的鯤之翼,他腳步突然停下了。

跟在他身後的何洛正覺奇怪,就見他召劍,倏地離去。何洛看著那劃過天空的如光身影,又開始煩悶起來。

這人的心思,當真只有那個人才知曉。

何洛憤懣地走上鯤之翼,略施法術,驅動這外觀如鯨的船離開碼頭,朝主島駛去。

“我怎麽……還在這裏?”

楊輕煦悠悠轉醒,看著那不變的彩繪屋梁有些絕望。

束縛住手的鎖鏈變得長且寬松,他可以自如地活動手臂,只是還不能離開床。

久睡疲乏,楊輕煦撐起身坐了起來。動作間,體內的傷口不再疼痛,似乎已經愈合。楊輕煦驚喜地調動靈力,卻發現經脈阻滯,仍無法施展法術。

他呆呆地看著掌心,最後失望放下。

“也不知道蓬洲如何了。我走了以後……師妹們處理事務應該很是艱難吧。”楊輕煦低頭想道,忽然瞥到了左手的戒指。“要是有他在,就什麽都能解決。”

“但他……不會因為這種事出關吧!畢竟我對他……也不是那麽重要……”楊輕煦心口犯痛,不由拱起身子,“反正丹炎長老,誰當都可以的……”

“誰當都可以的……”

他捂住胸口,痛到呼吸不暢,大口喘息了好幾回才喘過氣來。心臟陣痛,渾身無力,雖然這裏面也有漆舜為他下藥的緣故,楊輕煦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身體已不如往日。

“也不知能支撐多久……”能不能支撐到我再見他一面……

漆舜進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幅場景。他的師尊脆弱,柔美,露出來的半個身子幹凈到看不見之前痕跡,他坐著,似乎是在想些什麽。

“師尊在想什麽?”他湊到楊輕煦面前,捏著他的下巴問道,“讓我猜猜,是在想……你的師兄?”

楊輕煦閉上眼睛,不願看他。

“唉,想他有什麽意思?不如想想徒弟吧。師尊睡了三日,我這裏可是想念師尊想得緊。”

三日……

楊輕煦掙紮了一會,沒能從他手下掙開。

“之前是我太粗魯了,傷到了師尊,師尊能不能再給我個機會,讓我帶你共登極樂——”漆舜忽然把他壓在床鋪,鎖鏈如同有生命般向後收束,再次將楊輕煦的手捆在床頭。

看他萬般不樂意的樣子,漆舜道:“只要師尊肯幫我找出解毒之法,我就放過師尊。”

“是嗎?”楊輕煦淡淡道。

“自然,我保證一定會讓你完好無缺地回到蓬洲。”

楊輕煦自嘲一笑,閉上了嘴,只待迎接席卷全身的狂風暴雨。

做過一回,漆舜看著楊輕煦被黑發遮擋的臉龐,嘆道:“今日竟沒吐血,看來師尊是想通了啊!”

楊輕煦冷哼,接下來便是第二次。做到最後,他甚至不知道過了多久。

令他最難受的是一同輸進來的魔族的精氣。

這股精氣和體內的靈氣相沖,他現在經脈被封,魔氣便宛若闖進無人之境,肆意妄為。再這樣下去,恐怕他會先入魔。

漆舜走後,他終究還是吐出幾口血來。

如此被折磨了幾日,楊輕煦的精神越來越差,幾乎徘徊在崩潰邊緣。除了疼痛,他無法從中獲得任何感覺。漆舜一次次地在床上問他解毒的丹藥,他一次次地緘口不言,被迫承受漆舜更兇狠的動作。

十日過去,漆舜從他嘴裏撬不出有用的信息,一時氣急,連著六日都沒有出現。楊輕煦趁機修養身心,他體內的魔氣卻始終消散不去,甚至阻礙靈力運轉,令他好生痛苦。

再次踏進楊輕煦的屋子時,他身上帶著極濃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楊輕煦皺眉詢問。

漆舜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問:“這都是你師兄幹得好事!你如今是盼著我趕快死去,還是想要我活?”

楊輕煦眼中的欣喜一閃而過,被漆舜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松開了手,癡癡笑了兩聲。“對,就是你的好師兄,從煬江對面射了一箭,險些穿過了、這、裏。”他指著自己的心臟用力點了兩下,一旁的傷口因此而湧出血來。

“他……”

“師尊,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如果中毒的人是我,你肯不肯為我煉丹?”

楊輕煦看他滿身血汙,被箭所傷之處無法愈合,似乎要透過這個傷口將全身的血放光。他知道想求丹藥的人其實就是他,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萬象丹方裏根本就沒有解毒之藥,交給了他,只怕會為禍蒼生。

漆舜大笑,腳步踉蹌地走了出去。

為解教主之毒,中原仙門寶物被東教教徒席卷一空,更有門派因此被屠戮滿門。幾大仙門全力抵禦,面對這持久戰也是苦不堪言。就連界山之南的水芙堂都收到侵害,只因其得堂中仙人相助,無所損失。蓬洲自有仙人駐守,又有天時地利之法陣,魔教幾次侵犯皆無所獲。

死守界山的天音門被迫散求助帖:“天音有難,懇請八方來援。”

魔侵人界乃大劫,必定引起紛飛戰火,生靈塗炭。

楊輕煦從流進他屋內的只言片語中推出此事,憤恨自己無法相助。

人魔戰事膠著,廣出大能的百盛樓早在八年前就徹底消亡,持續交戰對還在修行的凡人來說只會更加不利。為救中原水火,楊輕煦恨不能親臨天音。

但他手上的鎖鏈註定他要困在這裏。

七月十九,天狗食日。

五感的封印撤去之後,楊輕煦睜眼,就已到了界山。

旭日已遮,天將傾塌。他沒想到一睜眼面對的就是這樣的情形。

“師尊是否很驚訝?”漆舜把他拉到身旁,問他。

楊輕煦卻無暇看他,只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

水流湍急的煬江對面,在一眾仙門弟子之間,那一襲白衣讓他移不開眼。

還是那雪白頭發,月白衣裳,腰間佩戴著的,是只有蓬洲島主能佩的滄浪懷明珠令。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這塊令牌了。

“子琛……”

他帶著一身魔氣出現時,眾弟子嘩然,只因他們認得他腰間所佩,乃象征著東海蓬洲的信物。辱罵詆毀之聲不絕於耳,墨子琛卻冷靜異常。

他表情平淡,眼神漠然,和楊輕煦多年前所見一模一樣。他們隔著懸崖峭壁、隔著煬江對視著,對他們而言輕易就能跨過的天塹成為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楚河漢界,一人沒有跨過,一人不能跨過。

那纏在他手上的鎖鏈片刻不離,是楊輕煦身上最大的枷鎖。

墨子琛擡手,一把金弓顯現在手中。

“遮天掩日弓?”有弟子認出他手中神器,不由驚呼。

“遮天掩日,好一把遮天掩日弓!”

對面又是一陣騷動,楊輕煦聽不見,卻也能猜出他們在議論什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無缺的衣服,有些絕望。

更讓他絕望的是,墨子琛在他面前舉起了弓。他右手搭弦,一枚金箭立現弦上。墨子琛箭尖所指,正是他的方向。

楊輕煦的心臟驀地刺痛起來。

“看來,島主對你的感情也不過如此!”漆舜不忘火上澆油,在他耳邊說道。“在他看來,你會不會是蓬洲島的叛徒?”

仙門弟子跟著墨子琛架弓,只待有人一聲令下。

“束手就擒吧!”對面有人喊道。

漆舜大笑幾聲,回道:“有本事就攻過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有人上前,有人退後。漆舜低聲和楊輕煦耳語:“這些凡人那麽脆弱,怎麽能用神仙留下的器物呢?”

“你……就不怕天譴?”楊輕煦終於轉頭與他對視。

“天譴,什麽天譴?”漆舜像是聽到了一個極為好笑的笑話,“若真有天譴,那些神仙怎麽不來救他們,還仍由他們一個個死在我的刀下!”

“你可知……他們已是血流成河……”

“你究竟想做什麽?”

“哈哈哈哈!做什麽,我不過是為了救自己。莫非這對師尊而言,也是罪過嗎?”

“就算今日要死……”漆舜靠近他的臉,作勢要親上他的唇。“也要師尊陪著我一起死。”

忽有利器劃破空氣,傳呼嘯之聲。漆舜擡頭,只見金箭穿雲,直向他而來。他立刻將楊輕煦拉至身前,金箭穿透了兩人心臟,緊隨金箭之後的,是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箭矢——

後人史稱的伐魔之役,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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