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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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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先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試心弟子在本子上寫下他的名字。

“師兄?”漆舜試探著打了個招呼,得到了先禾面無表情的一瞥。他低下頭握緊了手上的木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師弟、師弟?”試心弟子拍了拍他,他回過神,朝弟子笑了笑。

弟子安慰道:“先禾一直都是這樣,你不用在意。這個木牌要收好,等輪到你的時候再交給那邊的師兄師姐。”

漆舜乖巧地點了點頭。沒過多久,前來帶路的弟子就喊了他和先禾的號碼,他和先禾也就跟著去了。

他們被帶到蓬洲主島的廣場,三位長老在此各自劃分區域搭建擂臺。三座擂臺上已經有弟子相互切磋,漆舜左顧右看,終於找尋到了楊輕煦的身影。

“兩位師弟請稍等片刻。”帶路的弟子把他們帶到了一處擂臺,漆舜擡頭,發現負責這個擂臺的長老竟是何洛。

真是厭什麽來什麽。漆舜目光漸冷,在交木牌時又換成一副燦爛笑容。

“師姐辛苦了。”他對收集木牌登記的女弟子說,引得女弟子多看了他兩眼。

他和先禾在臺下等著切磋結束,左右無事,漆舜的視線漸漸落到了遠處。

對局很快有了結果,擂臺上負責裁判的試心弟子宣布:“4號,袁歆勝!”

等擂臺清場,登記木牌和結果的女弟子示意他們上去。他和先禾兩相對立,俱召出自己的武器,只待一旁的試心弟子倒計時結束,漆舜立刻攻了上去。

這一擊幾乎用了全力,先禾勉力一擋,而後節節敗退。

漆舜的進攻快準狠,每一劍幾乎都刺向先禾的要害。試劍講究點到為止,漆舜卻不管這些,一心想要給先禾一個教訓。

試心弟子見漆舜招招帶著殺氣,糾結著要不要阻止。卻見身旁的何洛長老冷冷地看著戰局,絲毫沒有表示,他只好放棄這個想法,專心地評判這場切磋。

鮮血染紅了衣服,先禾在他劍下受傷無數,還咬著牙硬抗。

沒有人阻止,漆舜眼中泛紅,變本加厲——直至一劍捅穿他的胸膛。

拔出劍的瞬間,鮮血從先禾體內湧出,浸濕了兩個人的衣服,噴濺在了他握劍的手上。

漆舜此刻才終於清醒。

試心弟子將他拉開,何洛一言不發地跪在先禾身旁,施法為他止血療傷。

面對眼前慘狀,漆舜白了臉。

“若他再犯下大錯,我一定不會留他。”

帶著血珠的春泣劍落下,在擂臺上發出一聲悶響。漆舜捂住臉,手上的鮮血氣味通過鼻腔,刺激著他的神經。

“這算是大錯嗎?我不過是對他的背叛稍加懲戒——”漆舜在心中吶喊。他渾身脫力般跪了下來,沾著的血的雙手遮蓋住表情,讓人分不清他是在哭,還是在笑。

急救的藥山弟子很快趕到,將先禾小心搬了下去。緊隨他們身後前來的,是楊輕煦。

潔白的長靴出現在眼前,漆舜緩緩放下手,仰望著他。

被染上血跡的臉慘白,漆舜眼眶泛紅,像是已經在為自己的行為懺悔。他眼中的紅色消散的無影無蹤,黑色的瞳孔中映出師尊猶如神仙的身姿。

楊輕煦的視線掃過滿地血液,最後落在了漆舜身上。他怒火中燒,緊緊握拳,險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他想一巴掌甩在那張看上去無辜的臉上,想要質問他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事故已經發生,再怎麽問都無法彌補他造成的傷害。

許久,楊輕煦才勉力平覆心情,說道:“你還真是長能耐了。”

漆舜立刻爬到楊輕煦腳邊,抓著他的衣服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師尊……求求你原諒我!”

“我,原諒你?”楊輕煦冷笑,“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能原諒你的不是我。”

“我……我還不想出島……”漆舜連忙換了個說法,他緊緊抱著楊輕煦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我不能離開這裏,我離開這裏了……世上就再沒對我好的人了!師尊,求你——”

漆舜轉而低聲啜泣。“求你、別送我出島好不好?”

“就算我想不送你出去,島主恐怕都不會同意。”楊輕煦搖了搖頭。“你應該慶幸,我沒法明天就送你離開,你還能有一個月的時間去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漆舜瞪大著眼睛,眼淚奪眶而出。“師尊,我真的……”

察覺到漆舜抱著他的力道變小,楊輕煦將腳挪了出來。“這一個月,你就好好待在屋內閉門思過,等著六月底的試煉吧!不論你通過與否,我都會送你離開。”

他知道他讓師尊失望了,就算如此,他依舊覺得師尊對他並非全無感情。畢竟,他的師尊都沒有為此說什麽狠話,甚至和往常與他說話時的語氣都差不多!

只是,他還不想離開。

一旦離開,他就再不能回到這裏,就再也找不到解毒的方法——再也見不到他了!

漆舜再次伸手想抓住楊輕煦的衣擺,被楊輕煦輕輕躲了過去。

“還請你好自為之。”

留下這句話,楊輕煦避開擂臺上的血液離開了。

“師尊!”漆舜往他的背影爬去,一邊哭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別丟下我——求你——”

楊輕煦腳步不停,沒有回頭。

“求你……別丟下我。我對你、我對你是真心的啊……”

哭喊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低低的抽泣。

南宮薰站了上來,表情嚴肅,眼神冰涼。她從腰間抽出一根金色的宮絳,宮絳隨即在她手上變成了鞭子粗的金繩。

她擡手就往漆舜身上抽去。

漆舜下意識地用手臂護住自己。

“啪!”沒有預料之中的疼痛,金繩纏住了他的手腕,繩頭如有生命般帶著後面的金繩一圈圈地圍住他的身體,直至繩頭與繩尾匯合,金繩猛地收緊,開口處自動綁成了一個結。

“走吧。”南宮薰說。

試心弟子們把五花大綁的漆舜從地上拉了起來,一左一右將他押了下去。

漆舜沒有反抗,低著頭任由他們帶自己回到丹炎島。

到了他的住所,他直接被推了進去。金繩撤去,屋門在身後關上。一道藍光閃過,木門中浮現出一個圓形陣法,緊接著,淡淡的藍光包圍住了整個屋子,延伸進地裏。漆舜轉身去觸碰結界,門上的藍光像水波一樣散開,細細撫摸,他忽地發現自己連木門都觸摸不到。

看來師尊是鐵了心要把他關在這裏。

臉上的淚早已幹透,漆舜癡癡地笑了。

楊輕煦還真是他的好師尊,他怎麽就不能相信自己一點呢?漆舜倚靠結界,指尖跟隨陣法的圖案移動著。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不過,師尊未免太輕視他了。結界困得了他這一時,又困不住他一世。只要他想,他就能用些別的法子沖破結界,到他面前去討要個說法。

漆舜這麽思忖著,忽然計上心頭。

確認先禾沒有生命危險後,楊輕煦準備離開。

“師父……”

楊輕煦腳下一頓。他轉回身,看到先禾睜開眼睛,想要坐起來。

何洛在外面配藥,現在房內就他們二人。楊輕煦連忙坐回床邊,示意他不要起身。“你覺得怎麽樣,是不是哪裏很痛?”

先禾皺著眉扯過他的衣袖,嘴唇顫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你身上的傷剛剛處理好,還是不要亂動。”楊輕煦扶著他慢慢躺下,安慰道:“有什麽事可以等你傷好了再說。你也知道藥山長老的醫術,不出一個月你肯定能痊愈。”

先禾卻是搖了搖頭,松開了楊輕煦的衣袖。他艱難地轉頭、擡手。

楊輕煦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了擺在窗前的一張書桌。他走了過去,拿起了桌上唯一擺放著的折書。

楊輕煦朝先禾看了看,見先禾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他才翻開折書細細閱讀。

折書最終被合上,蓋回去的封面略有薄灰,想來也是放了許久。楊輕煦拿過折書,坐回到先禾床邊。

聽到動靜,先禾慢慢睜開眼。

“我知道了,我會將你的名字報到試心島和外門。”楊輕煦說,“六月底,你便跟著外門長老們一同出海吧。”

先禾輕輕點頭,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楊輕煦輕輕地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臨走前道:“你好好養傷,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從先禾住處出來,楊輕煦猶豫片刻,還是去了桃源島。

三個月了,縱是他再不想見到師兄,如今也不得不去。

想到這裏,楊輕煦深呼吸,堅定地踏上了鋪滿桃花瓣的陸地。

他走到竹屋前,撩開衣袍便是一跪。“漆舜屢違島規,今日更是犯下重罪,輕煦無權處置,便以師兄名義將他逐出蓬洲。只是……”楊輕煦低下頭,繼續說道:“只是我不知道這樣處置是否得當,師兄……又是如何想的?”

有桃花瓣離開枝頭,悄悄地落在楊輕煦的頭頂。耳邊只能聽見時有時無的風聲,明明是來求個答案,楊輕煦卻不敢擡頭。

好似他一擡頭,就能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答覆。只要這樣逃避下去……

他就可以永遠都不知道。

他的心意,他的選擇,他對自己,到底……

但他所求的一切——都沒有任何回應。

楊輕煦就這麽一直跪著,渾渾噩噩。直到天邊最後一抹紅光落入海中,夜幕降臨,他才忽地站了起來。

他起身過猛,腳下一麻,步履艱難地走了兩步。然後逃也似地踏上翠竹,回到晚楓榭。

跌坐在梳妝臺前,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捂住了臉。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他不斷重覆這句,試圖勸導自己。

都是奢望。

調整好心態,等太陽升起,楊輕煦如常到了長系屋,心平氣和地寫了一張“布告”,將漆舜的所作所為囊括其中。末了,他以蓬洲島主的名義寫下處罰情況,簽字、蓋印,貼於屋外的布告欄中。

待南宮薰結束訓練過來,楊輕煦把先禾的折書交給了她。

南宮薰打開折書一目十行,最終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只是……他現在這個樣子,還要參加試煉嗎?”

“到時候看看他的身體情況吧,還得讓何洛去準備些麻藥。”楊輕煦走回自己辦公的座位,一邊說。

“好,我會和她說。”南宮薰收好折書,說道。“試煉也可以著手安排了。”

楊輕煦拿起手邊的信,說:“嗯,照常即可。有什麽問題屆時再來討論吧!”

蓬洲弟子若是自行申請出島,皆需通過島上的試煉。試煉即試心秘境,只為考核弟子心境及出島決心。一旦有人闖出秘境,就要被抹去蓬洲島上教授的心法記憶,毀去修為金丹,此生再不得入島。

離島去大陸的路徑也並非一帆風順,其中所遇波折與後果都需自行解決和承擔。蓬洲……只會對那些因此喪命的外門子弟負責。

因而離島的航線一年只開兩次,一次在六月,一次在十二月。出海的真正的目的也只是在大陸換取或購買一些必要物資,看看大陸如今是何時,發展又如何了。

這是蓬洲與大陸唯一的交流機會。

楊輕煦翻看著送來的信件,時不時還要回答南宮薰的問題。臨近試煉,他的內心反而無比平靜。

先禾在受傷半個月後痊愈,楊輕煦在去照看他時順便征求了他的意見。驚訝於他參加試煉的決心,楊輕煦最終轉告了南宮薰。

漆舜門前的陣法還在轉動,他曾路過時遠遠在道路盡頭看了看,確認陣法無誤後又匆匆離開。

他每日不是在處理島內事務就是在潛心修行,只有忙碌起來他才不會胡思亂想,才不會有多餘的精神去想那些情啊愛啊。

也難怪大陸有種說法,無情道者更易得道。

可自聽到這種說法,每每想起,楊輕煦總覺得,說是無情……就真的能無情嗎?

蓬洲畢竟少有人修無情道法,他唯一知道的修此功法的徐衍師祖早已升天,便無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世上修仙者眾,得道者卻寥寥。

不過……都因為一個“情”字。

六月二八,試煉前一晚。楊輕煦如往常推開了晚楓榭的屋門,卻聞到了一縷不尋常的茶香。心下一驚的同時,他又隱隱有些欣喜。

是他?

他回來了嗎?

懷揣著這份期待,他快步穿過走廊,到了廳前。

還未跨過門檻,他的腳步就緩緩停下了。

有人坐在窗前的榻上,正悠哉游哉地喝著手中的熱茶,末了,還饒有興致地把玩起手上的茶具,直到發現他的到來。

但那人,是最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許久未見,師尊是不敢見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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