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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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

我想這是誰都無法拒絕的一種眼神,不管我站在哪裏,都有人註視著我,虔誠地把我當作唯一。

人的一生大概是有使命存在的,我的使命就是守護著這束看著我的目光,讓它不要暗淡。其實也不是什麽很難理解的事,通俗來概括,就是只有左佳在我身邊好好待著,我才會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圓滿的。

其實我很不會養人,左佳剛跟著我一起住的時候,跟現在完全是兩個人,他以前就是很平常的一個小孩,愛玩愛笑調皮搗蛋,我並不擅長表達自己,當時覺得他還小,什麽都不懂,不經常跟他說話談心,每天上完課回到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閉上眼睛就在想怎麽賺錢。

小鬼當時沒心沒肺的,天天在我耳邊嘮嘮叨叨說一整天幹了什麽吃了什麽,叫我哥,跟我說想幹這個想幹那個。

我表面上不太耐煩,但偶爾身邊沒什麽聲音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會想起他,實話實說,他讓我久違地感覺自己周圍還有人在。

他的生命力很旺盛,我常常想,他身上擁有所有我沒有的東西,鮮活、真誠、陽光。

左佳是特單純特簡單一個人,我只是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對我掏心掏肺,像是隨時能為我做出任何事一樣。

人心都是肉做的,時間長了,我也習慣他在我身邊,他晚上常做噩夢,我一開始有點驚訝,白天嘻嘻哈哈的人晚上卻在睡夢中流淚,我曾經真的以為跟著我他能忘記那些事。

我變得更心疼他,也更加耐心用心對他,試圖彌補他,因為我也虧欠他很多。

但我沒有想到,我加倍的愛居然會加速他枯萎的速度,從他上高中的時候開始,他就頻繁地用背影面對我,不跟我說話了,不看著我了,起初我以為是哪裏惹他不高興,小鬼生我氣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開始整夜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連起床都很困難。

這種感覺就像太陽本該是照常升起的,但某一天突然通知我,我所處的地區將要迎來極夜,並且沒有期限,我也是個渴望陽光的人,無奈地只能一天天等。

日子還要繼續,學業、兼職讓我無法隨時待在那個屋子裏照看他,這無疑斷了他剩下的最後一點養料。雖然那段時間他的狀態已經很差了,但我能看出來,我在家的時候他會少流一些眼淚,會伸出手抱一下我。

有一次,我出門做家教,臨走的時候,他窩在被子裏一動不動,我告訴他微波爐裏面有煮好的飯,熱一熱就能吃,跟他說等我回來,小鬼背對著我在枕頭裏點了頭。

我做完家教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進門的時候,一片漆黑,他連燈都不開,我們當時的屋子沒有什麽房間可言,進門就是一張床,我開了燈,發現床是平的。

一瞬間,我的腦中出現各種場景,或許我也很悲觀,我在想他要是沒了,我要去哪,要去幹什麽呢?很沒有邏輯,但第一時間我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股極大的迷茫,仿佛身處暴雪天氣,找不到一絲前進的方向。

那天最後,我在離家附近一公裏的地方找到他,就在我大學旁邊的一條人工湖邊,我什麽都沒說,走過去拉他的手把他往家裏帶,實際上兩條腿打顫,差點兒跪在地上。

回家的路上,他先跟我說話。

他說:“哥,我怎麽在這裏,我不是在家嗎?”

我直直地楞住了,把心裏打好想罵他的腹稿咽進肚子裏。後來我知道,這是一種人格解離的癥狀,他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

人就是要在害怕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惜,我很難講清楚當時對他是一種什麽感情,或許很覆雜,或許很簡單,只有他好好的,我的生命才完整。

我帶他看了醫生,攢下的錢花了一大半,醫生建議我讓左佳住院,但是他離開我就會哭,我狠不下心。

眼睜睜看著放在心上的人一點一點地變差,變得毫無活力對我也是一種折磨。我毫無辦法,用盡全力也無法阻止他生命的流逝,無法阻止他生命的支點一步一步坍塌。

我也有情緒崩潰的時候,某天被大學裏打比賽的團隊拉去飯局,喝醉了回家,看到我放在微波爐的飯他一點都沒吃,燈也不開,又躺在床上,就一個小小的影子。當時他已經瘦到只剩下一百斤出頭了。

我把他從床上拉起來,逼著他吃完了飯,他好像也被我嚇到,沈默地把涼了的飯一口一口往嘴裏塞,我看得心裏很痛。

酒精的作用讓我失去理智,我大聲地控訴:“你能不能振作一點?哪怕為了我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嗎?”

小鬼對著我笑了一下,眼睛濕漉漉地,我知道他很累,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我能怎麽辦呢?

那天,我第一次對他說:“哥很愛你,知道嗎?”

他在我肩膀上沈默地流了很久的眼淚,然後在我懷裏睡著。我以為他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我更以為我的愛起了作用。

但是就在第二天,左佳第一次嘗試了自殺。

沒有成功,因為他找的刀太鈍太舊。他昏迷的時候我在醫院的樓梯間抽煙,我深深地意識到,我把他給害了,沒有遇見我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我的愛並不能讓他好起來,反而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愛並不能抵消他心裏的痛苦,即便獲得了愛,也不足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

小鬼本質上還是很可愛的人,他知道自己做錯事,也知道我不高興,醒來的時候眼神都在躲我,我坐在旁邊也不跟他說話,因為我害怕,我怕我說了什麽會讓他更想去死。他就用手指摳我手心。

那次他出院之後,我帶他換了醫生,開了新的藥。新藥一開始有點效果,他從不能出門到肯戴著帽子跟我一起出門。

我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麽必須要戴著帽子出門,我還跟他開玩笑:“長這麽好看幹什麽要遮住。”

他當時還會認真地回答我跟我解釋,他說,害怕別人看見他。

後來他還嘗試過兩次自殺,因為經驗不夠,也因為我看他看得緊,都沒能成功。曾經我努力思考,到底是什麽導致他前一天看起來明明好了很多,隔天就非得去死呢?

後來我得出了結論,每次在我向他表達出類似於,我會永遠陪著他,會永遠愛他疼他的時候,他會異常脆弱,以至於無法抵抗內心深處想離開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決絕。

“我很愛你”“哥永遠跟你在一起”“疼你一輩子”這些話。我想我以後每說一次都會很害怕,害怕中藏著絕望。

我也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我知道他很依賴我,我也很努力想給他安全感,讓他不再對以前那些事那麽在意,那麽恐懼。但是適得其反讓我失去了信心。

後來我懂他一些了,也許這是一種被愛的執念,我對他的愛讓他了卻了心中的執念,讓他感受到被關心被疼愛的感覺,但卻無法補上他內心的缺口,補在了缺口周圍,讓缺的那部分顯得格外明顯。

他越來越意識到,我沒辦法跟他感同身受,無法理解他的痛苦,得到我的愛並不能治愈一塌糊塗的生活和悲催的過去,反而讓他更加地失望,太過期待之後的失望讓他徹底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是我太沒用。

我也是有執念的人,我不信命,我不相信他在我身邊,我還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那我把他撿出來有什麽意義?

我找了很多認識的朋友推薦醫生,後來我帶他嘗試了電擊治療。大概一年左右的時間,他沒再嘗試過自殺,我也松了一口氣,但電擊治療的後遺癥很嚴重,他的記憶出現了一些問題,很多事情在他腦子裏成了碎片,也就是我們兩個的記憶有了信息差,我不知道他忘了哪些記得哪些。

有時我也會覺得很累,不知道該怎麽和他相處,應該翻找出我的哪一面出來才會讓他感覺到舒服,讓他不會想離我而去呢?

我開始以一種扭曲的心態對待他,我不敢說什麽一輩子之類的話了,也不敢說我很愛他這種話,我裝作跟最開始一樣,沒有那麽在意他,也許只有這樣,他在不至於對得到我的愛這件事那麽失望。

小鬼真的開始慢慢好起來,這更驗證了我的想法,但扭曲的心態會互相影響,他也開始變得像我一樣不合常理,情緒失控、暴躁、焦慮。

我很努力地試圖把握好這中間的度,不讓他感覺到沒有安全感,也不讓他覺得已經得到我了,可以去死了。

我真覺得他沒良心,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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