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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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27.
接下來的幾天，我哥白天去談生意，晚上偶爾有應酬，他有空的時候就會陪我到處找景點逛逛，我們住的酒店在前門大街附近，按我的判斷地段應該不錯，在落地窗前往外面看能看見故宮的一個個屋頂。
北京的天要比我們那冷一些，我不喜歡開暖氣，覺得鼻子和喉嚨不舒服，還很悶，所以早上蓋著厚棉被，在被窩裏很舒服，下不來床。
我哥給我找了暖水袋，沒叫醒我，出門談工作了。其實我還挺喜歡這種節奏的旅游的，感覺像換一個地方在家，主要還是因為有我哥。
大概十點半的時候，我起床洗漱，梁惟給我點了酒店的早餐送上來。
房間裏有點過於安靜，我開了電視機聽到一些聲音，啃面包的時候發現我哥的筆記本電腦沒帶，屏幕還亮著，關聯了手機的微信，信息一來就在響。
我想著幫他把電腦合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走過去，瞄了一眼看到我哥微信界面一個奇怪的備註。
我說我懷疑他什麽其實都不是真的，我哥的人品我最清楚，他要是有了別人，別說假裝，他絕對懶得裝就會把我打包到某個地方送走。所以我覺得奇怪，是因為我哥一般給聯系人的備註都有規律，除了我，他會給大學認識的人前面加一個U的字母，工作後認識的會加一個W。
而這個人什麽都沒有，居然還是一個句號，頭像也是原始的灰色頭像。
我怕我哥惹上什麽麻煩不敢告訴我，難不成我家是虛假繁榮？實際上欠了高利貸？有幾年看他拼命賺錢還錢讓我條件反射就是這個。
我一個人小心翼翼地點開聊天框。
【。：這個月要五萬。】
【梁惟：行，轉過去了】
我靠，果然，我握著鼠標往上翻。
2021年12月29日
【。：十萬。還有，我要見我兒子。】
【梁惟：錢明天轉，見人不行。】
2021年6月7日
【。：你有毛病吧，綁我兒子在身邊不讓我這個當親爸的見？】
【梁惟：你也配？】
【。：我知道他在哪個學校，明天我就去找他。】
【。：你太得寸進尺了，我跟律師咨詢過，我兒子上初中就被你帶走，我是監護人，要不是我放過你，你要坐牢的。】
【梁惟：最近又怎麽了？缺錢？】
【梁惟：你想告就去告，別打左佳的主意，要是我發現你偷偷見他，那套房子你別想要了】
【。：好好好，對了，房子要紅木家具的，沙發我不習慣。
【。：對了，對我兒子好點。】
……我再傻再不情願也看明白了，我原以為我爸放棄來找我了是他想明白了放過我，結果說到底還是梁惟瞞著我幫我擺平。
我的生活就像坐在一艘遇上臺風天的小帆船，面對災禍毫無招架之力。而我哥呢，在郵輪上拿著條繩子拼命想把我撈上來。
聊天記錄很長，時間幾乎橫跨了我跟我哥關系變遷的各個節點，我的胃部隱隱作痛，像一把冰凍過的尖刀刮著胃壁，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刺破。
其實我哥也很單純，為了我這種人做到這個程度，我真心為他感到不值。我腦子裏面浮現出我哥對我好的各種場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深夜回過神的時候，或者收到我爸這些敲詐信息的時候，感到一絲後悔，後悔遇上我。
我不知道他看到我爸發那些虛偽的、假惺惺的、像是真的把我當成兒子那樣的話時，會不會覺得我跟我爸有那麽一點相像？
有時候我也覺得世界很不公平，明明我很愛我哥的，但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讓我的這份愛不夠純粹，如果我在他心裏有一張積分表，那我應該是負分。
從前我很愛拿這個事情逗我哥，他一不順我意，比方說不讓我吃太多冷的，不讓我打太久游戲，我嫌煩了就說——梁惟，你這樣在我心裏要扣分的，到時候你就是一個不合格的哥哥了。
現在我不太敢說這種話了。我好像是個失敗的騙子，一面說著想離我哥遠一點讓他過得好，一面希望他哄著我，更多更熱烈地愛著我。
我連自己都騙不了，我是離不開我哥的，絕對，我一輩子纏著他。
梁惟下午結束工作，說帶我去吃銅鍋涮肉，讓我下樓過個馬路到對面，他來載我。
我整個下午都在想，怎麽讓我爸不再敢跟他要錢，想來想去又想到死、殺人。但我是不會這麽做的，我還要上大學，畢業後掙錢給我哥花。
曾經我也問過我哥能不能殺人。我說：“哥，我把那些找你麻煩的人殺了吧。”
他說不行，我已經不是兒童了，被判了無期的話，要是撈不出來，他很難保證等我老了還能一直來看我。
他媽的整天扯這些酸溜溜的東西，我哥也怪矯情的，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看似回答我的問題，實際上變著法給我洗腦，讓我整顆心都長在他身上。
我下了樓，穿上了長的黑色羽絨服，這邊真的會下雪，不過可能來得不巧，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大雪，路面上應該是噴了鹽水除雪，樹幹下面能看到薄薄的小雪堆。
那天等紅燈的時候，我看見有只有腿傷的小貓在人行道上拖著走，渾身臟兮兮的，毛都結成一塊一塊的，整個看起來又小又醜，我突然覺得它要是死在我面前，場面應該不太好看，沒猶豫太久，我趁著車還沒開上來，沖過去把貓拎起來，然後跑到對面，闖了一個紅燈。
我過紅燈的時候，我哥剛好開車過來，看見我了。我本來想告訴他自己今天起碼還做了一件好事，我回頭看看呼嘯而過的車流，想象這只貓原本的命運。
但我哥的表情不太好，他停了車，然後很急地朝我走過來，很用力地扯我手腕。
“剛剛幹嘛呢！想被車撞死是不是？你現在能耐了是吧，這是大街上！”
“我一會兒沒看著你就想給我闖禍，你想讓哥急死是不是？”
“你怎麽就是學不乖？不把自己當回事？天天想著氣死你哥。”
我哥一頓輸出很密集，我被他罵懵了，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把抱在臂彎裏的小貓湊近讓他看。
我對著我哥賣乖似地笑了笑，又舉起貓爪，“老哥哥，我剛剛救貓呢。”
我哥像看犯人一樣看我，“貓比自己還重要嗎？剛剛多危險你知道嗎？那麽多車，你怎麽敢的，人家司機都被你嚇死。”
我沒忍住就為自己辯解，“那我要是不過去，這貓都成肉餅了。”
風獵獵地吹，我有點冷，想抱抱我哥，但是不敢，就聳了聳肩膀。
梁惟把我拉到車上，從後座拿了條毛毯把貓包起來，然後抽了濕紙巾給我擦手，擦身上被弄臟的地方，擦完之後他就一直搓我手心，摸我的手背。
我哥在不安的時候會有這些類似於刻板的舉動，比如頻繁地洗手、頻繁地擦桌子、或者像現在這樣，拉著我的手搓個不停。
我反握住他的手，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怎麽啊？”
他擡眼看我，眼神有些空，他對我說，“以後不要做這種危險的事了，流浪貓沒了可能沒人難過，你要是沒了，哥會難過。”
我曾經也認為自己很像流浪動物，住在有人的家裏卻像是留守兒童，吃不飽飯睡不好覺渾身疼的那段時間，我埋怨過命運派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吃苦，讓我除了物理上的痛苦還要承受心理上的折磨，比大街上乞討的流浪漢還要不堪。
但是如果這些是我能夠被愛的代價，讓我被我哥這樣珍重地愛著需要付出的代價，那我想再讓我選一次，我可能還是會掙紮著同意我的命運。
此刻我也看清楚了，如果哪天我意外或者非意外地提早離我哥而去，留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我想我大概也不會等太久，最多一小時、一天，他就會懷抱滿懷的愛和思念找到我。
“哥，養我很累吧？”我問他。怎麽可能不累呢？我身上那些沈重的包裹，那些壓在我心上的大山，都被他分了去。
梁惟頓了頓，然後搖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哥，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你別嫌棄我，也別不要我，我以後慢慢還。”我說。
其實我跟我哥並不是很般配，各方各面上都不般配，我不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我只知道我很害怕離開我哥，很害怕我哥不愛我，即便確認千百次，這種手握不住沙子的感覺仍然讓我搖搖欲墜，也許這是愛情的痛苦，我想我哥也跟我同樣承受著害怕失去的不安。
從前我會用一些極端的方法獲得愛，用一些拙劣的手段證明愛，但是現在我不會了，因為我很疼愛我哥，我不會再讓他承受害怕失去我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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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接下來的幾天，我哥白天去談生意，晚上偶爾有應酬，他有空的時候就會陪我到處找景點逛逛，我們住的酒店在前門大街附近，按我的判斷地段應該不錯，在落地窗前往外面看能看見故宮的一個個屋頂。
北京的天要比我們那冷一些，我不喜歡開暖氣，覺得鼻子和喉嚨不舒服，還很悶，所以早上蓋著厚棉被，在被窩裏很舒服，下不來床。
我哥給我找了暖水袋，沒叫醒我，出門談工作了。其實我還挺喜歡這種節奏的旅游的，感覺像換一個地方在家，主要還是因為有我哥。
大概十點半的時候，我起床洗漱，梁惟給我點了酒店的早餐送上來。
房間裏有點過於安靜，我開了電視機聽到一些聲音，啃面包的時候發現我哥的筆記本電腦沒帶，屏幕還亮著，關聯了手機的微信，信息一來就在響。
我想著幫他把電腦合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走過去，瞄了一眼看到我哥微信界面一個奇怪的備註。
我說我懷疑他什麽其實都不是真的，我哥的人品我最清楚，他要是有了別人，別說假裝，他絕對懶得裝就會把我打包到某個地方送走。所以我覺得奇怪，是因為我哥一般給聯系人的備註都有規律，除了我，他會給大學認識的人前面加一個U的字母，工作後認識的會加一個W。
而這個人什麽都沒有，居然還是一個句號，頭像也是原始的灰色頭像。
我怕我哥惹上什麽麻煩不敢告訴我，難不成我家是虛假繁榮？實際上欠了高利貸？有幾年看他拼命賺錢還錢讓我條件反射就是這個。
我一個人小心翼翼地點開聊天框。
【。：這個月要五萬。】
【梁惟：行，轉過去了】
我靠，果然，我握著鼠標往上翻。
2021年12月29日
【。：十萬。還有，我要見我兒子。】
【梁惟：錢明天轉，見人不行。】
2021年6月7日
【。：你有毛病吧，綁我兒子在身邊不讓我這個當親爸的見？】
【梁惟：你也配？】
【。：我知道他在哪個學校，明天我就去找他。】
【。：你太得寸進尺了，我跟律師咨詢過，我兒子上初中就被你帶走，我是監護人，要不是我放過你，你要坐牢的。】
【梁惟：最近又怎麽了？缺錢？】
【梁惟：你想告就去告，別打左佳的主意，要是我發現你偷偷見他，那套房子你別想要了】
【。：好好好，對了，房子要紅木家具的，沙發我不習慣。
【。：對了，對我兒子好點。】
……我再傻再不情願也看明白了，我原以為我爸放棄來找我了是他想明白了放過我，結果說到底還是梁惟瞞著我幫我擺平。
我的生活就像坐在一艘遇上臺風天的小帆船，面對災禍毫無招架之力。而我哥呢，在郵輪上拿著條繩子拼命想把我撈上來。
聊天記錄很長，時間幾乎橫跨了我跟我哥關系變遷的各個節點，我的胃部隱隱作痛，像一把冰凍過的尖刀刮著胃壁，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刺破。
其實我哥也很單純，為了我這種人做到這個程度，我真心為他感到不值。我腦子裏面浮現出我哥對我好的各種場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深夜回過神的時候，或者收到我爸這些敲詐信息的時候，感到一絲後悔，後悔遇上我。
我不知道他看到我爸發那些虛偽的、假惺惺的、像是真的把我當成兒子那樣的話時，會不會覺得我跟我爸有那麽一點相像？
有時候我也覺得世界很不公平，明明我很愛我哥的，但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讓我的這份愛不夠純粹，如果我在他心裏有一張積分表，那我應該是負分。
從前我很愛拿這個事情逗我哥，他一不順我意，比方說不讓我吃太多冷的，不讓我打太久游戲，我嫌煩了就說——梁惟，你這樣在我心裏要扣分的，到時候你就是一個不合格的哥哥了。
現在我不太敢說這種話了。我好像是個失敗的騙子，一面說著想離我哥遠一點讓他過得好，一面希望他哄著我，更多更熱烈地愛著我。
我連自己都騙不了，我是離不開我哥的，絕對，我一輩子纏著他。
梁惟下午結束工作，說帶我去吃銅鍋涮肉，讓我下樓過個馬路到對面，他來載我。
我整個下午都在想，怎麽讓我爸不再敢跟他要錢，想來想去又想到死、殺人。但我是不會這麽做的，我還要上大學，畢業後掙錢給我哥花。
曾經我也問過我哥能不能殺人。我說：“哥，我把那些找你麻煩的人殺了吧。”
他說不行，我已經不是兒童了，被判了無期的話，要是撈不出來，他很難保證等我老了還能一直來看我。
他媽的整天扯這些酸溜溜的東西，我哥也怪矯情的，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看似回答我的問題，實際上變著法給我洗腦，讓我整顆心都長在他身上。
我下了樓，穿上了長的黑色羽絨服，這邊真的會下雪，不過可能來得不巧，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大雪，路面上應該是噴了鹽水除雪，樹幹下面能看到薄薄的小雪堆。
那天等紅燈的時候，我看見有只有腿傷的小貓在人行道上拖著走，渾身臟兮兮的，毛都結成一塊一塊的，整個看起來又小又醜，我突然覺得它要是死在我面前，場面應該不太好看，沒猶豫太久，我趁著車還沒開上來，沖過去把貓拎起來，然後跑到對面，闖了一個紅燈。
我過紅燈的時候，我哥剛好開車過來，看見我了。我本來想告訴他自己今天起碼還做了一件好事，我回頭看看呼嘯而過的車流，想象這只貓原本的命運。
但我哥的表情不太好，他停了車，然後很急地朝我走過來，很用力地扯我手腕。
“剛剛幹嘛呢！想被車撞死是不是？你現在能耐了是吧，這是大街上！”
“我一會兒沒看著你就想給我闖禍，你想讓哥急死是不是？”
“你怎麽就是學不乖？不把自己當回事？天天想著氣死你哥。”
我哥一頓輸出很密集，我被他罵懵了，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把抱在臂彎裏的小貓湊近讓他看。
我對著我哥賣乖似地笑了笑，又舉起貓爪，“老哥哥，我剛剛救貓呢。”
我哥像看犯人一樣看我，“貓比自己還重要嗎？剛剛多危險你知道嗎？那麽多車，你怎麽敢的，人家司機都被你嚇死。”
我沒忍住就為自己辯解，“那我要是不過去，這貓都成肉餅了。”
風獵獵地吹，我有點冷，想抱抱我哥，但是不敢，就聳了聳肩膀。
梁惟把我拉到車上，從後座拿了條毛毯把貓包起來，然後抽了濕紙巾給我擦手，擦身上被弄臟的地方，擦完之後他就一直搓我手心，摸我的手背。
我哥在不安的時候會有這些類似於刻板的舉動，比如頻繁地洗手、頻繁地擦桌子、或者像現在這樣，拉著我的手搓個不停。
我反握住他的手，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怎麽啊？”
他擡眼看我，眼神有些空，他對我說，“以後不要做這種危險的事了，流浪貓沒了可能沒人難過，你要是沒了，哥會難過。”
我曾經也認為自己很像流浪動物，住在有人的家裏卻像是留守兒童，吃不飽飯睡不好覺渾身疼的那段時間，我埋怨過命運派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吃苦，讓我除了物理上的痛苦還要承受心理上的折磨，比大街上乞討的流浪漢還要不堪。
但是如果這些是我能夠被愛的代價，讓我被我哥這樣珍重地愛著需要付出的代價，那我想再讓我選一次，我可能還是會掙紮著同意我的命運。
此刻我也看清楚了，如果哪天我意外或者非意外地提早離我哥而去，留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我想我大概也不會等太久，最多一小時、一天，他就會懷抱滿懷的愛和思念找到我。
“哥，養我很累吧？”我問他。怎麽可能不累呢？我身上那些沈重的包裹，那些壓在我心上的大山，都被他分了去。
梁惟頓了頓，然後搖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哥，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你別嫌棄我，也別不要我，我以後慢慢還。”我說。
其實我跟我哥並不是很般配，各方各面上都不般配，我不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我只知道我很害怕離開我哥，很害怕我哥不愛我，即便確認千百次，這種手握不住沙子的感覺仍然讓我搖搖欲墜，也許這是愛情的痛苦，我想我哥也跟我同樣承受著害怕失去的不安。
從前我會用一些極端的方法獲得愛，用一些拙劣的手段證明愛，但是現在我不會了，因為我很疼愛我哥，我不會再讓他承受害怕失去我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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