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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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9.

我從小就是很有心機的人,比如,小時候我爸因為我報警進去的那幾天,我跟媽度過了安穩的一小段時光,媽早就想跟爸離婚,我舉雙手支持,但她從沒跟我說過要帶我走,我擔心她真的不帶我走,所以使出了渾身解數。

我可能挺適合讀法律,我媽的離婚官司那麽順利,有我很大的功勞,我知道要有足夠的證據,所以那次爸打我的時候,我激怒他。

我總覺得小時候傷口愈合好像比長大快,我臉上最明顯的傷口,第二天就不可怕了,我故意扯了它,讓它觸目驚心一些,然後到媽面前晃悠。想讓她心疼我,媽確實看到了,她幫我抹藥,還掉眼淚了,但沒說帶我走。

我還是不放心,所以在爸出來的前一天,我在家裏試著給我媽做了一頓飯,我喜歡吃甜口的番茄炒蛋,媽愛吃鹹口的,我做的鹹口的,然後跟著媽一塊兒吃得很香。我想告訴媽,我是很乖的小孩,我也可以改掉她不喜歡的一切。那天我等到很晚,媽收好了行李,還是沒提要帶我走。

我討厭鹹口番茄炒蛋。

最後一天了,我想說不定這事兒不用專門提,就是理所當然的那種,我想媽肯定不會放掉我的。所以我也收好自己的行李,確實,我從小就厚臉皮,媽除了一個行李箱還有一個包,我把我當時最寶貝的玩具放進去,還敞開了手提包的拉鏈。

那天真的充滿了跌宕起伏,可以算是我人生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懂得了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媽都愛自己的孩子這件事,愛不存在理所當然,愛是無法解釋矛盾的死結,我難以接受,但沒有死纏爛打,因為我知道爸快回來了,我讓媽快走。

我後知後覺我最寶貝的那個玩具還在媽包裏,我為它默哀,因為我的玩具失去我這個愛它的人,我想它會有些難過。

爸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本來想試著又耍點小聰明看看能不能躲過一劫,但心機用多了也會枯竭,我坐在地上,抱著雙腿,認命地等待應有的結果。

我爸回來的時候看到我的行李,氣得很瘋狂,我第一次看他氣到這種程度,因為我也第一次疼到這種程度,爸因為我想離開他生氣,氣到打我。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說不定這也算是愛我的表現。

我很早熟,小小年紀想得比誰都多,但我實在搞不懂什麽才是愛。正當我奄奄一息,思考我人生的意義時,梁惟出現了。

他那天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我真的感覺骨頭碎了,而我剛接受讓我疼也是愛我的表現這種觀念。

然後,梁惟就說會帶我走。我恍惚間驚覺我對愛的體會可真正確。

我愛耍心機這一套是童子功,雖然對我媽用,失敗了,但我是個懂堅持的人,所以我把這一套用在梁惟身上。

用在讓梁惟愛我這件事上。成功了。哈哈。他是個心軟的人,我狹隘地利用這一點,而我又是情緒外露的人,他不會在我付出很多又表達出失落的時候拒絕我,我太知道他了。

我很快樂,因為得到想要的,但我同樣痛苦,我比誰都知道強迫的愛不會長久,又怎樣。我從來不是奢求長久的人。

至少此時此刻,他在吻我。

我們進房間後,又親了兩次,這玩意兒上癮,我的心情七上八下,漂浮在空中。

我躺在床上,在想這個漫長的夜晚要思考些什麽好,因為睡得著就見鬼了。

我一般都背對著他睡,看他太久我容易流眼淚,沒感覺的那種,而且背對著他,他睡熟了會過來抱我睡。面對著他他就不敢抱我。

但我今天破天荒想面對著他睡,我真的懂戀人之間為什麽會黏黏糊糊了,我一跟梁惟對上眼,就開始親。

今天已經親了很多次,不夠、不夠。我一面索取,一面擔心次數有限,怕過幾天沒得親。

我沒有技巧,我感覺他也沒什麽技巧,因為我的嘴唇和舌尖都被他啃得有點痛,他的惡趣味延續到接吻上,他喜歡把手放在我後頸,手指伸進我頭發裏,換氣的時候親我眼睛和我的太陽穴,結束的時候貼著我的側頸,用舌尖舔我耳後的疤。我被他這一套搞得全身都是軟的,酥酥麻麻,心尖也跟著顫。

那天親最後一次的時候,是我掌握主動權,我也學著他的樣子碰他耳朵,他比我還要敏感一點,我手一碰,梁惟居然哼了一聲,我受到莫大的刺激,更深入地吻他,氣息全亂了,快窒息的時候,他舌尖想退出去,我不肯放,狠狠摁住他脖子。我氣比他短,早就要窒息了,我對這種泡在愛裏的瀕死感上癮極了,我想這才是最理想的死法,我幾乎失去理智。

梁惟可能感覺到危險,用手拍我的臉,想讓我松手松嘴,但我沒辦法醒,我在他的愛裏沈淪,我扛不住。

現在是和平的年代,我卻崇拜亂世中攜愛人殉情的革命者。

最後梁惟把我用力推開,氧氣的進入讓我思想回籠,我有些失望和空虛。呆滯了很久。

我的心跳恢覆正常,然後發現梁惟在發脾氣。不是生氣,是發脾氣,對我發脾氣。他睡到邊邊側蜷著背對我,不願意碰到我一樣。

我沒想到梁惟談戀愛是這麽這麽可愛,那我必須要哄啊,我也蹭到邊邊,手環住他的腰,我又親他的後頸,他沒反應,我加大力度咬了一口,他還是不理我。

哎呦,這麽值錢的寶貝呢!我只好使出殺手鐧,手探到他面前準備插他鼻孔。

我們關了燈,所以我只能亂摸,摸到他鼻梁附近的時候,我摸到一片潮濕。是眼淚,我來不及接住他的淚水,只好輕柔地用手幫他抹開。

梁惟哭了。

我非常慌張,我居然把他給惹哭了,慌張之餘我有隱隱的興奮,一是因為知道他在乎我,二是因為我也明白他懂我。我覺得他的眼淚很美。

梁惟哭在我眼裏是一等一的大事,我的心跟著揪起來。

我不想解釋剛剛那個吻,我只是緊緊摟住他,讓他能聽見我心臟跳動的聲音,我臉貼他的脖子。

我寶貝氣性可大,他把我的手挪走,不讓我抱他腰,我當然不放,我最會死纏爛打。

怎麽辦呢?我想讓梁惟不要難過了,好好睡覺。我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

11:59。還有最後一分鐘。

我看著他的背,對他說:“老東西,你生日還沒過,我答應你一個願望怎麽樣,讓我幹什麽都成。”

我沒加什麽力所能及範圍內這種程度副詞,就算辦不到,搭上我的命我也給他辦成,我對他從來不存在力所能及。

果然,梁惟理我了。

他翻身把我抱住,太靠邊了,重心不穩,差點摔下床,我們在床上滾了一圈。然後梁惟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很久不松口,我疼但我沒說,過一會兒他貼著我的耳朵說話。

我發現他總愛這樣貼我耳朵講話,怕我聽不清一樣。

他的心跳聲迫切又悲傷。

他說:“別丟下哥一人,永遠。”

他的哭腔讓我心疼得要死,我很努力理解這個願望我需要怎麽去做才能做好讓他滿意,似乎有些為難。我只要還活一天就不會丟下他,但永遠的分量實在太重,我不敢輕易承諾,我知道這意味著我將有很多日子要過,我有一部分靈魂在排斥。

他也看出我的猶豫和掙紮,抱我的手勁兒松一點點,我立刻感到不安,我知道這是他給我下的最後通牒。我想我們一樣有心機,是我帶壞梁惟了,讓他跟我一樣,為了愛不擇手段。

我做不到拒絕,所以我說好。他便放下心來,拍我背哄我睡。

小時候我不懂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我只是本能想靠近我認為對我好的人,梁惟對我好但他的心特別冷,我捂著捂著,居然熱了、會跳了,所以我開始寶貝他,然後越變越貪心。我早就猜到我們在一起只有兩個結局,一是我死,二是我們一塊兒發瘋。

罪犯本來就要墜落萬丈深淵,而我是最詭計多端的罪犯,我迷惑審判官讓他帶我越獄,審判官一身正氣,他不帶我越獄,而是在我墜落深淵時把我撈出來放進他的世界,罪犯無法改變自己的惡行,所以把審判官的世界也變成萬丈深淵。

我從不騙梁惟,從那天開始,我不再去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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