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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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6.

我想我最近腦子裏想梁惟有點過分多了。

他摟著我睡,我今天早上對著他有了反應。

我意識過來後比他早下床去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都不敢跟梁惟對上眼。他是年上者,我雖然會頂撞他、忤逆他、罵他揍他,但內心深處,我對他也有一點恐懼。恐懼的一大來源是我總覺得他能看透我,我的內心並不明亮,我害怕他因此厭煩我。

梁惟起來後說,“哎呀,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我點點頭,說學習緊張了要早點起床。他眼裏全是震驚,我感覺受到了侮辱但敢怒不敢言。

今天是他生日,我決定順著他。

我哥沒我聰明,他比我明亮,看不出我陰暗。

我調整了一下就不再心虛,我已經成年了,正是大好的年紀,有點反應也很正常,這沒什麽,更沒什麽特殊意義。

唉,天天看著這種級別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都這麽熟了,我多看幾眼、愛一下怎麽了?邏輯德芙一樣絲滑,我順利地為自己開脫。

今天梁惟生日,我心情跟著很好。我像往常一樣去念書,梁惟載我去的,車很拉風,他很帥,我特別上頭。

我發現自己有那種幼稚的小男孩心理,想讓大家夥都看看,梁惟是多麽帥氣,這就是養我疼我的人,你們羨慕去吧,我的。但我也想把梁惟藏起來,藏得嚴嚴實實,讓他每天對著我哭,我把他的眼淚接住揣進內兜裏。

好心情持續沒多久,課間我被老林叫去了辦公室,老林是我的班主任,我跟她沒有太多的交流,她跟梁惟估計有點交流,因為她有點順著我,我看得出來,老東西跟她交代過,我是個特殊對象,我對此不太舒服,但選擇原諒他,誰讓我喜歡他呢。

老生常談的事情,有傻逼舉報我帶手機,老林平時都對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奈何總有刁民想害朕,舉報了她就必須要管我。

我對她說,老師,沒收也沒收不了幾天,我哥會幫我要回來的。

老林被我氣得不輕,估計是被我和梁惟氣得不輕,她大概沒見過這麽不像樣的家長。老林收手機的事情啞火了,我本以為她應該數落一下梁惟,說他不懂得教育,或者說說我不務正業,高三還玩手機。

但她只是拿出一張灰色紙印的成績單,上面是全班的成績,我的那一行被單獨用熒光筆標出來。這是我沒想到的,我坐的位置可是學渣區,天塌了有成績好的人頂著,管不到我頭上。

老林指著我的分數對我說:“你看啊,你的語文,英語,政治,都在平均分以上,就是理科弱了點,只要努努力,跟著大部隊學一學,老師覺得你能上一本。”

我受寵若驚,想說怎麽可能,但看著她眼睛,我稍微有點感慨,所以我安靜點頭說好。

我總覺得自己是沒病的,只是內心有波瀾的時候會精神恍惚而已。這很正常。

我從辦公室走出來,在拐角處看見梁軼半個身子,我用腳趾頭就知道他舉報的我。

蠢貨一個,只會耍這些陰招,他今天沒怎麽惹我,我因為他哥梁惟大壽特赦他免死,或許也是覺得他是可憐人,我想我還挺懂他的,他也只是嫉妒我有梁惟吧。

討厭一個人不需要理由,我支持他討厭我。別觸碰我的底線就行。

我走回教室,在座位上趴著,破天荒地有些困意。

我在夢境裏為梁惟唱了一遍生日歌,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快樂。我情緒正在亢奮狀態,精神卻很萎靡,我也不清楚原因。

我在混沌中思考生日快樂這句話的意義,為什麽只有生日這天才快樂,為什麽生日這一天要快樂,為什麽每個人只有一個生日,為什麽需要過生日。

思來想去都是一個答案,媽媽把我生下來,我因此有了生日,媽媽是愛我的,給我過生日,我因為感到被愛而雀躍。

這個答案讓我的夢境變成灰色,周圍風很大,卻都繞過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一定是梁惟生下來的,只有感受到他愛我,我才快樂。他可以當我爸,但我卻不能當他爸,這樣就不太公平,不能我一個人快樂,因為我知道他媽也不愛他。

我早說過這種事情很覆雜,而親情是最無用之物,所以我把這個問題簡化,刪去附加條件只留下愛。我很疼愛他,我來給他過生日。

生日快樂。

我的夢境又變成粉紅色,暖氣流包裹住我,撫慰我的心情,誇我抱我疼愛我,我飛起來,飛去我向往的自由。

今天放學後我去了趟蛋糕店,取我訂的蛋糕,我本來想說給他做一個,但嘗試了一下,實在是不擅長,梁惟很嬌氣,我還是希望他的生日蛋糕漂亮一點。

我到家的時候他還沒回來,他的工作強度跟工資成正比,累但錢多,我覺得在現在這個社會裏算是挺難得了,但總忍不住心疼那個老東西。

他等到快八點才到家。我在他進門之前把燈啪啪關了。

我猜測他大概是不知道我給他準備了驚喜,因為他看見我手捧插滿蠟燭的蛋糕的時候,眼裏滿是錯愕。我內心希望他這不是本能反應,是裝出來的。

我想我肯定不是第一個祝他生日快樂的人,梁惟的長相很受歡迎,以前我總感覺他說不定在外面有戀人,但他說沒有,我就相信了。

最不安的時候,我曾經在相親軟件上用他的信息註冊過帳號,結果測出來他是評分級別接近滿分的那種,搞得我危機感很大,怕哪天嫂子要進門了,而我被趕出去。相親信息上有親屬關系的一項,我想我倆都是不認父母的人,所以擅作主張把自己的信息填在他的家屬那一欄。

我有病史,不會賺錢,還沒上大學,開銷不小。一填上去,梁惟在相親軟件上的評分跌到六十。逗死了,當時我笑得不行,笑出了很多眼淚,一整包紙都不夠我擦。

我給梁惟唱生日歌,讓他許願,伺候他吃飯,我還洗碗了。服了,老東西。

老東西恃寵而驕,非要在我面前看那個軟皮本相冊,我羞得不行,雖然沒寫什麽肉麻的話,但也跟剖開我內心三層差不多了。

他慢慢翻,我假裝埋頭看手機,實際上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臉上。

梁惟一定被我給感動狠了,可能他沒想到我會做到這份上吧,他又在躲避我的目光,我知道他又要哭。

他不在我面前哭,總是用各種假動作抹眼淚,搞得手很忙,我不拆穿他,要讓他繼續假裝堅強,才有勇氣跟我一起墜落。

我其實挺了解梁惟的,他一直覺得欠我,他覺得欠我的時候會想哭,而我覺得愛他的時候會想哭。我們都有點極端。

以前,我爸剛開始打我那會兒,我還會逃會躲,有一次我預感到即將被打,提前逃出去,去敲梁惟的門,他要出門做家教。

我跟他說:“哥哥,我能在你家待嗎,我爸打我。”

他對我不熱情,冷冷回答我:“嗯,我要出去,你自己註意。”

我得到安全屋的庇護,久違地睡了個午覺。

然後我聽到了敲門聲,樂呵呵地去開門,我也是個蠢貨,梁惟有鑰匙,不用敲門。門口是我陌生的幾個男人,我猜他們對我不好。

我以為是天使回家來了,結果放進來惡魔。惡魔並不可怕,他們只是樂於用自己的方式獲得快感,而我因為別人的快感痛苦,我為自己羞愧,但仍覺得是暴烈的美。

我在梁惟家待到晚上,他自己用鑰匙開了門,不經我同意就觀看我破碎的靈魂。

我還有意識,我躺在他家的地板,半蜷著身子,側身對他說:“歡迎回家。”我不敢說太多話,這不是我家,而我臟汙了他的家。

梁惟好像被我嚇到了,我能理解,但我心裏開始下雨了,長出了溪流,水是臟的,不久後會發酵出臭味兒。他什麽都沒說就把我抱起來,我感覺他在憐惜我,我渾身都在抖,嘴角汩汩流出血。

他的校服上沾了我的血漬,我用手指抹了一下,又暈開了一些。我不動了。

他低聲對我說,“對不起。”然後開始幫我處理傷口。

我強顏歡笑說:“沒事。”本來想雲淡風輕補一句我習慣了,讓他把我當成一個小男子漢,但我說不出口。我不想再有一次,可日子拿刀架住我,脅迫我習慣。

人只要一開始被打,就會被更多人打,我從在家裏不好過,演變為去哪裏都不好過,我常認為,可能因為我長得有點勁勁的,被打得再狠都敢瞪眼睛,惹得那些人看我疼就很爽,也可能是我胡說八道,我不知道。

我也想試試打我自己到底多爽,一直沒能成功,我覺得不爽。

我替梁惟挨了一遭,從那天開始,他便覺得對我有虧欠,開始拯救我。他得空的時候會照顧我一點,他會偷偷送我上學,別人知道我有了靠山,因此我在學校被拯救。他會在去家教的時候帶上我,讓我在樓下的餐廳吃點東西,等他下班,因此我在周末被拯救。但人必須要回家,家裏有我爸,梁惟沒辦法拯救我的親情。

我也為他感到悲哀,我不知道他家到底欠了多少錢,何至於那麽多不一樣的債主三番兩次找一個還在上學的學生要錢呢?

可能有一個太陽那麽多吧,擋住我們全部的光。

我也是疼愛他的,當時我在學校裏面有個關系還可以的人,他說他媽媽是高中教師,我拜托他幫我要來了一套高考覆習資料。然後包裝好送給梁惟,他那會好像以為我送給他什麽好東西,結果一打開是卷子,他的表情很好笑。

梁惟去洗澡了,我在客廳裏回味這美妙的一天,沒由來有點落寞,因為梁惟的生日快結束了。

我又想起來不知道是誰跟我說過一件事,生日最圓滿的就是要有蛋糕和鮮花。

蛋糕有了,鮮花沒有,大男人送花真的太肉麻了,我搞不來這個。

我想讓梁惟圓滿,於是我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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