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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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

梁惟挺會賺錢的,能力很強,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集團的二把手,因為他賺錢不要命,備受賞識,而我討厭他上司,他上司想把女兒塞給他,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是安保級別很高的高檔小區。

我倆都不是憶苦思甜的人,以前苦過窮過是一回事,現在有錢了,就該放開了花,但我記得我哥辛苦時候的樣子,他身體已經沒我好了,動不動就胃痛頭痛,喝酒喝的,前幾年的時候應酬多到幾乎每天都醉酒。

他應酬晚回家的時候,我就在沙發上坐著等,不是不想睡,沒他我睡不著,他不回來,我也怕他在外面出事,恨不得出門去找他,他一點都不理解我,回來就兇我,說我明天要上學還不早睡。

我心疼他,不跟他計較,也沒跟他頂嘴,只是把醒酒湯倒好給他送到嘴邊,梁惟喝醉酒真的很麻煩,跟小孩一樣,一點湯湯水水要餵半小時,是他這樣才讓我沒辦法早睡的。但我不忍心怪他。

說實話如果對身體沒傷害,我挺喜歡他喝醉酒的樣子,他這幾年在我面前越來越封閉,什麽都不說自己撐著,我上一次見他哭,就是他工作搞砸被開除,自己喝醉了回來,趴我身上痛哭,我為他感到傷心,實際上特別享受他依賴我的感覺。

我安慰他,工作沒了沒事,我撿瓶子養他,他揉了揉我腦袋,說我是他心肝兒,他可舍不得。

天哪,心肝,聽得我想吐。

現在是秋冬季節,我喜歡天氣冷,越冷我越喜歡,我天然地恨夏天,夏天傷口容易發炎,天氣熱我會很疼。

我回家要搭公交,只用坐兩站,偶爾梁惟有空會來接我,今天顯然沒空。

半路上,我收到他發給我的微信,說晚上有飯局,不回家吃飯,讓我自己吃。

我心冷了半截,現在秋冬季節我也不喜歡了。我提前一站下車,去買好吃的,他不在我一樣能過得很好。

龍眼南路是著名小吃街,我漫無目的地從頭逛到尾,手上多了很多裝著餐盒的塑料袋,這些我一個人完全吃不完。

蒸籠的白汽一團一團彌散開來,銅鍋裏的牛雜咕嚕咕嚕煮著,我才發現,墻邊有一只野貓兩手揣起來在睡懶覺。

我把袋子拎好,把書包裏的相機拿出來,對著貓拍了一張。

攝影算是我的愛好吧,梁惟逼我喜歡的,之前我狀態不太好的時候,他買給我這臺相機,跟我說每天要拍至少十張照片。

我問他拍什麽,他說隨便,拍我喜歡的東西。我問他拍人拍物,他說五五開。

這些規矩都是他隨口一定,我堅決執行。我很懶,不善於思考,他說什麽我幹什麽,他說什麽我信什麽。

他說拍我喜歡的,我喜歡的東西倒是有很多,松軟的雪,熱湯,軟面包,不下雨的天空,平直的地面,路邊的野貓。可我喜歡的人卻很少,雖然我在學校人緣還行,但我打心眼兒裏喜歡的人,只有梁惟一個。

我對我哥的喜歡,不是情情愛愛那種喜歡,是那種對他這個人的喜歡,就算他是女的我也喜歡,呃,不是說我嫌棄他是男的,總之就是,他是只過街老鼠我也喜歡,要供起來的那種。我也說不明白。

我拍照也好幾年了,拍過很多東西,但拍過的人,只有梁惟一個,我不讓他看我的相機,說裏面有我的私密照不能讓他看,他罵我是小變態。我告訴他要尊重每個人的愛好,不要搞歧視。他沒怎麽從我口中聽過這麽有營養的話,鄭重地點頭。

這兩天在學校念書,沒什麽好拍的,我相機拿在手裏,想在附近多拍幾張,梁惟說過我拍照有天賦,以後可以當攝影師。

我覺得他總在哄騙我,他自以為聰明地操控我,我也不傻,我只是心甘情願被他騙。

哥買給我的相機是一等一的質量,貴得我害怕,不敢磕著碰著。

我一只眼睛盯著取景框,四處捕捉我在我眼裏美的場景。我調節焦距,然後突然在取景框裏看見遠處的一輛白色路虎。

跟我哥的車一模一樣,我心裏想這個人品味不錯。然後,車上下來一個漂亮女人,恬淡靜謐,穿著淡粉色的大衣,腳上不是綁帶的高跟鞋,是卡其色帆布鞋,她臉上笑容很明顯,俏皮可愛。雖然她是漂亮的,但我並不覺得美。在移開鏡頭之前,梁惟從駕駛座上下來了。

原來沒人跟他一樣有品味,一直都是他。我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那個女孩就是他上司的女兒。

女孩挽上他的手臂,肩並肩進了餐廳,我沒忍住按下快門,拍下他們的合照,這個場景美到值得我留下無數次眼淚。我第一次覺得美的東西是把尖刀,叫我千瘡百孔流出膿血。

梁惟就應該配這種人,我希望哥幸福,梁惟以後會結婚,會有真正的家。我知道的,我也沒有真的要黏在他身邊一輩子。

我像這個世界上多餘的人,舉著槍向幸福的人揮舞,可我只有一發子彈,世界上的人有那麽多,我殺不完,他們都不怕我,因為我只能把這枚珍貴的子彈留給自己,而這件事人盡皆知。

我穩穩當當地走回家,坐電梯,開指紋鎖,我故意走得不快,十分正常,怕經過我的路人發現我的靈魂破碎,對我指指點點。

家裏有飯菜的香味。我到飯桌上一看,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菜,我往盤底摸了一下,還是熱的。是梁惟讓阿姨幫我做好了飯。

切,多次一舉,我又不是廢人,不會餓著自己。我把買的食物也放上桌,湊出一頓國宴,我每樣東西都買的兩人份。

梁惟那個可憐鬼無法享用,他正在用刀叉享用自己的愛情,我做不到祝福,也不敢主動提起,只好裝作暫不知情,回敬失措的沈默。

梁惟吃過的苦並不比我少,我們身上沒什麽共同點,唯一的一個,我倆的爹都不是好東西。我被我爸打,他被他爸的仇人、債主打,他的少年期跟我的童年期一樣被陣痛的浪潮填滿。

我們兩家住對門兒,我爸還正常的時候,我偶爾找理由去他家串門,他家看著也很正常,他小時候很煩我,我喜歡黏他,但他也不帶我玩兒,對我愛搭不理,好像跟其他人一樣不喜歡我。

後來我爸有了打我的愛好,我就跟他疏遠當陌生人,不上他家了,因為身上的血會弄臟他家,也因為我的模樣可怖。

愛是轉瞬即逝的,地震來臨時第一反應護著你的人轉頭就會把你推向噴射巖漿的火山。正常的家庭下是永遠的暗潮洶湧,我懷疑我的厄運傳染到了對門,梁惟的爸媽跑了,把債主包裝成禮物,做成一個翻糖蛋糕,逼梁惟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學生一口吞下。他家的債主三天兩頭上門,在他家門口潑紅漆寫字,偶爾會遇上新鮮的剛被打的我,我的樣子居然會嚇到他們,我笑了,覺得自己有點用。

記得有一次,爸打我打得狠了,我耳朵在流血,肋骨那裏痛得像拿電鉆在鋸,那是我爸從警局出來後第一次打我,沒錯,是我報的警,小小的我,居然懂得用法律的武器捍衛自己的權利。

但這種安全持續不了多久,我早就知道他一出來就會往死裏打我,但媽因為我報警跟他離成了婚,我覺得也不算太虧,我不舍得讓媽跟我一樣整天鼻青臉腫,女孩不該被這麽對待。媽只是一時看錯了人,不像我一樣沒得選擇。

我爸對面子應該不怎麽看重,不然怎麽會每次打我打成那樣還把我鎖在門外,讓上上下下的鄰居都瞧我的死樣子?那次在我印象中是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我一直在耳鳴,身上一陣陣地痙攣,我想暈過去,但一直睡不著。

直到夜色漸濃,梁惟偷偷摸摸地回來,他早回來的話會像我一樣被打,我在心裏給自己痛快地鼓掌,我幫他站了一晚上崗了。

我實在沒力氣理會他,動彈不得,盡管想背過臉去,我不像我爸那樣不愛面子。

梁惟被我嚇得不輕,我想他心裏應該還是喜歡我這個發小的。他把我抱起來,飛奔到醫院,他讀那麽多書,生物肯定學得一般,骨折的人不能這麽顛,我在他懷裏疼出了恐懼,出了一身冷汗,嘴裏小口小口吸著涼氣,盡管這樣,我還是往他懷裏鉆,以獲取安全感,身體一動,痛感的平衡又被打碎。

我的大腦像被切割成南北半球,一面是光明,一面是深淵。我只需要縱身一躍便能解脫,但有人拉我往反方向走,所以我抱住他,逼他跟我一起墜落。

我的身體得到醫治,精神卻沒得到撫慰。我討厭被拯救,尤其是短暫的拯救。

我醒來的時候,梁惟在我旁邊寫卷子,他是個好學生,成績好。麻藥勁還沒過,我很舒服,覺得自己完整一些。

我動了動手,他發現我醒了,我們相顧無言。

他臉上也有傷,嘴角是破的,顴骨的地方腫了一塊,額角的碎發遮住太陽穴的烏青

我嗤笑一聲,他跟我一樣好面子,能遮住的傷都不舍得被看見。他楞了楞,問我笑什麽。

我沒回答,擡手戳了戳他的臉,問他疼不疼。

一開口我的臉側就一抽一抽地疼,每一處傷口都像長出一個小小的心臟,猛烈跳動著告訴我它們活著。晃眼的燈光和劇痛讓我短暫地喪失思考的能力。

再次看向他的時候,他眼圈變得有點紅,我一看他,他就站起來,背過臉去。

他叫來了醫生,我不喜歡,因為害我麻藥勁兒過了一點。

出院的前一天,我變得很暴躁,打心裏的恐懼吞噬我,我想求他救救我,但一想到他的處境也很難,我就開不了口,只好不停地摳自己的手心,直到摳出血痕還不停下。

他發現了,一把攥住我的手,他身上是洗得發白的校服,幹了的血漬不好洗,他用的洗衣粉質量不錯。

我對他說,下次不要理我了,別管我,也不要看見我。還祝他高考加油,考個好大學。

我開口像個大人一樣絮絮叨叨。因為我下定了決心。

可他又動搖我,他對我說,等他考上大學,走的時候可以帶上我,可以帶我一起走,他還說我也可以考上個好大學,讓我不要放棄學習。

我覺得他實在是煩透了,像比我老很多,是個老頭。

可我能說什麽呢?他說要帶我逃跑,我只能等他。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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