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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惡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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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惡魔(下)

空氣靜得可怕,是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沈默。

袁秋像是等待許久,得到了釋放信號的軍-士一樣,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來了。”他緩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許言蹊不知道自己內心為什麽會那麽緊張。

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麽?排斥些什麽?恐懼些什麽?

袁秋淡淡一笑,說道:“雖然你的推理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卻沒有嚴謹的證據鏈,你所有的推理都基於一個巨大的假設。”

什麽?

袁秋看透許言蹊一般,略帶玩味的眼神盯著眼前的人——這個他想到得到很久很久的人,如今終於近在咫尺,可以永遠和自己在一起了。

只要擊潰了他這道防線,讓他明白自己並不是惡魔,許言蹊就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的!

沒等許言蹊提問,袁秋開口說道:“你的推理都是基於一點:周周不可能是周至衡,因此這個織影教的目的絕對不會這麽簡單,所以你才能理所當然的認為,殺死夏首韓是我的意思,殺死萬英豪也是我的意思,不是麽?”

袁秋繼續說道:“可是倘若周周真的是周至衡,事情就變得無比簡單了。殺死夏首韓是傅強的計謀,秋刀餘動的手;殺死萬英豪也和我毫無關系,這起案件從根源上就被顛覆了,不是麽?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做的,而且這個組織有大法官在,怎麽可能是邪教呢?”

許言蹊完全沒有想到袁秋嘴中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從內心深處,他是相信周至衡老前輩的,這位老前輩德高望重,沒有理由會加入這種組織。可是袁秋此時此刻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就像一杯酸性溶劑,一點一點腐蝕著許言蹊堅硬又敏感的心。

“怎麽不說話了?”袁秋笑了笑:“剛剛還信誓旦旦的質疑我,覺得我是有罪的?覺得我有陰謀?現在怎麽不懷疑了?”

“……”許言蹊低著頭,仔細回想著事件的經過。

從開始到現在,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了?為什麽明明好像是自己贏了,可是卻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挫敗感……

這種挫敗感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是邏輯鏈形成了閉環,就算無法真的將眼前的人定罪,可是至少也絕對能夠拘留上一些日子了。

畢竟誣陷周至衡這件事情,肯定不是傅強做的,只要傅強咬死是悅悅指示的,那麽這件事對面就絕對無法開脫。

對方也是很清楚的!那他還在高興什麽?

“譚洋,我知道你會很痛苦,畢竟這個真相會顛覆你的很多感受,但是請務必相信我,並且接受現實……還有,不要自殺。”袁秋再次強調了一遍‘不要自殺’,這讓許言蹊心頭一顫,毛骨悚然。

“事情的真相就是,周至衡確實是織影教的高層,代號周周,而我們也並不是什麽邪教。”

袁秋話音剛落,門被打開了。

許言蹊順勢望去。

站在門口的,正是他已經許久不見的周至衡。

那個自己從來沒考慮過的選項,從來沒懷疑過的人……甚至連懷疑一秒鐘都會覺得玷汙了他清譽的人,如今卻穿著黑色西裝,脖子前掛著一個像是蜘蛛形態的面具,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他的背後伸出長長的節肢,看起來就像是吳明曾經描述他父親一般——人面蜘蛛,看得讓人發怵。

周至衡目不轉睛的看著許言蹊,眼神裏有憐憫,有疼愛,有關切,有惋惜,但卻唯獨沒有一分悔意——那是許言蹊最想在此刻在他眼中看到的東西。

“為什麽?”

這三個字許言蹊說得格外吃力,最後一個字出口時,幾乎已經只剩下了氣聲。

“譚洋,我知道事情可能比較難接受,但是希望你能認真思考,織影教並不是什麽邪教……”袁秋在一旁說道。

“我他-媽叫許言蹊!”許言蹊幾乎是吼了出來,可他的眼神卻並沒有從周至衡身上挪開,而是死死的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

“許同學,我來給你上最後一課。”周至衡面無表情,向前走來。

許言蹊沒有多言,直到周至衡走到了他的面前。

周至衡嘆了口氣,問道:“還記得劉書予嗎?”

當然記得,這個名字他一輩子也忘不掉。

“你們是我最優秀的兩個學生。”周至衡說道:“劉書予同學比你年長,所以這最後一課,我已經給他上過了,但是他沒有交出讓我滿意的答案。”

什麽意思?

如果說周至衡的出現是最後一課的話,結合袁秋說過的‘不要自殺’,‘曾經有個人自殺了’,許言蹊馬上聯想到了。

“是你們逼死了劉書予?!!”

許言蹊從來沒有懷疑過劉書予自殺的真實性。

一個這麽優秀的衛部參謀,一個擁有卓越契約能力,能夠感知到自己做什麽事情能夠帶來什麽結局的人,怎麽可能會被別人殺死?

他能夠穩穩當當,做每件事情都預見好自己的結局,從而給破案降低不少難度,還能在生活上最少的得罪他人。一個這樣優秀的男人,怎麽可能會被他人殺害?當他做某件事情可能引發殺身之禍的時候,他就可以選擇不去做這件事情,或者尋覓更好的辦法。

可是,許言蹊也一直在懷疑劉書予自殺的真實性。

一個這麽優秀的人,為什麽會選擇自殺呢?他自殺的理由是什麽呢?

如果一個人能夠預判自己所有做的事情的結果的時候,唯一會導致他死亡的原因只有兩個:第一是自然死亡。第二,就是不論他做什麽事情,都會成為別人的棋盤上的棋子。

棋子能夠預判自己下一步的結局,但是他永遠無法判斷持子的人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或許是劉書予沒有想到,周至衡會出現在他面前,才選擇了絕望。

周至衡看著許言蹊,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悲涼,回答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人逼他。”

“……”自己的選擇麽?呵……

“如果可以選擇,我甚至不希望給你上這堂課,希望你安安靜靜的帶著對正義的幻想,離開這個世界。”周至衡說道:“我曾經派人去偷走《A城晚報修訂合輯》,就是不想你面對現在的選擇,可是你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許言蹊木訥的問道。

“因為我知道,當我不得不以現在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或許你的選擇也會和劉書予一樣吧。”周至衡回答道。

“你是在害怕我自殺麽?”許言蹊反問道。

“可以這麽說。”周至衡點點頭:“如果什麽都知道的就這麽死掉的話,就什麽痛苦也不會有,不是麽?”

“從最開始就說會死掉,我不是還活的好好的麽?為什麽會突然死掉?”許言蹊怒吼道:“不要再給自己找理由了!”

周至衡無奈的流淚,幾乎是哭訴一般的說道:“會的,很快這個世界就會徹底被毀滅了。”

“又是末世論麽?這種邪教的慣用伎倆怎麽能騙到你啊周老師?我真是想不通!你是老糊塗了嗎?”許言蹊言辭激烈的對周至衡駁斥道,絲毫沒留一丁點的情面和一絲的尊重。

當許言蹊知道劉書予是因為周至衡而死時,周至衡在自己的心裏也已經死去了。

“看來事到如今,你是怎麽都不肯相信我們了?”袁秋問道。

“要我相信?好啊,證據呢?如果你們能拿出今後會出現世界末日的證據,那我就相信你們說的話。”作為偵探,許言蹊明白,唯一可信的東西,就是證據。

現在的他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麽了。是相信自己一直貫徹的信仰?相信所謂的正義?還是相信殺戮、欺騙和背叛?相信這個叫袁秋的人的只言片語?

他都不敢相信了,唯一可以相信的,或許只有證據。

可是這卻是一個無解的矛盾:要證明未來會世界末日,那就只有到了未來才能知道,可是一旦真的等到了世界末日,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許言蹊以為袁秋會放棄,可是沒想到,他卻開口了。

“譚洋,是不是只要我拿出證據,你就會選擇相信。”袁秋問道:“不做任何毫無意義的辯解和抵抗,而是全心全意的相信並且接受這個事實。”

“……”許言蹊遲疑了。

他不知道應該點頭還是拒絕。

“或許現在,我還是應該叫你許言蹊更為妥當。許言蹊,你這輩子有沒有佩服過什麽罪犯?”袁秋問道。

許言蹊不假思索的回答:“齊鋒竣。”

袁秋點點頭:“我就知道你會回答他。理由呢?”

“他是一個充滿藝術的罪犯。在他的眼裏,犯罪是一門藝術,一旦偵探的探案藝術超越了罪犯的犯罪藝術,那麽罪犯應該華麗轉身,退出舞臺,而不是抵死狡辯。”許言蹊回答道:“我辦過很多起案件,經常會遇到搜證極其困難的情況,但是從邏輯上我們能判斷出某人就是犯人,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解釋了。如果這種情況犯人抵死狡辯,怎麽都不肯承認,這對於警安團的資源來說是極其損耗的。並且調查得越多,這個案子越透徹,證據越充分,也就說明犯人的漏洞越多,今後我們再去分析這個案件的時候,它就或多或少失去了某些純粹邏輯分析的光環。”

“所以,我能不能理解為:在您的眼裏,不論犯罪還是偵查,都是一種藝術,就像功夫切磋一般,點到為止即可。”袁秋問道:“與其死皮賴臉的掙紮,不如坦坦蕩蕩承認,並且為如此強大的對手而發自內心的感到敬佩。”

許言蹊點點頭:“沒錯。”

袁秋笑了笑:“那我希望你,也能做一個這樣的犯人。”

許言蹊問道:“你什麽意思?”

“我希望我的證據也是點到為止即可,如果到時候我拿出了足夠的證據,你卻還是抵死不承認的話,那就太令我失望了。”袁秋說道。

“不會的,只要你真能證明在未來某一天,末日會到來的話。”許言蹊重重的說道:“即使是背棄信仰,我也會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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