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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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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

往回走的路上,秦湍無語看著手中的小豬燈,少頃,終於還是問出口,“太傅不覺得這豬有些蠢嗎?”

苻無舟否認,“明明是憨厚可愛的小家夥,陛下怎麽會覺得愚蠢?”

秦湍看苻無舟一臉認真不似作偽,短暫地懷疑了自己一下,然後靜靜地提著。

上元節的花燈花樣百出,別具一格,暖黃的光映照出前方一片溫馨的光暈,與街道兩旁懸掛的紅色燈籠融為一體。

秦湍越走越心跳如鼓。燈影晃動,人影散亂,四下無人,這條路忽然幽暗不知去處,身側的人忽然沒了實感,就如同夢魘之中,他一次次在黃泉路中追尋的影子。他試圖按捺這狂躁,告訴自己,苻無舟還在身邊。

就在這裏。

有聲音傳來,是苻無舟輕輕呵了一口冷氣,這才讓秦湍從深淵般的窒息中回過神來。

肩膀上忽然沈了一下,龍涎香的味道傳來。

“陛下,你不冷嗎?”

秦湍將披風給了苻無舟,走在旁邊,顯得十分單薄,這種單薄也只是與此時的寒冷作比較,寬闊的肩背,修長的雙腿,仍是足以將苻無舟包裹住的存在,天然有一股凜冽的威勢。

“無妨。”

秦湍一手持著燈,一手背在身後,走到了前面。

苻無舟凝著他的後背,總覺得秦湍有些不對勁。

擡腳跟上去,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拐上了主官道,視線一下子變得寬闊起來,燈火也更為明亮。再走不遠一段路,就要到太傅府了,苻無舟快步上前,牽上秦湍的手。

此時,太傅府碩大的匾額下,站著兩個人影。

乾風抄著袖,縮著脖子,呆呆地想,主人又把他拋下了一回。還好他已習慣獨自打理好一切,他跟著百官的車流撤離,然後時不時對著空車說說話,假裝主人就在其中。

他側目望了身邊的人一眼,藺玥身上只搭了一件薄披風,是和身上的薄甲一套的,站在那裏,絲毫不見晃動。這就是行軍打仗之人的體質嗎?羨慕了。

藺玥目力好,似乎看到拐角處有人影在靠近,不過顯然乾風還沒有察覺。

“飛廉大將軍,都快到三更了,天冷,我看你還是早些回吧。”乾風道。

乾風想,就算好久不見了吧,也不至於讓堂堂飛廉將軍跟著等在這裏。

主人自會有人護送。且不說坤月的人會在暗中保護著,陛下也一定會派人送主人回來的。

藺玥搖搖頭,心不在焉回道,“不困,也不冷。”

乾風無語凝噎,只得任由他去。

忽聽藺玥問道:“陛下現在和太傅的感情很好嗎?”

乾風不知藺玥所問何來,只依稀看到街道拐角處似乎有人,也不知是不是主人回來了。聽對方這麽問,他心頭猛然一凜,莫非藺侯爺已經看出了什麽?

“呵呵……太傅與陛下可是正經師生,感情好有什麽奇怪的?”

藺玥“哦?”了一聲,抱臂轉過身,“真的嗎?”

正經師生,會手拉著手嗎?明明看起來更像是好兄弟!果然自己不在的時候,陛下趁機與太傅玩在了一起,難怪他回來後,太傅對他這般冷淡!

聽藺玥這般口氣,乾風心頭已經不單是緊張了,預示著危險的嘯叫開始在他腦中轟鳴。

眼看著他守著的秘密要被藺玥道破,可主人的一世安寧,不能因此被破壞,乾風想,不如索性攤開牌,飛廉將軍與主人關系不錯,也定然會站在他們這一邊,一起守護著秘密。

“實話和將軍說,陛下和太傅已經……”

藺玥疑惑,“已經什麽?”

乾風心一橫,“已經定情了。”

定情了——多麽陌生的字眼!

藺玥深深看了一下遠處,神色由平靜到迷茫再到恍然,臉色白了又變紅,原來斷袖分桃,並非只是故事而已。

“我知道了。”

藺玥沒有說更多,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乾風看著遠方出現的身影,對藺玥道:“主人好像回來了,將軍不等了?”

藺玥擺擺手道:“本將軍困了,回去睡覺。”

要說的話就這麽又咽回到肚子裏,乾風心裏忽然生出一股踏實感,他覺得藺玥定然會和他一樣守著這個秘密,直到陛下和主人主動公開的那一天。

藺玥用輕功快步離開了太傅府的範圍,被乾風這麽一說,他心裏才變得通透。

就算他未曾嘗過愛情滋味,但總歸知道那與尋常友情是不一樣的。

方才他就看處,苻無舟那個樣子不像是被迫的,他便沒了上前詢問的資格,雖然此時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但藺玥想,如果有一天陛下欺負了他,自己一定是會幫他揍回來的。

誠然,臣子揍陛下,只能套著麻袋揍。

如果有一天苻無舟厭了陛下,他便會做對方的靠山,就像他迷茫不知前路的時候,苻無舟幫他找到方向一樣,他會一直支持苻無舟。

發現人影正是朝太傅府過來,乾風提著燈籠往前迎了一段路,走到跟前才發現是陛下送主人回來的,陛下未著披風,而主人身上那件更為寬大的披風似乎正是陛下的。

他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眼陛下,此時誰都不開口,氣氛微妙。

“老師……”

“陛下不如……”

苻無舟說了一半停了下來,乾風看出他的意思,忙接道,“陛下請入府休息吧。”

秦湍道:“不了。”轉身意欲離開。

苻無舟將狐貍燈遞給乾風,擡手放在頸處就要解那絲帶子,口中喊道:“陛下,你的披風……”

秦湍沒回頭,“老師下次給我就好。”

赤梟走近,將懷中亂七八糟的玩意一股腦堆到乾風懷裏,跟上了陛下,人影遠去,沒了蹤跡。

苻無舟才緩緩道,“進去吧。”

乾風張了張嘴,又無聲閉上,感覺主人情緒不太對。

泡在浴桶中的時候,苻無舟才漸次回過了神。

就在方才,秦湍忽然靠近他耳側,問了他一個問題,“老師,你願意做朕的君後嗎?”

苻無舟沒有回答。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前朝已有過男後的先例,說明這種事情不算新鮮,但是從秦湍口中問出來,給苻無舟的感覺卻如此怪異。

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將來也永遠不會考慮這種事,即便真的被人提出來,也是會讓他覺得荒唐的程度。

娶了男後的那位君主已經亡國了。

在苻無舟的概念裏,秦湍的一生要麽是做孤獨的霸主,要麽找一個相稱的女子為後,即便有一個位置屬於他,那也只能是萬臣中之一員,明面上尤其不得僭越,動輒口誅筆伐,被唾沫淹死。

不挑明就像是一道線,它的存在不是不可被突破,而是一旦被突破,當事人需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若越線的是陛下與他,後果就註定要和他們的身份相匹配。

怎麽看都像是話本子中苦情鴛鴦的戲碼。

苻無舟將頭埋在水裏,睜著眼,於他而言,最聰明的作法,就是將這段關系隱藏。

明面上,他是帝師,是當今陛下的佐政大臣,地位顯赫。

暗地裏,他是情人,與秦湍羈絆兩世的糾葛,難以消磨。

他可以告訴秦湍,即使不做君後,他也會永遠在身邊相陪。

可“永遠”兩字,苻無舟不能承諾,也不敢承諾。

一語成讖。這其中的意味,苻無舟太能體會了。

·

上元後的一日,按照慣例是個休沐日,苻無舟沒有出府,躲閑在府裏看話本。

然而話本子攤開就又覺得索然無味。

故事再生動,到了現實中,很多問題都還是無解。

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郁郁寡歡,乾風提議,不如上山進香,拜拜佛祖。

苻無舟冷眼看他:“又不是初一,十五也過了,上山去吹風麽?”

乾風將散亂各處的話本子一邊收著一邊苦口婆心,“十五日開始寺裏舉行廟會,據說要連續三天呢,主人不去湊湊趣?”

苻無舟果斷拒絕,“體弱,受不得風吹雨淋,”側躺在床上又補充道,“明日也不上朝了,就說昨日受了寒,頭疼腦熱。”

乾風:……

好歹是見過昨夜陛下落寞神情的,乾風好意勸道:“主人,明日好歹上個朝,陛下該想你了。”

苻無舟冷冷道:“我又不想他,他想我便去見他,為什麽不是他來見我?”

乾風聽得雲裏霧裏,知其然,而又不知其所以然,遂乖乖閉嘴。

門外傳來些動靜。

乾風立即起身去看,誰這麽沒眼色,沒見主人現在心情不好麽?

院中花良走來,聲音不大不小,“禦史中丞袁大人來了,大人可在休息?”

既然是主人在朝中的同僚,乾風不好幫著做決定,正要返回去問,裏間傳來苻無舟的聲音,“請袁大人於前堂稍侯,本官隨後就到。”

苻無舟從床上起身,眼皮忽地跳了一下,心頭襲來一陣不太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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