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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處。

兩排衛兵正錯開身,往相反的方向巡邏而去,領隊手裏的馬燈照開一圈微晃的橙黃,與墨漆般的夜空形成一種明暗對比,烘托的人心頭沈重。

細雪就這樣沒有聲音地輕輕落了下來。

忽然一陣渺遠的雜沓聲傳來,城樓上的人只是感覺到一層包裹著寒意的漣漪從耳邊穿過,城樓底下,守門的衛兵走上前去,問道“來者何人”。

來人卻並不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塊深紅色的牌子,“奉聖命進城,速速放行。”

衛兵一刻不敢耽擱,從腰間取出一枚信號彈,對著墨漆的天空發射出一抹淺黃的流蘇,照出的細雪細密潔白,像要把一切吞沒。

城門內響起門栓落下的聲音,緊接著“吱呀”一聲,大門被打開。

碩大主城門上的封條隨之被扯出一道口子,像巨大的傷口,而何雪巖跟隨著赤梟騎馬往城裏飛奔而去。

在嶺南,何雪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便第一時間騎馬瘋狂往回趕,半途中遇見赤梟首領,是來接他的,跟著赤梟,他回來的路順暢許多。

他沒有意料到,主城門竟然已經封上了,偏偏從主城門回太傅府最省時間,要是沒有赤梟,何雪巖恐怕要多盤桓一陣才能入城。

赤梟告訴他,苻太傅已經染疫,生命垂危,若他沒有救命的方子,今夜便不必進城,要麽躲在外面,還能晚死一陣,要麽立刻回去,承受天子之怒。

何雪巖雖只有七成的把握,手裏握著的卻也是最後的砝碼,此去,將新藥方用在太傅身上,成,則廣陽城一同得救,敗,他便甘願赴死。

一路快馬加鞭回到了太傅府。

一進府,何雪巖便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父親何太醫正在給氣息游離的苻太傅施針,他看一眼這針法,便知是在吊命。而那位眉眼深冷的,貴氣逼人的男子應就是當朝陛下,此時正在盯著昏睡著但痛苦鎖著眉的太傅大人沈默不語。

聽到腳步聲,何太醫頓了一下,不回頭,繼續施著針。

陛下擡眼看了他一眼,似乎眸光鎖定了他一下又移了回去,剩下的話自有旁人問出口。

乾風來接何雪巖從懷裏掏出的藥方和一包藥粉,他說:“這副藥一定要按這樣的順序煎……”

何雪巖猛然“唉”了一聲,說道:“我同你一起去!”

兩人直奔藥房而去。

施針罷,秦湍伸手撫了撫苻無舟的額頂,就像是要撫落停在他頭上的雪。

他驀然反應過來,苻無舟頭頂是並沒有雪的,許是門外的雪落在了心裏,才讓他有如此幻覺。

何太醫突然“咦”了一聲,“陛下,請看。”

苻無舟的發根處隱隱約約泛白,他的一頭青絲竟然在以緩慢而難以察覺的速度變成白發。

秦湍的手一抖。

·

何雪巖賭對了。

苻無舟再度醒來時,秦湍果然在身邊,他仿佛剛做完一個漫長的夢,不過一點都不安詳。

他夢見自己墜入針尖地獄,渾身上下被細針紮著,痛不欲生,又夢見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處無人之境,他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雖不知等待著什麽,卻像過了千年,熬得頭發都白了。

此時天色微明,他聽見了遠方隱隱的爆竹聲,算算日子,今日已經是新年了。

苻無舟伸出指尖,碰了碰搭在床邊那只指節分明的手,發出的聲音難聽、沙啞卻真實,“陛下,醒醒……”

秦湍眼皮動了動,睜開眼,看見躺在床上的人在沖他笑。伸手摸了摸苻無舟的手臂,是溫熱的,低頭聽了聽苻無舟的胸口,是跳動的。

“苻無舟?”

“我在。”

秦湍吻向苻無舟的額頭,他輕輕閉上了眼,感受到對方唇的顫抖。

等對方起身,苻無舟輕聲說,“陛下,命運待我不薄。”

·

何雪巖沒日沒夜地奔波,早已熬不過去,待知曉苻去舟醒來後,整個人往地上一倒,就要睡在原地,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跑去找到自己的父親。

何太醫看著自己憔悴的兒子,但關心的話還是沒有說出口,何雪巖三兩句交待了太傅之後的給藥用量,就拖著疲憊身體往自己在太傅府的住處去了,他現在真的很需要補眠。

何太醫便跟著照料了兩三日,期間這藥方也調整好了,由太醫院各署散至民間,想來不出一個月,這場折磨人的時疫就會徹底結束。

苻無舟漸漸恢覆了體力,已經下床開始走動,秦湍還在太傅府不走。

“陛下若再不走,百官們恐怕又要開始罵臣。”

病都快好了,陛下再以“關心老師”的名義在此,恐怕不太妥當吧。

秦湍將人從身後攏住,“朕也病了,便在此處養病。”

苻無舟轉過身,秦湍順勢環緊他的腰,有些燙人。他縮了一下,卻躲不開那雙手的禁錮,便放任下去了。

“陛下低些頭。”苻無舟道。

秦湍身形高岸,就算低下頭,也需要苻無舟翹起腳,才堪堪碰上,額頭貼額頭,他的清涼被秦湍的滾燙一碰,化為一聲輕“嘶”,“陛下病了怎麽不說,臣叫人熬藥。”

與自己近距離相處這麽久,安然無恙才讓人覺得奇怪。

看著苻無舟嚴肅起來的神色,秦湍道:“老師這是在關心朕?”

苻無舟道:“好好的陛下在太傅府回去就病了,臣不挨罵才是怪事。”

“老師就這般怕被罵?”

苻無舟不回答,掙開走掉,秦湍追了兩步,定要他回答。

“臣倒是不怕,不過罵的人多,有些無謂的罵名就出來了,不過是徒增厭惡罷了。”被堵住去路,苻無舟道。

“那朕殺了那些人便是。”秦湍毫不猶豫道。

苻無舟側眸,“不要因為臣還活著,答應過臣的事就不作數。”

秦湍不認,“朕何時答應過?”

苻無舟沒想到此人竟賴賬:“既然臣還在,臣便會一直盯著你,直到永遠。”

秦湍笑:“朕恭候。”

苻無舟道:“我去叫人熬藥,陛下去躺一會兒。”

秦湍:“已經吃過了,朕不困。”

好吧,本以為是個好的投桃報李的機會,就這麽白白失去了。想來是秦湍體溫本就高些,發起熱來才有些駭人,不過秦湍既然沒什麽大礙,他便也不催了。

苻無舟閑下來無聊,便想找些事情做。

他走向銅鏡的方向,想起自己好久沒有好好束發了,自從病著,都是別人給自己束發,也很久沒有審視過自己的形象,這對於苻無舟來說,簡直是不能忍的。

“等等。”

秦湍阻止不及,苻無舟沒來得及問為什麽要等等,便見等身高的銅鏡中,自己發間的一頭雪白色,還有被束歪了的發。

苻無舟不言,只是笑著把這發拆開來,拾起一把梳子遞給秦湍,“勞駕陛下幫臣梳發了。”

“朕會讓太醫幫你調理回來。”秦湍道。

苻無舟想,沒那麽麻煩,民間有很多染發的法子。

只是這一頭白發還蠻獨一無二的,也是他生死邊緣游走一遭,平安歸來的紀念罷。

“陛下不喜歡?”

苻無舟端詳著鏡中的自己,還有身後的秦湍,兩人還好端端站在這裏,其實再奢望太多,已屬貪心。

秦湍在身後挑起苻無舟的一縷白發,輕輕幫他梳著,卻比之前的黑發更讓人情動。

忽然被人從身後抱住,貼上對方的胸口,苻無舟下意識繃緊了背。

秦湍將頭放在苻無舟的肩膀上,舌尖卷起一綹白發,在他耳邊說道:“朕喜歡。”

苻無舟想,怎麽戳破這層窗戶紙之後,陛下就這般沒羞沒臊呢。

轉過身,對上秦湍有些危險的眸子,苻無舟輕推下他的肩,“陛下?”

可推不開,挪不走,苻無舟心頭升起一陣焦熱。

秦湍喉結一動,上前一步,將苻無舟留在銅鏡前,又怕他覺得涼,用手擋在他的頭與鏡之間。

苻無舟擡腳意欲從側旁突圍,身子前傾時,感覺被什麽撞了一下。

“陛…陛下,光…光天化日的。”

秦湍將人拉過來,又按了回去,兩手禁錮著苻無舟的手腕,隔著衣料,像兩道熾熱的枷鎖。

他傾過身來,閉著眼,以鼻蹭了蹭苻無舟的耳邊,像端端平時愛做的那般,卻更惡狠狠。他擡了一下頭,又覆回來,唇片張開,將苻無舟的唇一下子帶到自己的領土。

此時秦湍是侵略者。苻無舟沒經歷過這般兇惡的攻城,猶豫了一瞬,就被人搶占了先機。

任他有再多詭計,在絕對強悍的力量下,只能敗退。

苻無舟提膝試圖將兩人之間隔出一塊安全的空隙,卻被秦湍矮下身反手握住腳踝,此時,太傅在上,陛下在下,唇瓣之間領土的奪取還沒有結束,苻無舟已顫抖著被慢慢擡起。

“老師,你乖乖的,朕才不欺負你。”

胸膛不平穩的起伏著,還未得到足夠的喘息,一陣更強勁的攻勢襲來,苻無舟微微張唇,繳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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