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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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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歸

第三日,雨水淅淅瀝瀝落了個沒完,於是原定的狩獵最終日,變成了室內君臣宴飲同歡。

最後只能根據現有的獵物做了排名,由陛下按原定規則分別封賞了下去,然後酒肉瓜果擺開,又召來絲竹管弦樂師演奏。

窗外是雨聲朦朧,屋內則談笑風生。

苻無舟抱著端端安靜地坐在桌畔,對旁人的熱鬧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同時也對時不時從上首落下來的目光恍若未覺。

瑞緣看了一眼太傅,只見太傅大人神色溫柔,正逗弄著懷裏的白狐,他又看了一眼座上的陛下,陛下目光如刀,正無聲看著被太傅逗弄得微瞇眼的白狐。

他正猶豫猜想,陛下什麽時候才肯邁出腳步,還想著要不要暗示一下,可一眨眼的功夫,陛下甩了甩衣袖,竟然走了出去,瑞緣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攔住他。

他只得嘆了一口氣,拾起把傘,急急跟了出去。

這邊的動靜苻無舟完全沒有註意到,玩了這兩三日,之前積攢下來的疲憊也紓解差不多了,他悠悠地想,要是已經歸隱田園的話,本也就不必受那些勞心勞力的苦了。

很奇怪,今日見眾人飲酒歡樂,自己竟無半點心思喝酒,漸漸苻無舟才意識到,許是因為秦湍在場的緣故,自己下意識不想選擇他不喜的方式。

這難道是一種迎合嗎?還是怕他討厭自己?

這樣一種想法出現,讓苻無舟猛地一凜,不要有這般深的牽扯,不要在意他。

不,他只是不想被人阻攔徒徒給自己添堵罷了,苻無舟想。

他感覺額頭似乎冒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再一擡頭時,座首已經無人了。

苻無舟將端端交給乾風照顧,正要起身找個地方透透氣,鄭化雨搖搖晃晃走過來,“咦,太傅老兄……”

這什麽奇奇怪怪的稱呼,看來他又喝大了。

“太傅老兄是不是和陛下鬧別扭了?別看陛下那樣,”鄭化雨看了看兩邊沒有人,才湊到苻無舟耳邊神秘兮兮道,“他可是很好哄的。”

苻無舟皺起眉,“胡說什麽,誰敢與他鬧別扭。”

這都哪跟哪兒啊?

只見鄭化雨伸出個食指故作高深地擺了擺,“非也非也,旁觀者清,”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看得最清楚了。”

苻無舟搖搖頭,不欲與這醉鬼糾纏,人喝醉後可能都要變成另一個德行,不過幸好自己的酒量還可以,是輕易不醉的……吧?

他心虛地看了眼乾風,自己什麽樣子大概是他最清楚了,不過也幸好沒什麽人知道。

正要離開,花林匆匆忙忙找了來,縱然帶了遮雨的草帽,也因為行得急而沾濕了衣衫,“大人,方才我去餵馬,發現白鸞不見了。”

苻無舟一滯,不知白鸞離了馬棚能往哪裏去,外面濕淋淋的,它一只馬兒還能往哪裏奔跑呢?他往門外瞧了瞧,此時雨勢漸消,雨滴漸漸稀疏以至於完全晴了。

苻無舟毫不猶豫踏出門外,錦靴踏在清淺的水坑上,濺起微漣,他順著馬棚的方向一路向前走去,呼喚著白鸞的名字,花林也跟著呼喚,卻遲遲聽不見遠方的回應。

莫非不是貪玩,而是一次蓄謀已久的逃脫?唯有以逃脫的心態才能做得這般幹凈利落。

秦湍負手走來,身後跟著拎著一把油紙傘的瑞緣,見苻無舟神態微微焦灼,便問道:“老師,這是怎麽了?”

苻無舟將白馬逃逸的情狀說與秦湍聽,秦湍微微搖了搖頭,“朕覺得它並非逃逸,或許是貪玩流連在某處。”

“陛下為何這般判斷?”

秦湍道,“他已經沒有故鄉,停在原地或者流浪遠處,本沒有什麽不同。”

苻無舟側目,他沒有什麽根據,卻仍然覺得秦湍說的,不只是馬。

秦湍繼續道,“其實,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判斷方式。”

苻無舟著急:“陛下不要再賣關子了。”

秦湍卻笑:“他的同伴還在,他自然不會輕易走。你說對嗎,老師?”

苻無舟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忽然福至心靈,“陛下難道是指?”

秦湍點點頭。

下意識扯上秦湍的手腕往馬棚的方向走去,到了馬棚,金烏正在興致勃勃地吃著今日的草料,好像並沒有什麽能影響它活在當下。

韁繩解開,秦湍伸手撫了撫它的背毛,低聲在它耳邊絮語了兩句,金烏似乎聽懂了,直接拐出馬棚,往遠方奔去。

苻無舟還是不太信任這個法子:“縱然是個活人,想要隱藏蹤跡,都不會被輕易找到,更何況是一匹心性難馴的烈馬。”

秦湍:“端看找的人有沒有心了。”

“陛下真這麽覺得?”

秦湍笑:“為什麽不呢?”

說著竟然走出了很遠,他們眼看著金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苻無舟並不信金烏可以將白鸞尋到,但他不擔心金烏不回來,畢竟是秦湍的馬,他一般不做沒把握的事。

一滴水珠落了下來,正好落在了苻無舟的臉頰,他擡頭看了看天空,尚晴的天空竟然斷斷續續開始落起了雨滴。

天晴著竟然也會下雨。

他還在驚訝。秦湍卻將人拽到了跟前,擡起了廣袖將苻無舟的頭遮住,促狹的聲音傳來:“下雨了,老師在發什麽呆?”

苻無舟回過神來,整個人籠在秦湍的袖子下,而對方也低下頭靠過來,他適應了一下這個狀態,訥訥道:“在想去哪裏躲雨。”

說話間走近一處廊檐,秦湍先讓苻無舟過去,自己則甩了甩衣袍上的雨水才靠近站過來。

微微帶著潮氣的龍涎香就這麽籠了過來,侵入苻無舟的呼吸。

在不經意間,身後的人,如瑞緣、花林等便只有聲音傳來,他們呼喚著各自的主人,而苻無舟和秦湍默契地無聲站在那裏,也不回答,等著他們的聲音漸漸變遠。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為這捉弄人的小玩笑,也為這突如而至的太陽雨。

苻無舟笑著聳聳肩,“陛下,我們迷路了。”

秦湍不在意地擡頭看著檐下落雨:“有老師在,朕就不會迷路。”

聽著秦湍說起舊時話語,苻無舟卻恍如隔世,他會心一笑道:“陛下早已到了自己迎風遠航的時候,靠自己已經不會迷路。”

秦湍道:“但朕覺得,沒有朕在,老師可能回不去。”

苻無舟:……

那倒確實如此。

苻無舟不再言語,只靜靜地看著明凈的天,天邊垂著絲絲的雨,好像突然間什麽都忘了,安靜恬淡,忘了時間的流逝。

秦湍看著苻無舟專註的神情,與他共事時,別看他總是一副處事不驚的模樣,但神色間的緊繃總是在的,即使到了禦書房或者廣壽宮,那種緊繃都在,像帶著一副嚴肅的假面,讓他觸不到內裏。

這還是頭一次,苻無舟在他身邊的時候,真正的放松下來,沒有戒備,沒有提防。

忍不住伸手撫上苻無舟的側臉。

“陛下?”苻無舟退了一步,方才的觸感留下了短暫的熱度,卻被穿檐而過的風吹散了。

“有水珠。”

苻無舟目中的狐疑散去,他“哦”了一聲,伸手向外探了探,然後率先踏出一步,“陛下,雨停了。”

秦湍:“嗯。”

苻無舟果然找不到路,秦湍其實也找不到,在兩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後,秦湍選擇召喚自己的暗衛首領。

於是赤梟大人轉頭便成為了引路人。

赤梟帶著面具,抱著臂,帶著當今陛下和太傅大人從荒廢的廊檐旁往回走去。畢竟這片獵場的輿圖在他心裏最清晰不過。

他可是沒日沒夜穿行其中好多天,都快忘了自己的本職是保護陛下的暗衛首領!

在赤梟的帶領下,他們回去的很順利,而就在他們到達馬棚附近時,發現白鸞竟然已經回來了,正被金烏懟在角落裏無聲訓斥。

苻無舟愛馬心切,對秦湍說道:“管管你的馬。”

秦湍搖搖頭,擡頭示意苻無舟看過去,在金烏眼中赫然閃爍著淚花。

反而白鸞這個始作俑者倔強地受著審判,卻一副絲毫不知悔改的模樣。

秦湍道:“倒是老師,該好好教育教育自己的馬了。”

苻無舟不答,心裏只覺的沒有什麽好教育的,白鸞這樣子挺好的,它做自己挺好的,很多人尚且都做不到如此呢。

·

秋獵後回朝,還未至皇城苻無舟就染風寒了,朝中近來也無事,索性就請了幾日假,不管秦湍批不批,他一律以“臣病體未愈,恐傳染陛下”為由搪塞回去。

他甚至想,若秦湍一怒之下將他罷官才好。

有時乾風實在忍不住,也會暗中試探,“主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功名若是放棄了豈不可惜?”

苻無舟會說,“我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命,搭在上面豈非更可惜?”

這回答振聾發聵,讓乾風神魂一震。此後苻無舟說什麽是什麽,他再不敢反駁,反正現在主人有錢了,歸隱的日子指日可待。

於是他又問,“那主人打算什麽時候告老回鄉?”

苻無舟看著窗外被他精心照顧後,長勢愈發喜人的梅樹道:“或許在春天吧。”

他蝸居在府這幾日,收到了來自北關的信件,是來自藺玥的問候,信中藺玥表達了對自己無法參加秋獵的遺憾,但就算如此,藺玥也並沒有抱怨北關的艱苦,反而順便跟他討要了一筆軍費。

冬日將近,是該給邊關送一批新的冬衣了。

對這番夾帶私貨的行為,苻無舟真是又氣又笑,要軍費跟秦湍要啊!轉手毫不留情把這信件跟告假的奏折一起,給秦湍送過去了。

邊關的事情交給秦湍去解決,而他要面對的是城內即將迎來的更為棘手的情況。

苻無舟列了一個清單給坤月,讓坤月按照上面的法子提純一批烈酒,再於各地多采購些生石灰。

他默默地看向虛空處,心裏面卻像盛著只沙漏,只等著那最後的沙子也落下去,他才能知道,自己能做的改變到底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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