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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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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

幾日後,便到了大暄一年一度的秋獵。

從前,秋獵是皇家用來演練兵馬的絕佳時機,此後,隨著大暄日益安定,便將這幾日作為皇家和大臣難得用來放松的日子。

深秋時節,收成已畢,忙碌了大半年的臣子們也想通過打獵競技獲得賞賜,完成這一年對自己的犒勞。

苻無舟剛卸了主考官的職責,交還了牌子,這幾日除了上朝,就是窩在禮部和禮部尚書一起寫檔案,也沒得閑,就急匆匆來參加今年的秋獵。

他心裏是十分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的,奈何當時看到秦湍的病態心下一軟,嘴卻比腦子快,便答應陪秦湍前來,毀約的事他是不幹的。

前世,秦湍因重傷臥病在床,苻無舟強撐著平了臨王的叛亂,待秦湍好不容易能下床活動,他便提議如常進行秋獵,並與秦湍暗中設局,在秋獵之時,於圍場之中,將臨王餘孽徹底清理一番。

那是他與秦湍最為默契的一次配合。

不過今世,就當做是放松游玩了。聽說此次秋獵,獵物裏面有一只白狐,苻無舟生平沒有別的愛好,特別喜歡毛絨絨,但是從小他與貓狗搶食,導致長大後貓也嫌他,狗也嫌他,只是不知道小狐貍嫌不嫌他。

留給苻無舟能抱的毛絨絨不多了。

乾風體貼,知道主人或許會有一時興起,或者坐不住馬車的時候,便把花良叫來一同伺候,兩人插科打諢可以一起給主人解悶,但陛下似乎考慮得更為周到,竟然將養在馬場裏的,主人專屬的大白馬白鸞帶了出來。

那白鸞許久不見苻無舟,十分開心,沖他高揚著嘶鳴了好幾聲,苻無舟又喜歡又無奈,便忍痛撇下煞費苦心來給他解悶兒的乾風和花良,翻身騎上了大白馬。

眾臣眼中太傅地位超然,又深得陛下聖心,就算是他們都被要求騎馬跟隨的時候,看到太傅擁有一駕專屬馬車,而馬車緊隨陛下身後,都不會覺得心裏不平衡。

但太傅一身輕騎裝,身姿從容地翻身上了馬後,那些騎馬的臣子一下子不從容了。

“太傅大人果然深藏不露啊。”

“那是,那可是桀驁難馴的寶馬啊,竟然被馴服得那麽聽話!”

“這世上除了上陣殺敵,還有什麽是太傅大人不會的嗎?”

“誒,這可就誇張了哈,在下可不信。太傅大人難道還能親手獵得一頭鹿來?”

苻無舟還真的獵了一頭鹿。

當百官眾臣安置妥帖,皇上的聖駕也安頓好後,瑞緣代天子宣讀了此次秋獵的祝詞。隨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侍衛們擡著一頭已經暈得七葷八素的鹿上來,同時雕弓呈上禦前,秦湍擺擺手,擡眼道:“老師,你來。”

苻無舟挪了挪身子,目光驚疑地看了秦湍兩下,對方微笑著回看他。

好的。

苻無舟接過雕弓,雖然有點沈,他試了試弓弦,似乎也拉得動,這才放下心來,輕咳一聲道:“拿箭來。”

箭搭在弦上,箭鏃閃著銳利的光芒,苻無舟自信滿滿地拉滿弓,“咻”地一聲,箭頭沒入鹿脖子,於是龐然大鹿轟然倒下。

眾臣百官齊聲喝彩,苻無舟發自內心地笑了,沒註意身後秦湍勾起的唇角。

瑞緣高聲宣布:“初和元年秋獵,正式開始。三日為限,狩獵排名前三者,有賞!”

首次參加秋獵的官員們躍躍欲試,拿起了弓箭,騎上馬,要麽單槍匹馬,要麽成群結隊,一臉興奮地往山林間奔去。

而稍微有點經驗的都知道,排名高低不以獵物數量為準,獵一頭熊或者一頭鹿,可比獵來多少只山雞野兔的值當,他們不浪費功夫,自然是要謀劃著如何設伏,事半功倍地獲取獵物。

而有的人則根本就是重在參與,主要代表就是那些才勉強敢上馬的文官們,他們來此雖然也有任務在,比如好生參與,回頭給陛下歌功頌德之類的,但更多是來消閑游玩的。

這類人以苻無舟為首,可就不著急入場了。

他穩穩坐在椅子上,看著茶的熱氣從杯蓋下緩緩冒著,要等著茶涼些才好下口,不是什麽時候都有機會喝這麽好的茶,禦前特供的,太傅府就算如今有錢也買不到,且喝且珍惜。

秦湍剛由著瑞緣套上了束袖,背上箭囊,見苻無舟在原地不動,打算叫苻無舟一同入場。

“太傅大人。”一道喜滋滋的聲音傳來。

苻無舟起身,“鄭大人,怎麽還沒去打獵?”

只見鄭化雨從旁邊拽過來一個人,苻無舟看著眼熟,但是又叫不出對方名字,只見那人一身腱子肉孔武有力,但又實在害羞靦腆,見了苻無舟的面,局促地撓了撓頭。

“你看這是誰?”鄭化雨道。

“哦,這不是那誰嘛!”苻無舟道。

“對,是我。”蔣四方高興地道,看來太傅大人還記得他。

鄭化雨小聲道,“四方最近讀書用功得緊,需要放松放松,我把他叫來一起狩獵,等獵到山雞,便可以烤雞吃,也可以做成叫花雞。”

苻無舟敏銳地想,這後半句恐怕才是鄭大人的真實目的,他這才想起來,這位小兄弟原來就是那個棄武從文,專心備戰下次科舉的蔣侍衛。

蔣四方靦腆道:“看在下給老師和太傅大人打許多獵物來。”

苻無舟眼神看向鄭化雨,老師?鄭大學士開門收徒了?

鄭化雨回看向他,便宜學生,不要白不要,可比你的皇帝學生省心多啦!

苻無舟眼瞧著鄭化雨臉上的笑愈發促狹,心中敏銳地感知到一種明晃晃的炫耀,心裏頭一陣不服,嘴上卻是說道,“本官,自己也能打到獵物。”

鄭化雨搖頭笑,“太傅大人,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哈!我們先出發啦。”

苻無舟無言地看鄭化雨及其弟子揚長而去,自己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瑞緣在後面也跟著笑,而秦湍見苻無舟臉上神情不快,心中覺得只要苻無舟回頭看一眼,就會發現,有一個人可以幫他獵到獵物,便興沖沖著往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

“太傅大人。”一道彬彬有禮的呼喚聲傳來。

“哦?禦史中丞。”苻無舟起身,伸手不打有禮人,禦史中丞不去打獵,到他這邊來幹嘛啊?

“太傅大人,此時無旁人在此。”禦史中丞終於卸下了外人面前總板著臉的嚴肅。

秦湍:什麽叫此時無人,朕就站在你們身後!

苻無舟神秘道,“此時無人,中丞大人難道是要與本官分享什麽秘密?”

“非也非也,”禦史中丞往後退了兩步,長躬身行禮道,“本官是來與太傅大人道歉的。”

苻無舟一凜,禦史中丞不會今日行完禮,反過身去就要一個折子彈劾他吧,躬身自省,他可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大奸大惡之事。

見苻無舟一臉疑惑,禦史中丞道:“太傅大人大義,明臺山舍身護駕受傷,重傷未愈又去江南監考,身體力行,鞠躬盡瘁,是我等學習的榜樣。此前本官竟然還聽信傳言,覺得太傅大人是個花架子,慚愧慚愧!”

苻無舟咧了咧嘴,終究還是沒能發自內心笑起來,他終於知道這位禦史中丞之所以能一直在這個位子待下去的理由了——簡直是超乎尋常的耿直。

“本官只是從心而動,功過是非若全憑一張嘴,那這世上本就無完人。”苻無舟道。

禦史中丞卻若有所思,“太傅大人所言極是,在下以為,這句話可以載入史冊。”

苻無舟惶恐,“倒不必如此。”您態度轉換太快,本太傅有點怕。

“看來朕的老師不僅忠義果敢,還很謙遜。”秦湍抱臂,低聲對瑞緣說。

瑞緣默默點點頭,表示十分之讚許。

茶涼了,苻無舟自己換了碗熱的,嘆了一口氣,可算能自己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了。

“太傅大人。”一道平靜玄妙的聲音傳來。

有完沒完了!

只見周夢雷手裏拎著把弓箭從場內折了回來,見到苻無舟臉上驟然有光,“在下不擅長狩獵,能否與太傅大人組隊?”

苻無舟道:“可本官不擅長打獵啊。”其實更因為不想動。

“可在下觀太傅面相,今日太傅大人將收獲頗豐,加上在下的占蔔手段,那獵物還不是手到擒來?”

勝負心讓人變得好可怕!竟然把平時裏溫吞平和的欽天監監正變成這個樣子!

看著對方躍躍欲試的模樣,苻無舟很難拒絕。

“太傅有組隊了。”秦湍走過來,聲音平和卻不怒而威。

周夢雷:“好的陛下,微臣告退。”

他覺得自己還是靠占蔔手段挖陷阱守株待兔比較好,於是告別了陛下與太傅,再次想返回場內,卻正好碰見了獨自盤桓不敢進入林場的禦史中丞,兩人愉快結伴而行。

苻無舟在秦湍的註視下默默喝了一口熱茶,輕輕咳了兩聲,“陛下,臣偶感風寒,無法……”

秦湍拽上苻無舟的手,方才就想這般做了,他面無表情道:“太傅來都來了。”

獵物朕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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