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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出發之日,城門處,各式形制的馬車停在那裏似乎在等著什麽。

此行的諸位考官已經到了,與各自的家仆立正在馬車畔,翹首看向城門,原來只剩太傅大人還沒有到。

作為主考官,苻無舟不到,一行人是斷不會出發的,不知情的路人或許會以為是太傅大人架子大,卻不知,除了身為副主考官的禮部侍郎外,其他人等在那裏只是為了盡早一睹太傅大人的風姿。

畢竟並不是所有官員,都有機會上早朝,有機會見著當朝太傅一眼的。

而苻無舟三元及第,被陛下欽點為狀元,此後又身為太子老師被托孤,又一路官至太傅,單這般經歷,就會是多少文人士子所仰慕的對象。

禮部侍郎林致遠靜靜立在馬車前,目光望著城門處,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太傅大人應當快出現了吧。

念頭剛落下,便從遠處隱隱飄來馬車的聲音,不多時,他聽見身邊傳來一聲驚呼,不過又被及時地收了回去。

林致遠笑著輕輕搖搖頭,別說是他們了,就算自己上朝時常能在後面望見太傅大人,出入大殿也總能與之打上照面,偶爾還能說上一句話,可每每見面,還是會被太傅的風姿所驚艷到。

更何況他人不知,太傅大人雖看起來淡漠疏遠,實則平易近人,並無位高之人天然的威嚴疏遠。

想起先帝喪儀上,苻太傅鼓勵的目光,讓林致遠初次作為副主考官惶恐和緊張消散了大半,有苻太傅作為此次主考官,他覺得很安心。

太傅身穿墨色鑲紅寬袍,輕袍緩袖,施施然走到眾人身前,鳳目輕輕低垂間,一道清冽如枝頭霜雪的聲音傳來,叩醒了眾人昏昏欲睡的神志。

“諸位久等了。”

同考官們哪裏覺得久,此刻甚至覺得時間太倉促,轉眼間竟然要出發了。

不過,只遠遠看上太傅一面也就心滿意足了,後面若是幸運的話,還可以與主考官在同一屋檐下閱卷,想想就覺得幸福。

苻無舟沒有意識到氛圍的不對勁,只覺得一些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對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並未有不整之處,乾風精心挑的衣袍,簡約而不失莊重,也是他喜歡的深沈顏色,應當不會有什麽不妥之處。

諸位同僚紛紛道:

“並未久等。”

“是我等來得早了。”

“太傅大人真是風姿卓絕,讓人神往啊……”

不知是誰的心聲不小心脫口而出,苻無舟聽到這一句,微微一怔,從未見過如此坦率之人,他看向對方,玩笑道:“這位小友前途無量。”

那位同考官不料太傅大人竟然還有回應,微微羞紅了臉,隔著兩丈遠,作了個揖,慌忙上馬車去了。

合著只是說說過過嘴癮,不成想卻被正主聽到了。

眾人紛紛心滿意足上車去,唯有臨近這位彬彬有禮的禮部侍郎靜靜等在原地,似乎要看著苻太傅先上馬車,才肯上自己的車駕。

苻無舟突然想起來什麽事,他走近,摸了摸懷中,空空如也,又摸了摸腰間,扯下來一塊清透的綠玉佩,乾風剛要阻止自家主人,可是轉眼間,這綠玉佩已經到了禮部侍郎手中。

乾風眼看著自己精心給主人準備的搭配被破壞掉了,那塊綠玉佩雖然不是貴到買不起,可卻是今日這一身的點睛之筆。

他捂著心口默默退到一邊不看這糟心的場景。

年輕的禮部侍郎林致遠雙手捧著這枚綠玉佩,神情疑惑,“太傅大人?”

苻無舟鳳目一彎,神情突然變得……慈祥,“令郎快要滿月了吧?”

林致遠楞了楞,心中忽然覺得溫暖,太傅大人竟然知道自己家裏新近添了人口,他沒有糾正其實家裏那個不是“令郎”而是“令嫒”,更何況離滿月還遠,但位高權重的太傅大人竟然能關註到這些,讓他覺得幸甚至哉。

苻無舟道:“就當是給‘令郎’的滿月禮,”他拍了拍林致遠的肩膀,“這時候遠離家人出外差,屬實辛苦你了。”

林致遠眼眶含淚,“不辛苦,是下官榮幸。”

“真是好樣的。”說完,苻無舟轉身上了馬車。

林致遠則好生將玉佩收在懷中,太傅大人的隨身物件上面沾有文曲星的福氣,即便家中的是個女兒,沾著這福氣,也能生得知書達理,和她的母親一樣。

他癡癡地摸了摸心口,也上車準備出發了。

廣壽宮內,香爐中的熏香裊裊飄著,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無聲地氤氳在這龍涎香的淡淡煙霧之中。

銀質面具寒光閃過,赤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秦湍面前,單膝跪地道,“陛下,不負陛下所托,卑職查到了關於太傅大人的一些事。”

內容太多,赤梟逐條寫在了折子上,條理清晰,語句比他的佩刀還簡潔。

【其一,太傅大人身體不好,易傷寒、長期胃疼,但愛飲酒,尤其喜歡‘翠濤銀浪’酒……】

秦湍眉頭不禁皺起,“老師他……原來從不將脆弱示於人前。”

銀質面具下,赤梟的嘴角抽了抽,陛下的關註點倒是奇特,然後聽見秦湍輕聲說了句什麽,好像是“定要讓苻無舟把酒戒了”之類的。

秦湍繼續看下去——

【其二,太傅大人有獨立情報機構,名為‘無意坊’。但由高手守護,路數不明,不敢深入查探……】

秦湍評論道,“這一點倒無妨,身為一朝權臣,誰還沒有點門路了。”

目光繼續往下移動,【其三,今晨太傅大人將隨身之物,贈予禮部侍郎林致遠……】

“混賬!”

赤梟心頭一凜,不知陛下緣何發怒,卻聽秦湍道:“去,給朕查林致遠,朕要看看他和苻無舟的關系到何種地步了?”

似乎覺得突兀,秦湍補充道,“朕不許朝中出現結黨營私。”

“遵命。”赤梟退了下去,準備無條件執行陛下的命令。

攤開的折子在手上,被秦湍盯得快要燃起火來,一陣風剛好從窗口飛進來,剛好吹動了折子一角,紙頁從中間立了起來,原來後面還有一頁。

方才秦湍正是讀到一頁的末尾,合該翻頁了。

秦湍瞥了一眼手裏折子,隨後嗤笑一聲,“原來如此。”

倒是冤枉禮部侍郎了。

赤梟的原話是,【其三,今晨太傅大人將隨身之物,贈予禮部侍郎林致遠家的新生兒做賀禮。】

“瑞緣。”

瑞緣從隔間走了出來,陛下和赤梟大人談事,他便拿了拂塵自動去清掃隔壁書櫥的灰塵了。

“陛下,奴才在。”

“給禮部侍郎家準備一份賀禮,就說是送朕給令郎的。”

瑞緣:“陛下,禮部侍郎家生的是個女兒……更何況,公中已經賞下去了。”

“那以朕的名義再送一份吧,”秦湍補充,“挑個紅色的物件。”

瑞緣略微揣度了下聖心,覺得大抵是因為紅色喜慶應景吧,既然陛下開心,他便去準備了。

剛要離去,又被秦湍叫住,“瑞緣,老師走之前有沒有提起朕什麽?”

“不曾聽說”,瑞緣看了眼秦湍,狀似無心道,“不過太傅大人對江南之行似乎很是向往,出發之時十分歡喜呢。”

瑞緣說完,見秦湍的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他便深藏功與名地走了出去。

陛下,奴才只能提醒你到這裏了。

太傅大人前往之處,有多少芝蘭玉樹、年輕俊才等著向太傅大人投懷送抱,啊不對,毛遂自薦仍未可知。就算苻太傅心志堅定,卻也擋不住亂花漸欲迷人眼呢。

至於江南之行結束,太傅大人的心還能不能在陛下身邊,還要靠陛下自己把握了。

·

此次秋闈,江南地區因為不可抗的原因一拖再拖,苻無舟便一刻也不敢耽擱,讓隊伍加速前行,便免不得被馬車顛得七葷八素,靈魂出竅。

苻無舟實在受不了,在上了官道後,幹脆自己騎上了馬跟著隊伍一起走。

苻太傅這一騎馬,林致遠也出了馬車,“太傅大人,下官與你一起。”

不知不覺間,周圍漸漸多了更多騎馬的人。

一行人,主副考官加上同考官一共十二人,最後十二匹馬索性一起沿著官道往城中奔去,徒留下行李車和各家的仆人灰撲撲在後面跟著。

馬車唯有加速再加速,不然那些考官們晚上在驛站可就要挨凍了。

如此這般到了江南,比預計的行程早到了兩日,苻無舟將提前的原因記錄在行程日志中,覺得日後可以建議將騎馬一項列為文官的硬性考核中,就像這般在出外差的時候,就可以大大縮短路上的時間。

轉念一想,不是所有人都幸運能有秦湍這般擅長騎術的人教自己騎馬,他自己從前不就是個騎馬白癡嗎?更多的人,會像林致遠他們,學了騎術但是馬馬虎虎,騎馬趕路仍是會累得欲生欲死。

遂將這個念頭作罷。

苻無舟還是決定將提前到的事情悄悄隱去,不可能主動給上面當牛馬的,不可以起這個不好的頭,於是他給眾考官放了個假,讓他們提前熟悉下未來半個月的工作環境。

下屬們快樂了,他也就能快樂了。

眾人安置好住宿的地方,這次他們直接下榻在驛館中,沒有和府衙產生聯系。揚州府衙百廢待興,如今還是個臨時衙門,苻無舟他們安置的地方便落在蘇州界附近,去哪裏都方便得很。

考場早都由當地布置好,屆時諸位考官按照正常的程序舉行考試即可。

林致遠對這突如其來的假期覺得興高采烈,興致勃勃邀請苻無舟一同逛街,他想要給家裏的妻子女兒選些禮物,他覺得苻大人的品味那麽好,或許隨意點評一兩句,選出來的東西就比他的眼光好太多。

不過太傅大人似乎有自己的安排,在他去尋苻無舟時,大人已經不在了。

苻無舟此時正快樂地泛舟湖上,一艘游船,一個乾風,一壺好酒,吹著蘇州城黃昏的風。這裏可比廣陽暖多了,湖畔歌聲緩緩,街邊行人懶懶,妙哉,妙哉!

他倚著船艙邊緣,時不時仰頭飲一口酒,覺得暢懷自在,休假,當得如此!

一旁乾風時不時要伸手阻攔,“主人,少喝一些,不然又胃疼了。”

苻無舟擺擺手道,“疼痛,是我活過的證據!”

好的,主人已經喝高了。

乾風擡頭望去,一個白色身影支著畫架,正在描摹著什麽,船艙晃晃的,距離不近不遠,他只能看見對方時不時擡頭,目光正往他們的方向看來。

他站起,“餵,那邊的,就是你,幹什麽呢?偷偷摸摸的!”

似乎乾風吼的這一嗓子聲音有些大,又恰巧是順風,很明顯對方聽到了他的聲音。

只見白色身影匆匆忙忙起身,似乎要收起擺開的那些東西,可慌亂之間,腳下一滑,人就“撲通”一聲掉了下去。

少頃,求救的聲音傳來。

“救命啊,在下不會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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