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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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顧九思從來沒有想過的回答, 他忍不住向後退了退，伸手捧住沈星河的臉，像是要仔細看清他的神情:“真的？不是為了騙我？”
沈星河便看著他笑:“顧九思,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可是。
“成神的雷劫已經落下，你說你成不了神是什麽意思？”
“因為天道不想讓我成神”, 沈星河抓著顧九思的手, 貼在自己的臉側:“哥哥見過我成仙時的雷劫嗎？或者哥哥聽說過我成仙時的雷劫嗎？”
顧九思從未聽說過, 其實不只是顧九思, 應該說整個世間都沒有聽說過沈星河成仙時雷劫的人。
若不是如此，道門之人也不會在沈星河入世十三年的時候各種冷嘲熱諷。
因為那時所有人都覺得, 沈星河是輕易成的仙的。
見顧九思沒有回應，沈星河又問:“我在娘親死後入了魔, 哥哥有沒有想過, 我是怎麽在三年後成的仙嗎？”
除去每個人生來便有的由心入神道, 這世上還有很多種入道方式。
有的人由竹悟道，望竹三年之後，內斂自心, 因此得道。有的人由苦厄入道, 在經歷世間種種痛苦以後, 獲得自己的大道。
也有人由殺入道，比如顧九思, 他從殺戮之中入了魔道, 由人變魔，又由魔變尊，最後成了統領正道以外所有一切的尊主。
沈星河入的道跟所有人都不同, 沈星河入的是無情道。
他先有情，再無情, 如此便能得道。
這個情並不是單指愛情，他指很多情感，可以是師生之情，可以是兄弟之情，可以是知交之情。
沈星河第一次得到的情，是親情，是他的娘親謝故真給他的親情。
情這種東西原本是沒有什麽辦法來證明得到還是沒得到的，可謝故真偏生用自己的死亡證明了。她用自己的性命，換得沈星河枷鎖解脫，擁有選擇的自由。
沈星河得到親情以後，他成為仙的條件只有一個，放下。
何為無情，放下為自己死的人，便是無情。
沈星河從來沒有想過放下自己的娘親，可他沒有辦法不放下。
他因娘親的死入魔以後，前任魔尊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沈星河沒有給他掙紮的機會，也沒有像妖魔折辱他那般折辱他，他只是幹脆利落的殺了他。
一個能混到魔尊存在的妖魔，身上肯定有著數不盡的故事。
可是沈星河一句話都不想聽。
他不想聽折辱他的妖魔有什麽過往，不想去看折辱他的妖魔曾是怎樣有血有肉的存在。他只知道，妖魔折辱了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他。
妖魔折辱他，沈星河便殺了他，就是這麽簡單。
肆意欺辱他人的東西，沒有留下名字跟過往的資格。
沈星河原以為妖魔死後一切都能結束，可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哥哥還記得，那封裝在匣子裏的休書嗎？”
顧九思怎麽會不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跟沈星河擁抱，也是沈星河第一次在他懷裏哭。
“那封休書，你求了二十七年。那是你娘親的心願。”
沈星河看著顧九思，陷入過往的回憶裏:“我娘親想要與他斷絕關系，她在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說，她在雲夢城，她的故鄉給我留了一匹馬，希望有一天我能騎著它奔向廣闊自由的天地。她還說，她希望生生世世與他跟沈夜升，從此不覆相見。”
顧九思想通了從前的很多事情。
“那匹馬是白言，你不遠萬裏也要去殺了他跟沈夜升，是因為那封信。”
“嗯”，沈星河的聲音很輕:“娘親說想與他們生生世世不覆相見。那時娘親快要重新降生於世了，只有娘親生他們死的時候，才能生生世世不覆相見，所以我希望他們能死。可是我最後還是沒能下得了手。”
若是能下得了手，便不是沈星河了。
“他們後來還是自盡了。”
沈星河應了一聲:“我後來才知道，因為他們聽說了沈夜升名字的含義。”
沈夜升一直以為，謝故真給他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是在夜裏出生的。只不過是夜生兩個字太過明顯，才將生改為了升。
沈長夜也是這樣以為的。
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從夜裏升起的東西是什麽。
“從夜晚裏升起的，可以是灑下銀輝的月亮，也可以是照耀天地的太陽。娘親給我取名為星河，給他的名字，又何嘗沒有寓意著日月？”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非得是夜升，為什麽她沒有取名為晝升，暗升。
因為他的名字是沈長夜，所以兩個孩子的名字都跟他有關。
“他讓我的娘親做出選擇，可我的娘親從始至終都希望他能全部擁有。星河也好夜升也罷，我的娘親希望無論他做出什麽樣的選擇，總有一個會陪在他的身邊。”
“可他們兩個人，最後全都辜負了她。”
“他們辜負了她，卻又在她離去以後，表現的痛徹心扉。”
沈星河在守孝的那三年裏，不得不幫失魂落魄的他們多管了三年的江山。
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因為朝堂之下的百姓沒有罪。
沈星河在管國事的那三年裏，見到了很多他從前沒有見到的人間疾苦。
最開始的時候，遞上來的折子永遠都是無事發生。
他穿著太子的朝服坐在皇位上，底下的大臣永遠都是無事可奏。
沈星河冷眼旁觀了他們三個月，在又一次上朝時，抄了某個貪官的家。
他原先沒有想過用凡人以外的力量嚇人，可他在收集證據朝那官員的家時，發現那官員豢養男女童三十七人。
那官員豢養他們的同時，家中有一個三歲的幼孫，被他捧在手心，視若珍寶。
沈星河忽地想起，他一直沒有人可說的，更遠之前的舊事:“我年少讀書時，曾讀到有人寫過自己的生平，他說他少時愛鮮衣怒馬，好//孌//童，後來家道中落，一切如夢般消散。”
“我年少讀時只覺得不喜，後來想起，卻既覺得他惡心又覺得他活該。經歷的事情不同，心境便也跟著不同了。”
“我知曉那官員的事以後，用了凡人以外的力量。我告訴他，他所做的事會報應在他最愛的人身上。”
沈星河說完以後，停頓了一下:“哥哥會覺得我惡毒嗎？”
顧九思長嘆了一口氣。
“小古板，你怎麽動不動就把惡毒這些亂七八糟的詞放在自己身上？”
“我不會覺得你惡毒。”
沈星河像是有些疑惑:“我做了那樣的事，哥哥也不覺得我惡毒嗎？”
“我要覺得你哪裏惡毒呢？”顧九思撫平沈星河微蹙的眉頭:“他最愛的人是他自己，他遭到報應，難道不應該嗎？”
沈星河眉眼霎時舒展開來，聲音卻很低很低:“顧九思，從始至終只有你這麽想，也只有你跟我想的一樣。”
當時的所有人在得知這句話之後，都以為遭受報應了的會是他那視若珍寶的幼孫，甚至連那名官員自己都是這麽想的。
可是能做出豢養三十七名幼童這種事的人，他最愛的人怎麽可能是別人？
這種人只愛他自己。
可是當時，沒有人能理解沈星河。在那名官員親身遭受報應之前，為他求情，向沈星河問罪的人，幾乎踏遍了沈星河處理政事的門檻。
在那名官員親身遭受報應之後，又有更多的人開始怕他。
可無論如何，沈星河再次上朝之時，遞上的折子終於不再是無事發生了。
“我在那三年裏，看到了數不清的人間疾苦。冤家錯案行兇殺人之事多的數不勝數，大旱與洪澇總是相繼發生。天災和人禍，沒有一個缺席。”
沈星河坐在王城的皇位上，看到的疾苦便多到數不過來，他總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沒有辦法傳到王城，傳到他眼前的地方，又有著怎樣的疾苦呢？會不會有人跟他一樣，受到妖魔的欺辱呢？會不會也有人的娘親，為了她的孩子死去？
在沈星河娘親死後的第三年，沈星河放下了他娘親給他的親情。
他煉化了自己身上的力量，做成了誅殺妖魔的三千劍意。他明明很想不管不顧的隨意誅殺，卻還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受的折磨是對的，立下了六條依據。
奸//淫//擄//掠//燒//殺，只有同時犯了其中兩條的妖魔才會被誅殺。
在那之後，沈星河決定游歷天下。
也就是在他做完一切，決定游歷天下的那一刻，他成仙時的雷劫來了。
沈星河所入的無情道，便是這種東西。
得到情，而後放下了情。這放下並不是說不在乎，而是將個人的私情，轉變為對天下的大愛。
從沈星河選擇踏出宮門時，他便由魔入仙，他的無情道成了。
天道並不希望沈星河成仙，相反，他想讓沈星河死在雷劫裏。
沈星河自己對成仙這事，其實一直很莫名其妙。
他從未對成仙成神這種事，有過任何期待。他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只是在被推著走而已。
可是雷劫將至，沒有撤回的可能。
沈星河在受雷劫前，只提了一個要求，應劫的範圍只可以在他周身的尺寸之間。
他不想驚擾到皇宮和王城中的任何人。
這一點，正合天道的意。
雷劫的範圍廣闊，真正劈到應劫者身上的天雷，常常只有十之七八。
若是像沈星河所說的尺寸之間，那便代表每一道天雷，都會真真切切劈到沈星河的身上。
事實也確實如此。
沈星河的成仙時的雷劫，足足劈了九九八十一日，每一道都劈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血肉與骨骼在這八十一天裏不斷的損毀重鑄，一節一節的摧毀，一寸一寸的重鑄。
天道當真有心把沈星河劈死在這雷劫裏，可八十一日後，沈星河還是活著出來了，帶著和從前不同的一張臉。
聽到這裏，顧九思忽地想起來:“雷劫之後，你的身體被重鑄，從前的那些痕跡消失不見，包括你用過的丹棠。也是因為如此，你後來才會中了意歡草，又被那條魚毒到吧。”
沈星河忍不住笑意:“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麽出來以後我的臉變了。”
“因為想像你的娘親嗎？”
在沈星河微訝的神色下，顧九思輕嘆了一聲:“小古板怎麽這麽驚訝？我日夜看著你，察覺出這些很難嗎？”
最開始的時候，顧九思也以為沈星河先前的那張臉，肖似他的娘親。細看後才發現，肖似的並不是他的娘親，而是他的父親。
謝故真跟沈長夜其實長的很像。
沈長夜像謝故真成為男子以後的樣子，謝故真像沈長夜成為女子之後的樣子。
顧九思是聽過夫妻相這個說法，倒也不清楚，他們相像這件事是不是有這個原因在。
他先前進入幻夢境只顧著沈星河不曾細看兩人，因此也不知，他們究竟是成了夫妻才開始像，還是因為彼此相像才互相心生愛意。
他們兩人，確實很是相似。
只不過一個是帝王高高在上，一個是被囚的宮妃日益枯萎，兩人身上的氣質差異太過明顯，以至於讓人往往忽視了他們的相似。
沈星河最開始的模樣，幾乎完全是沈長夜變成女子之後的模樣，比本就與他相似的謝故真還要像。
“雷劫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在□□不斷損毀重鑄的時候，我忘記了我的模樣了。”
沈星河在八十一天的疼痛裏不斷昏沈，又不斷清醒，他的意識時有時無，等他徹底從雷劫之中脫身時，他的容貌便已經變了。
“現在想來，大抵是因為那是太疼了。”
疼到沈星河總是忍不住去想他娘親。
顧九思怎麽會聽不懂呢？
不過是孩子在受苦的時候想娘了而已。
沈星河那個時候，也不過才二十六歲。
顧九思臉上露出的深重疼惜之色，沈星河自然看到了。他看見顧九思伸手摸向他的臉側，又一次將他攬在懷裏。
他感覺到他的手在他背上緩緩撫過，明明顧九思沒有對他說什麽，沈星河卻忽然覺得自己某一塊地方被撫平了。
然後想，原來他成仙之時受的苦和痛，他一直都很在意啊。只不過沒有人心疼他，他便以為自己不在意。
“哥哥，你不用在意我成神之日給我下藥的事，便是你不來，我也會死在那場雷劫，那本來就是天道給我選的最後的死法。你那日會來，本就是天道故意為之。”
天道從來沒有放棄過造神，也從來沒有喜歡過沈星河。
沈星河在世間行走十三年，又接任淩虛派七年，都不曾知曉過天道莫名其妙的不喜從何而來。
可不知曉也沒什麽所謂，他跟天道，本就沒什麽可以說道的關系。
沈星河成神那夜，夜風空蕩，在將至的雷劫之前，天道忽然出現在他房中。
從天道第一次現出真身在他眼前時，沈星河跟天道便時時相見，也只有那一次，天道的臉上有遮不住的喜悅之色。
他說:“沈星河，我給你選了一個有意思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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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顧九思從來沒有想過的回答, 他忍不住向後退了退，伸手捧住沈星河的臉，像是要仔細看清他的神情:“真的？不是為了騙我？”
沈星河便看著他笑:“顧九思,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可是。
“成神的雷劫已經落下，你說你成不了神是什麽意思？”
“因為天道不想讓我成神”, 沈星河抓著顧九思的手, 貼在自己的臉側:“哥哥見過我成仙時的雷劫嗎？或者哥哥聽說過我成仙時的雷劫嗎？”
顧九思從未聽說過, 其實不只是顧九思, 應該說整個世間都沒有聽說過沈星河成仙時雷劫的人。
若不是如此，道門之人也不會在沈星河入世十三年的時候各種冷嘲熱諷。
因為那時所有人都覺得, 沈星河是輕易成的仙的。
見顧九思沒有回應，沈星河又問:“我在娘親死後入了魔, 哥哥有沒有想過, 我是怎麽在三年後成的仙嗎？”
除去每個人生來便有的由心入神道, 這世上還有很多種入道方式。
有的人由竹悟道，望竹三年之後，內斂自心, 因此得道。有的人由苦厄入道, 在經歷世間種種痛苦以後, 獲得自己的大道。
也有人由殺入道，比如顧九思, 他從殺戮之中入了魔道, 由人變魔，又由魔變尊，最後成了統領正道以外所有一切的尊主。
沈星河入的道跟所有人都不同, 沈星河入的是無情道。
他先有情，再無情, 如此便能得道。
這個情並不是單指愛情，他指很多情感，可以是師生之情，可以是兄弟之情，可以是知交之情。
沈星河第一次得到的情，是親情，是他的娘親謝故真給他的親情。
情這種東西原本是沒有什麽辦法來證明得到還是沒得到的，可謝故真偏生用自己的死亡證明了。她用自己的性命，換得沈星河枷鎖解脫，擁有選擇的自由。
沈星河得到親情以後，他成為仙的條件只有一個，放下。
何為無情，放下為自己死的人，便是無情。
沈星河從來沒有想過放下自己的娘親，可他沒有辦法不放下。
他因娘親的死入魔以後，前任魔尊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沈星河沒有給他掙紮的機會，也沒有像妖魔折辱他那般折辱他，他只是幹脆利落的殺了他。
一個能混到魔尊存在的妖魔，身上肯定有著數不盡的故事。
可是沈星河一句話都不想聽。
他不想聽折辱他的妖魔有什麽過往，不想去看折辱他的妖魔曾是怎樣有血有肉的存在。他只知道，妖魔折辱了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他。
妖魔折辱他，沈星河便殺了他，就是這麽簡單。
肆意欺辱他人的東西，沒有留下名字跟過往的資格。
沈星河原以為妖魔死後一切都能結束，可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哥哥還記得，那封裝在匣子裏的休書嗎？”
顧九思怎麽會不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跟沈星河擁抱，也是沈星河第一次在他懷裏哭。
“那封休書，你求了二十七年。那是你娘親的心願。”
沈星河看著顧九思，陷入過往的回憶裏:“我娘親想要與他斷絕關系，她在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說，她在雲夢城，她的故鄉給我留了一匹馬，希望有一天我能騎著它奔向廣闊自由的天地。她還說，她希望生生世世與他跟沈夜升，從此不覆相見。”
顧九思想通了從前的很多事情。
“那匹馬是白言，你不遠萬裏也要去殺了他跟沈夜升，是因為那封信。”
“嗯”，沈星河的聲音很輕:“娘親說想與他們生生世世不覆相見。那時娘親快要重新降生於世了，只有娘親生他們死的時候，才能生生世世不覆相見，所以我希望他們能死。可是我最後還是沒能下得了手。”
若是能下得了手，便不是沈星河了。
“他們後來還是自盡了。”
沈星河應了一聲:“我後來才知道，因為他們聽說了沈夜升名字的含義。”
沈夜升一直以為，謝故真給他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是在夜裏出生的。只不過是夜生兩個字太過明顯，才將生改為了升。
沈長夜也是這樣以為的。
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從夜裏升起的東西是什麽。
“從夜晚裏升起的，可以是灑下銀輝的月亮，也可以是照耀天地的太陽。娘親給我取名為星河，給他的名字，又何嘗沒有寓意著日月？”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非得是夜升，為什麽她沒有取名為晝升，暗升。
因為他的名字是沈長夜，所以兩個孩子的名字都跟他有關。
“他讓我的娘親做出選擇，可我的娘親從始至終都希望他能全部擁有。星河也好夜升也罷，我的娘親希望無論他做出什麽樣的選擇，總有一個會陪在他的身邊。”
“可他們兩個人，最後全都辜負了她。”
“他們辜負了她，卻又在她離去以後，表現的痛徹心扉。”
沈星河在守孝的那三年裏，不得不幫失魂落魄的他們多管了三年的江山。
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因為朝堂之下的百姓沒有罪。
沈星河在管國事的那三年裏，見到了很多他從前沒有見到的人間疾苦。
最開始的時候，遞上來的折子永遠都是無事發生。
他穿著太子的朝服坐在皇位上，底下的大臣永遠都是無事可奏。
沈星河冷眼旁觀了他們三個月，在又一次上朝時，抄了某個貪官的家。
他原先沒有想過用凡人以外的力量嚇人，可他在收集證據朝那官員的家時，發現那官員豢養男女童三十七人。
那官員豢養他們的同時，家中有一個三歲的幼孫，被他捧在手心，視若珍寶。
沈星河忽地想起，他一直沒有人可說的，更遠之前的舊事:“我年少讀書時，曾讀到有人寫過自己的生平，他說他少時愛鮮衣怒馬，好//孌//童，後來家道中落，一切如夢般消散。”
“我年少讀時只覺得不喜，後來想起，卻既覺得他惡心又覺得他活該。經歷的事情不同，心境便也跟著不同了。”
“我知曉那官員的事以後，用了凡人以外的力量。我告訴他，他所做的事會報應在他最愛的人身上。”
沈星河說完以後，停頓了一下:“哥哥會覺得我惡毒嗎？”
顧九思長嘆了一口氣。
“小古板，你怎麽動不動就把惡毒這些亂七八糟的詞放在自己身上？”
“我不會覺得你惡毒。”
沈星河像是有些疑惑:“我做了那樣的事，哥哥也不覺得我惡毒嗎？”
“我要覺得你哪裏惡毒呢？”顧九思撫平沈星河微蹙的眉頭:“他最愛的人是他自己，他遭到報應，難道不應該嗎？”
沈星河眉眼霎時舒展開來，聲音卻很低很低:“顧九思，從始至終只有你這麽想，也只有你跟我想的一樣。”
當時的所有人在得知這句話之後，都以為遭受報應了的會是他那視若珍寶的幼孫，甚至連那名官員自己都是這麽想的。
可是能做出豢養三十七名幼童這種事的人，他最愛的人怎麽可能是別人？
這種人只愛他自己。
可是當時，沒有人能理解沈星河。在那名官員親身遭受報應之前，為他求情，向沈星河問罪的人，幾乎踏遍了沈星河處理政事的門檻。
在那名官員親身遭受報應之後，又有更多的人開始怕他。
可無論如何，沈星河再次上朝之時，遞上的折子終於不再是無事發生了。
“我在那三年裏，看到了數不清的人間疾苦。冤家錯案行兇殺人之事多的數不勝數，大旱與洪澇總是相繼發生。天災和人禍，沒有一個缺席。”
沈星河坐在王城的皇位上，看到的疾苦便多到數不過來，他總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沒有辦法傳到王城，傳到他眼前的地方，又有著怎樣的疾苦呢？會不會有人跟他一樣，受到妖魔的欺辱呢？會不會也有人的娘親，為了她的孩子死去？
在沈星河娘親死後的第三年，沈星河放下了他娘親給他的親情。
他煉化了自己身上的力量，做成了誅殺妖魔的三千劍意。他明明很想不管不顧的隨意誅殺，卻還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受的折磨是對的，立下了六條依據。
奸//淫//擄//掠//燒//殺，只有同時犯了其中兩條的妖魔才會被誅殺。
在那之後，沈星河決定游歷天下。
也就是在他做完一切，決定游歷天下的那一刻，他成仙時的雷劫來了。
沈星河所入的無情道，便是這種東西。
得到情，而後放下了情。這放下並不是說不在乎，而是將個人的私情，轉變為對天下的大愛。
從沈星河選擇踏出宮門時，他便由魔入仙，他的無情道成了。
天道並不希望沈星河成仙，相反，他想讓沈星河死在雷劫裏。
沈星河自己對成仙這事，其實一直很莫名其妙。
他從未對成仙成神這種事，有過任何期待。他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只是在被推著走而已。
可是雷劫將至，沒有撤回的可能。
沈星河在受雷劫前，只提了一個要求，應劫的範圍只可以在他周身的尺寸之間。
他不想驚擾到皇宮和王城中的任何人。
這一點，正合天道的意。
雷劫的範圍廣闊，真正劈到應劫者身上的天雷，常常只有十之七八。
若是像沈星河所說的尺寸之間，那便代表每一道天雷，都會真真切切劈到沈星河的身上。
事實也確實如此。
沈星河的成仙時的雷劫，足足劈了九九八十一日，每一道都劈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血肉與骨骼在這八十一天裏不斷的損毀重鑄，一節一節的摧毀，一寸一寸的重鑄。
天道當真有心把沈星河劈死在這雷劫裏，可八十一日後，沈星河還是活著出來了，帶著和從前不同的一張臉。
聽到這裏，顧九思忽地想起來:“雷劫之後，你的身體被重鑄，從前的那些痕跡消失不見，包括你用過的丹棠。也是因為如此，你後來才會中了意歡草，又被那條魚毒到吧。”
沈星河忍不住笑意:“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麽出來以後我的臉變了。”
“因為想像你的娘親嗎？”
在沈星河微訝的神色下，顧九思輕嘆了一聲:“小古板怎麽這麽驚訝？我日夜看著你，察覺出這些很難嗎？”
最開始的時候，顧九思也以為沈星河先前的那張臉，肖似他的娘親。細看後才發現，肖似的並不是他的娘親，而是他的父親。
謝故真跟沈長夜其實長的很像。
沈長夜像謝故真成為男子以後的樣子，謝故真像沈長夜成為女子之後的樣子。
顧九思是聽過夫妻相這個說法，倒也不清楚，他們相像這件事是不是有這個原因在。
他先前進入幻夢境只顧著沈星河不曾細看兩人，因此也不知，他們究竟是成了夫妻才開始像，還是因為彼此相像才互相心生愛意。
他們兩人，確實很是相似。
只不過一個是帝王高高在上，一個是被囚的宮妃日益枯萎，兩人身上的氣質差異太過明顯，以至於讓人往往忽視了他們的相似。
沈星河最開始的模樣，幾乎完全是沈長夜變成女子之後的模樣，比本就與他相似的謝故真還要像。
“雷劫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在□□不斷損毀重鑄的時候，我忘記了我的模樣了。”
沈星河在八十一天的疼痛裏不斷昏沈，又不斷清醒，他的意識時有時無，等他徹底從雷劫之中脫身時，他的容貌便已經變了。
“現在想來，大抵是因為那是太疼了。”
疼到沈星河總是忍不住去想他娘親。
顧九思怎麽會聽不懂呢？
不過是孩子在受苦的時候想娘了而已。
沈星河那個時候，也不過才二十六歲。
顧九思臉上露出的深重疼惜之色，沈星河自然看到了。他看見顧九思伸手摸向他的臉側，又一次將他攬在懷裏。
他感覺到他的手在他背上緩緩撫過，明明顧九思沒有對他說什麽，沈星河卻忽然覺得自己某一塊地方被撫平了。
然後想，原來他成仙之時受的苦和痛，他一直都很在意啊。只不過沒有人心疼他，他便以為自己不在意。
“哥哥，你不用在意我成神之日給我下藥的事，便是你不來，我也會死在那場雷劫，那本來就是天道給我選的最後的死法。你那日會來，本就是天道故意為之。”
天道從來沒有放棄過造神，也從來沒有喜歡過沈星河。
沈星河在世間行走十三年，又接任淩虛派七年，都不曾知曉過天道莫名其妙的不喜從何而來。
可不知曉也沒什麽所謂，他跟天道，本就沒什麽可以說道的關系。
沈星河成神那夜，夜風空蕩，在將至的雷劫之前，天道忽然出現在他房中。
從天道第一次現出真身在他眼前時，沈星河跟天道便時時相見，也只有那一次，天道的臉上有遮不住的喜悅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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