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哭笑

關燈
哭笑

顧九思的問題, 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能真正得到答案。

慕府上下被屠滿門的案子太大,人人都避恐不及。

闔府上下遍地都是血跡, 血腥之氣侵染了府上的每一個物件。

顧九思在看見阿姐的屍體後,好像終於從十六年的大霧中蘇醒, 學會用自己的意志去看這個世界。

他打來井水為自己的阿姐洗臉, 一點一點擦幹凈她的頭發。她臉上的傷口已不再流血, 安安靜靜的躺在他姐夫的懷裏, 雙目閉著,像是睡著了一般。

他便像是怕驚醒了她, 細細擦她青紫的雙手。一根一根的擦,一指節一指節的擦。

一根兩根三根, 擦到缺失的地方時, 他又忽地站起來, 跑到阿姐的房中尋找針線。

幸好天上還有月亮,那麽大,那麽亮, 將所有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他撿起地上的斷指, 像是怕她痛一般, 輕輕對它吹口氣,而後小心翼翼的將它縫起來。

一邊縫, 一邊小心的瞧他阿姐, 縫一下便瞧一眼,像是害怕把她痛醒了。

就這樣,他擦一會, 便停下來縫一會。有時候月亮被烏雲擋住,他要在地上細細的摸索一會, 才能回過頭來繼續縫。

也幸好,他已經十六歲了。他長得比他阿姐還高,能輕輕松松從井裏打水,再把水端過來。

井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找來的帕子已經臟的看不清顏色。他只好又去別的地方翻了翻,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幹凈的,卻還是能聞到濃濃的血味。

究竟是帕子上帶著的呢?還是這滿府的血味太濃,他聞錯了呢?

顧九思想不通,不過他想,等會給阿姐換衣服的時候,要給她換府外的衣服。

他想,他的姐夫應該不會介意的吧,等會他也要給他換呢。

他那樣想,停下了縫針的動作,仔細去瞧他相擁在一起的阿姐跟姐夫,到時候,該怎麽給他們換衣服呢?

顧九思用手比了比,看到了他姐的手。他在阿姐手的上方張開了手,心想,原來自己的手已經比阿姐大了這麽多。

他記得阿姐牽他的時候,手很大很大,將他的手牢牢放在手心,好像永遠也不會弄丟他。

原來,是他記錯了啊。

他停頓了一會,又開始繼續縫了,縫著縫著,他突然找不到阿姐的腿了。

阿姐的腿在哪裏呢?

為什麽哪裏都找不到呢?

顧九思找了一圈,哪裏都找不到。他找啊找啊,始終都找不到他阿姐的腿去了哪裏。

他阿姐的腿去哪了呢?

少年臉上的神色很平靜,他站起身來,從東屋找到西屋,從南屋找到北屋,從廂房找到庭院,又從庭院找到廚房。

廚房裏有堆疊著的碗,還有喝剩下的肉湯。

跟著血味混在一起,泛著腥。

不在這裏。

十六歲的少年走回去,跌跪在他阿姐面前,那平靜的臉上終於變了色。

“可是阿姐,你的肚子為什麽被劃開了呢?”

夜風空蕩蕩,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顧九思好不容易收拾幹凈他的親人,他還要給他們換上新的衣裳,要棺材收斂他們的屍骨,要停棺七日為他們守靈,要尋塊風水寶地給他們下葬。

他總算想起他有那麽多事要幹,抱著他的阿姐,想把他們抱到床上去。

可是好重啊,重到他擡不起他們,重到他若想往前走一步,便要讓他們的身體順著地上拖。

他們原來有這麽重的嗎?

還是說因為他們死了,才會這麽重嗎?

滿心迷茫的顧九思將他們放下,在原地站了一會後,又想,他該出門買衣裳了。

可是,沒有人會把東西賣給他的。

誰見過像慕府這麽大的滅門慘案呢?前一天還風風光光的娶妻進門,一轉眼就被屠得滿門不剩,血多的都從門檻裏面流出來,腥味飄出三裏都散不掉。

被滅門的慕府不祥,滅門之後還能走出來的顧九思,便更不祥了。

所有人都覺得他晦氣。

顧九思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錢,別人也不會要啊。

他從衣裳鋪求到棺材鋪,給他們錢他們不要,一個一個給他們下跪磕頭,他們也只覺得晦氣,只想讓他趕緊滾,別在店鋪門前礙眼。

可顧九思怎麽能滾呢?

他的阿姐還在等他回家呢,他的阿姐還沒有下葬呢,他的阿姐那麽漂亮,怎麽能穿著舊衣裳下葬呢?

他不願意走,城中的每一家棺材鋪,每一個成衣店,每一處裁縫店,他一個一個的磕,一個一個的求。

他想,總能求得到的。

他的阿姐,總是要好好下葬的。

他以為只要他把城中每一家磕一遍,總會得到的。直到,他聽到旁人說,官府去了慕府,要把慕府燒了。

顧九思聽不懂,什麽叫做把慕府燒了?

慕府被滅滿門的時候官府在哪?他打理他阿姐的時候官府在哪?怎麽這個時候,要來把慕府燒了呢?

他的阿姐還在那裏。

跪坐在地的顧九思從地上爬起,倉皇又驚恐的向慕府飛奔而去。

慕府果然已經圍了一圈的官兵,一堆又一堆的木柴堆放在慕府的外圍。

顧九思聽見他們說,發生滅門慘案的慕府太晦氣,是有妖邪作祟,他們要把慕府燒了驅邪。

明明是發生了滅門慘案,他們連調查都沒調查,便要把慕府燒了驅邪。

可顧九思能怎麽辦呢?

他趕不跑那麽多人,他阻止不了他們添木柴,他打不過,也求不了。

他只能趁著他們添柴的時候,將他的阿姐跟姐夫拖到板車上。在他們點火燃起濃煙那刻,拖著他們一路向外逃。

顧九思一刻都不敢停,他就那麽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城外,跑到了他跟阿姐約定好的那片蘆葦蕩。

他終於敢停下來,卻發現原本在板車上好好的他們,半邊身子落了地,在行進的途中,又被摩擦出了新的傷痕。

他明明,剛剛才把他們弄幹凈。

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呢?

顧九思永遠不會忘記,他明明逃出了城,卻還是在夜間看到了慕府。

那火燒的那麽大,將黑色的夜燒得通紅,紅的像是永遠不會熄滅。

那場火連綿了整整三日,燒毀了慕府的一切,將遍地的屍骸,燒得一幹二凈。

而那個幕府唯一的幸存者,十六的少年再次出現,是出現在官府的通緝令上。

他們分明說過慕府滅門是有妖邪作祟,卻在將一切證據燒毀以後,將兇手的罪名,安在了少年的頭上。

讓他從此人人喊打,像條狗一樣被四處追逃。

可這一切,都跟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無關了。

顧九思作為人的一切,都隨著那個十六歲的少年,死在了大火裏。

他恨這個世界,並且最終,讓數萬生靈為他的恨意陪葬。

沈星河看著顧九思跌跌撞撞,在數不清的地方躲躲藏藏。他看著他握著把斷劍靠坐在墻角,睜著眼不敢睡,一直挨到天明。

他看著他越來越沈默,摸爬滾打,一點一點的長大。

他長得越來越高,去過黑市的賭場,做過青樓的護院,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卻又從不跟任何人交心。

數不清的人在他身邊來了又去,有想騙他情的,有想要他錢的,可沒有一個人,從他身上得過手。

因為顧九思,根本不信任何人。

他不吃別人給的食物,也不喝別人遞的水。任何東西離開他的眼皮底下,他都不會再碰哪怕一下。

從將他的阿姐跟姐夫埋葬以後,顧九思好像便瘋了。

又或者說,當他意識到自己什麽都沒有,回去後卻發現滿城都掛了自己的通緝令,險些被人抓去入獄,回去後依然兩手空空時,他便已經發瘋了。

他的阿姐跟姐夫沒有新的衣裳,沒有棺材,沒有墓碑,他什麽都不能給他們,只能親眼看著他們的屍首慢慢腐爛。

沒有誰能真切感受到,顧九思的心裏有多疼。

可沒有人不知道,顧九思的心裏有多痛。

因為心裏不痛的人,是沒有辦法徒手挖墳的。

可那時的顧九思,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他進不了城,連偷搶扒拿賣的資格都沒有,他有的,只有自己的一雙手了。

誰也沒有辦法知曉,顧九思在挖墳的那一天一夜裏,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只是從那以後,顧九思的日子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活著。

他幾乎沒有目的的四處游蕩,在各個地方討生活,與數不盡的人打交道。

他似乎也沒有想著什麽覆仇,所做的,怎麽看也只有活著而已。

可無論是沈星河還是天道都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顧九思覆仇的準備之一。

因為就在他四處游蕩的兩年之後,顧九思殺了他人生中殺的第一個人。

那是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

顧九思原先下手的對象,本該是另一個書生。他本想下手的書生清白無辜,在一眾趕考的書生裏也算是家境貧寒。

他家中只有一個老母,等著他中榜高中。

原本,按照顧九思的計劃,他該一刀捅穿書生的胸膛,奪了他的身份和路引,或許書生臨死之前,會瞪大雙眼,看著他對他捅刀。

或許,書生的血液會噴濺到他的臉上,落入他的眼中。

可顧九思待在那書生身邊待了一個月,遲遲沒找到機會下手。

至於是真的沒找到機會,還是根本不想下手,這一點,沒人說得清。

總之,在顧九思遲遲未對書生下手之時,他遇見了另一位書生。

顧九思第一次遇見他,是在妓院。顧九思第二次遇見他,是他因出老千被賭場的人圍毆,正要被剁了手指。

最後,是顧九思救了他。

他不想再跟著那位無辜的書生,沒說一句話便跟他告別,轉而來到這位又嫖又賭的書生眼前。

顧九思兩年裏活躍於各個人群之間的經歷,在此時終於派上了用場。跟在他身邊一個月,便與他從不曾見面的同鄉人變成好友。

或許,該說這一次的顧九思運氣好。又或許,該說這次的顧九思狠下了心。

這位又嫖又賭的書生被救後也沒有消停,又去賭場出老千,這次被剁了手指不說,還險些將顧九思也賣了進去。

若不是顧九思是賭場的打手,怕是還真被他得逞。

總之這一次,不像殺那位無辜書生時那麽猶豫,顧九思親手殺了他。

那麽多種殺人的手法,顧九思偏偏選了當面殺人,他手上的刀從那人的胸膛透過。

剛剛還捂著斷指,渾然不在乎自己方才把顧九思賣了的,仍舊嬉皮笑臉稱呼他為好友的人瞪大著雙眼,臉上滿是驚愕之色。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痛意,可他嘴裏的血液大口大口的湧出,跟顧九思爹爹的死狀一模一樣。

像顧九思最初想的那樣,刀從他的胸膛抽出的時候,血液被帶出,濺到顧九思的臉上,也濺入他的眼睛。

顧九思下意識閉上了眼,血液從他的眼角緩緩留下,就像是他在哭。

他也好像確實在哭,他的雙手都在抖,抖的連刀都快握不住。

可那麽脆弱的神情,也只有一瞬而已。

在拿到他的身份和路引後,顧九思在失去他所有的親人後,第一次真的露出一個笑來。

只是看見的人誰也說不清,那究竟是笑還是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