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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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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惑

沈星河十六歲的生辰宴, 很快便悄然來臨。

他的生辰宴向來盛大,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顧九思很少陪沈星河從頭到尾過完一次生辰宴,他一向不喜喧囂, 待不到半炷香便覺無趣。

沈星河又向來是教他歡喜還來不及,哪裏舍得看他有半分不悅, 自是不會讓他在這種場合與他同行。

只是這一次, 到底是與以往不同。

席上的酒盞過了三巡, 顧九思杯中的茶水也換了七八次。他接連打了幾個哈欠, 手肘撐在桌上似睡非睡,一副困極了的模樣。

沈星河就是在這時側過頭看他, 尚未來得及出聲,便被一道還帶著慵懶倦意的聲音打斷, “不需要躺椅也不走, 小不點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如此, 倒也真沒什麽想說的了,沈星河搖頭失笑。

躺椅是得知顧九思要陪他過完生辰宴時臨時加的,只是還未將這想法付諸實踐, 便被顧九思猜了個十成十。

向來恣意的顧九思用手比了比躺椅跟座席的高度, 笑得開懷, “你確定到時候我坐在你旁邊的樣子會好看?”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笑得肆意, 耳邊卻驀地聽到熟悉又堅定的一句。

“好看的, 怎麽樣都好看。”

沈星河看著他恍了神,想也未想便說出口。顧九思笑意一頓,仔細瞧了他兩眼, 見他一副認真又茫然的神色,像是沒反應過來自己到底說了什麽, 頓時笑得更開心了。

一會兒說早知道他會哄人,沒成想竟然這麽會哄人。一會兒又道他怎的早先不知道他心裏頭竟藏了這麽多好話。

沈星河沒覺得自己多會哄人,倒是覺得顧九思才是那個極會哄人的。

無論做什麽,他勸他向來是勸不成的。

好像每一次,他都會忍不住聽他的話。

又一次忍不住聽話的沈星河看著坐在席上無聊到快打瞌睡的顧九思,便是知道顧九思不會聽勸回去的,卻仍是起了再勸他幾句的念頭。

畢竟,照青宮的軟榻總比這裏要好得多。

只是這一次,他依舊未能開口。

顧九思驀地笑出聲,睜開眼看他,“你明知我不會走還想勸我回去?”

沈星河點點頭,顧九思看他片刻,笑得無奈又像是縱容,“算了,你把頭轉過去,坐正些。”

沈星河本就正襟危坐,聽到這話後卻仍是調整了姿勢,坐得更為筆直板正。還沒待他想顧九思讓他這樣做是為什麽,一道陰影便忽地從眼前落下。

接著,腿上便是一重。

他低頭看去,顧九思躺在他的膝頭,一手搭在臉上掩住大半燈輝。他仍是一副困極的樣子,說出口的話倒是帶了些調侃,“現在,你還要勸我回去嗎?”

沈星河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他才似是回過神般笑出聲,半是無奈又帶著幾分寵溺,“不。”

沈星河抽出只來得及護住顧九思後腦的手,撫過他的墨發,溫聲而又直白道,“我舍不得了……”

燈火搖曳的夜裏,傳來了顧九思的低笑聲。

這場宮宴喧鬧又寂靜,人聲混作一團辨不分明,又漸漸地隨風遠去。

顧九思在這寂靜中昏昏欲睡,伴著近在咫尺的心跳聲,逐漸陷入夢境。

他在無聲的黑暗中愈睡愈沈,直到一條被光照耀的道路出現在眼前。

那路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也不知通向何方。

顧九思擡腳邁了進去,每走一步,亮光便在身後熄滅,唯有黑暗如影隨形。前方的道路卻是越來越亮,也越走越長。

不知是走了多久,顧九思再擡頭時,便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宮室。

他心下了然,向前走了幾步,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沈星河。只是這一次的沈星河依然不是成人。

此時的沈星河約莫四五歲的模樣,正坐在書案前聽嚴方授課。窗外不知何時下了大雨,雷電接二連三的落下,引得這昏暗的房間忽明忽滅,時而亮如白晝,時而昏沈似夜。

唯有燭火在這明滅中躍動。

顧九思意識到自己又做了夢,坐在了沈星河的身後。在又一次落雷時,他伸手去捂沈星河的耳朵。

眼前的沈星河尚是稚氣小兒,倒是在任何時候都舉止有度。

他坐姿端方規矩,舉手投足皆有禮法。這聽起來分明很是僵硬呆板,他做起來時卻又顯得十分自然。

於是,顧九思在這明滅中註意到不自然的顫動,也就變得理所當然。

坐著的沈星河只有小小的一團,顧九思不過是伸手去捂他的耳朵,就將他整個攏在懷裏,仿佛一絲一毫的風雨都透不進去。

若真是這樣便好了,顧九思笑了聲,將手收了回去。

在這夢境裏,他依然碰不到沈星河。

顧九思說不清這夢境出現在此時的緣由,倒是很難不清楚這是誰的記憶,也很難不去想,他從來都不知道沈星河曾經是害怕打雷的。

不知他小時候會害怕到在雷雨天裏克制不住地顫抖,也不知他又經歷了多少個日夜才慢慢學會習慣。

習慣到他在他身邊十年亦不知曉,習慣到在他們初見那夜已不見半點痕跡。

其實這又有什麽呢,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怕打雷是小事,站坐行臥是小事,哭笑是小事,晨昏定省練武罰跪也是小事。

這些小事,一筆一筆一件一件堆積成了沈星河的半生,在他身上打下不可磨滅的烙印。

顧九思看著沈星河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手想,他曾說過沈星河太愛隱藏,也曾口不擇言說他是塊木頭。

他說這些時未嘗沒有幾分不可說的恨意,恨他沈默,恨他不說。

可沈星河又有什麽好恨的?

除了忍耐與沈默,他的沈星河從來都沒有選擇。

雷聲越來越大,那不自然的顫抖也變得顯而易見,顧九思忍不住傾身向前,將小小的沈星河虛攏在懷裏。

被他護住的人若無所覺,指痕深陷進皮肉也悄無聲息,直到一道驚雷響徹雲霄,毛筆在紙上落下重重的劃痕。

濃墨暈染開來,在字跡工整的紙上,格外刺眼。

授課的嚴方不知何時走了下來,拿起被毀了大半的書稿看了兩眼,轉頭看向沈星河。在雷聲的間隙裏,問道,“殿下害怕打雷?”

他這般問,卻並沒有讓沈星河回答,而是將書稿卷起,虛指天際,“說文解字中說,靁,陰陽薄動,靁雨生物者也。所謂打雷,乃是天地陰陽二氣相互撞擊所致,同落雨一樣,不過是天地自然。”

嚴方笑起來,“殿下不怕落雨,又何必怕打雷?”

顧九思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可恐懼不會因為道理便輕易消失。

沈星河仍是抑制不住顫抖,卻在聽到嚴方的話後問道,“什麽是天地自然?”

顧九思忍不住笑起來。

嚴方也是如此,他笑了幾聲,回道,“春時花開,夏時蟬鳴,秋時結果,冬時落雪是天地自然。”

“雨從天墜落在地,江河歸於深海,日月交替出現也是天地自然。”

“天地生萬物,人所不能及,世間一切,不過自然而然。”

不過自然而然,顧九思在心裏翻來覆去念了幾遍,忽地覺得有些好笑。

他茍活於世百餘年,卻仍是分不清這話是對是錯。

若是對的,他的親人的命債又該由誰來償?若是錯的,沈星河又怎會因他逆天而行飽受折磨?

顧九思分不清對錯,此時的沈星河亦是不能。

可就在顧九思陷入思緒時,他驀地聽到嚴方說道,“既是自然而然,殿下又何必沈思?”

似是知曉沈星河不懂,嚴方伸出拿著書稿的右手,“殿下認為,若是我松開手,它會落地嗎?”

沈星河點頭應道,“會。”

他話音未落,嚴方松開了手,書稿在雷雨聲中悄然落地。

顧九思尚不解其意,便聽嚴方又道,“殿下會為書稿果然落地而欣喜嗎?”

沈星河搖頭,“不會。”

“這是為何?”

“因為你松了手,所以它本該落地。”

嚴方眉頭微挑,“若是將這書稿換成其他價值連城的字畫,殿下覺得,我該為它落地而難過嗎?”

沈星河不清楚他問這句的意義,仍是搖頭,“不會。”

“這又是為何?”

“因為你松了手,所以它本該落地。”

嚴方露出一個讚許的笑來,“天地自然,萬物本該,不以人力變化,亦非人力所及,所謂自然,皆是理所應當。現在,殿下明白為何不該沈思了嗎?”

沈星河點頭應是,顧九思卻意識到其中的問題,他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見嚴方忽地推開窗戶。

霎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伴著轟隆隆的雷聲從上至下,將一棵大樹攔腰劈斷。

在倒塌的巨響和躍動的青紫色火光中,小小的沈星河臉色發白,連牙齒都因緊咬發出聲響。

可嚴方卻對此視若無睹,倒是換了個話題,“臣聽說殿下有個一母同胞的胞弟,那位小殿下如今在何處?”

沈星河沒有回答,不知是不知曉,還是已經說不出話來。

顧九思想,又怎麽會不知道呢?此時的沈夜升尚未進入東苑,自然是在他們娘親的宮殿。

日日夜夜難以與娘親相見的,從來只有沈星河自己。

可嚴方問這個又是何意?

顧九思不知曉,倒也沒有疑惑多久。

因為很快嚴方便走到沈星河身前,“不知那位小殿下怕不怕打雷,聽說小殿下極為受寵,便是害怕,想必也早已在娘親的懷裏。”

他伸手撫了撫沈星河的頭發,“殿下不會覺得不平嗎?”

沈星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便是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孩子。對雷電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大腦混亂昏沈。

他隱約知曉嚴方不對勁,卻又不明白不對勁在何處,只有思緒如同亂麻般交織。

連他自己都不知他是驚是懼,有沒有不平,又或許都有。

嚴方卻像是很滿意他這副模樣,蹲下身看著他,“殿下忘了我教你什麽了嗎?”

沈星河看他,好半晌才從混沌恐懼中掙紮出來,猶疑道,“天地自然?”

“殿下果然聰敏”,嚴方點頭,“生老病死是天地自然,女子孕育亦是。”

“一切皆是理所當然,殿下何必覺得不平?”

“她生下殿下是理所當然,殿下從她腹中出生亦是。就像水盛進杯子中,又從杯子倒出。”

“殿下不該對她有愛恨。”

“她不過是盛放殿下的器物”,在昏暗無光的雷雨天裏,只有嚴方的聲音在房間回蕩,“沒人會對器物有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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