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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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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許真棠向下看去, 池水閃爍著銀色的波光。

師尊跟意明兄已經進了幻夢境三日,到現在也沒有回來。

他想這惡念生裏除了這一池銀色的水以外什麽都沒有,又想道門的演武大會還有不到半月就要召開。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 方思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大師姐杜雁雲和小師妹秦海許已經做好了盤查。

其實主要盤查的也就是一個人而已。

中年男子面色不豫地坐在地上, 遠處的年輕人笑著沖他打招呼。

許真棠認得他, 剛進密林的時候他跟在意明兄身邊, 跟他一起勾肩搭背喝過酒吃過肉。

他原本見到他很高興, 正想湊近跟他說話,大師姐就把他攔住。小師妹餵他吃了藥, 方思明又把他扛到池邊坐下。

到現在藥效也沒過去,許真棠開心不起來。

秦海許見許真棠看她, 無奈地攤了攤手, “誰讓你一高興起來就沒頭沒腦, 我只好餵你點讓感情遲鈍的藥。你再等一炷香吧。”

許真棠想一炷香以後他一定要去跟秦海許吵架,大師姐護著也不行。

倒是那異常好看俊美的年輕人走過來,打開一個小瓶子放在他鼻下。

他忍不住扭頭打了個噴嚏, 然後發現自己突然很想跟秦海許吵架。

哦, 藥效過了。

他揚起眉頭, 興致勃勃就要吵架,還沒付諸行動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年輕人朝他笑了笑, “沈仙尊跟我舅舅去哪了?”

若是許真棠有上輩子的記憶, 他會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跟他總是說得空有一張好臉,只有臉好看,長得英俊有什麽用的顧九思, 至少有三分相像。

只可惜理論上說,他沒死過更沒有重生, 自然也沒有所謂的上輩子記憶。

是以他想了想,才斟酌著開口,“你舅舅,說的是我師尊的道侶意明兄嗎?”

然後他就聽見年輕人脫口而出道,“這麽快?”

慕星辰說完之後頓了頓,“你們都知道了?”

許真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那邊也都知道了?”

慕星辰想他知道什麽?知道他舅舅是妖魔的尊主跟道門之首好上了?還是在問他這邊的親族知不知道?

他又想這邊的親族就他一個,點了點頭。

隨後就見許真棠好像松了口氣,“那個,男子和男子結成道侶也很正常。”

原來身份還沒拆穿。

慕星辰剛松口氣,正想附和一句是挺好挺正常,忽然心裏有點不對味了。

沈仙尊知道他舅舅的身份,他的小徒弟卻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沈仙尊還想讓他舅舅這輩子不以真面目示人?

想完他就覺得自己關心則亂,他舅舅那個性子不會委屈自己,只怕是他不肯。

他又開始擔心沈仙尊受不受得了他舅舅的性子了。

許真棠還想再說幾句,就看到一個男子走了過來。那男子生了一雙異瞳,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還是那句話,若是他有上輩子的記憶,他會說這人再收拾收拾就能趕上顧九思了。

可他不可能有不存在的東西,所以他心裏的第一念頭是,這可真是一張極為英俊到無可挑剔的臉。

趙寒光當然不知道他想得什麽,他過來只是因為不想看慕星辰碰別人。

許真棠覺得這容貌英俊的男子看他的眼神有點兇,他還沒覺出什麽,就被方思明拉著護到了身後。

他聽兩個人客套寒暄,得知他們一個叫慕星辰,一個叫趙寒光。

許真棠聽他們裝模作樣地寒暄了一會兒,然後想方思明不該如此提防,就算真的要防,他也防錯了人。

他想方思明一定是被慕星辰表現出來的笑模樣蒙蔽了,才沒有註意過慕星辰的眼睛。

那是一雙冷漠的,帶著隱隱殺意和兇惡的眼睛。

不是因為他真想殺誰,也不是他刻意如此,而是他習慣了。

許真棠想,跟他對視一眼,就像被狼扼住了咽喉。

是了,他總算找到合適的形容,慕星辰像狼,陰狠兇殘的狼。還是那種藏在溫和的面具下,會用笑模樣偽裝的狼。

方思明若是真要提防,應該提防他的。因為很顯然的,別說是趙寒光,就是他們在場的人加在一起都未必玩的過慕星辰。

這個念頭一起,許真棠又意識到一點,這件事恐怕除了他以外,在場的沒人會信。

因為他們剛進密林的時候待在一起過,因為那時候的慕星辰跟人勾肩搭背,看起來毫無城府。

許真棠回憶一番,發現那時候的慕星辰確實跟狼扯不上關系。他表現得真誠爽朗,真要說起來,比起野狼更像是家犬。

是那種知道有人撐腰,放心撒歡的家犬。也是下意識收斂,絕不對親近之人露出獠牙的家犬。

異時異地表現出兩種樣子,原因自然只能是他師尊的道侶,慕星辰的舅舅意明兄了。

許真棠越想越覺得靠譜,又想這麽靠譜的推斷竟然不能說給別人聽,說了也沒人信,真是太讓人氣苦。

他又看了眼慕星辰,心想別人都說笑面虎笑面虎,他沒見過笑面虎,今兒倒是見到了旁的。

從今以後,他就在心裏叫他笑面狼。

笑面狼慕星辰自是不知道許真棠怎麽想的,他只是覺得許真棠看他的眼神很有意思。

有意思到他突然想起來,二三十年前旁人是怎麽看他的。

慕星辰想,在他親舅舅的心裏,他這個外甥肯定是沒怎麽變,又或者壓根沒變。

事實上,他在他面前也確實沒變。

慕星辰從小到大都拿顧九思當親爹待,他在外面再兇再橫,在親爹面前也是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

更何況他小時候就想自己要是有爹有娘,他一定會做最乖的小孩。爹娘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他還要像他看見的那些小孩一樣,坐在爹的肩頭又或者被娘抱在懷裏,撒最多的嬌,受最多的寵。

要做最乖最受寵小孩的慕星辰,怎麽可能會在被自己當成親爹的人面前露出獠牙呢?

所以,他十五六時輕而易舉地打贏那些妖魔的徒弟,因為護法口出狂言打的他三個月下不了床時,也能抱著受傷的手撒嬌說疼。

他確實受了傷也確實疼,只是沒有三五歲在街頭巷尾跟野狗搶食被抓咬的時候疼,沒有為了不受乞丐欺淩拿石頭砸死他,然後發現握得太緊,手上的血都淌了一地疼。

也沒有大冬天凍的手腳開裂,冒著寒風大雪一點一點下跪乞討,留下一地血痕那麽疼。更不用提他生了高熱,頭重腳輕,意識昏聵時,還要想盡辦法找最隱蔽的地方藏得嚴嚴實實,就怕被人趁著昏迷欺淩甚至被人抓去洩欲。

那種時候真苦啊,從那麽苦的地方出來的,真的很難純良呢。

可慕星辰也從來沒覺得那些苦日子沒有就好,他有記憶以後曾聽天橋底下說書人說過,苦盡甘來,先苦後甜,福氣都在後頭呢。

他想這說書的說得可真對,他一生中最苦的日子就那三五年。他不僅熬過來了,沒缺手缺腳,也沒讓人淩虐,還換來了嘗不完的甜。

顧九思把他撿回去了,他的願望實現了,成了有爹疼的最受寵的乖小孩。

剛開始的時候還有裝的成分在,後來就真的是從心出發。

他住進了富麗堂皇的府邸,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顧九思很明顯不會養孩子,也基本沒抱過他,可慕星辰就是非常清楚,他很受寵。

任何事只要他開口,他就能心想事成。

金銀玉石,靈丹妙藥,華服錦緞,美食珍饈,所有他做夢都夢不到的東西,全都唾手可得。

他很是高興了一段時間,然後很聰慧地意識到,顧九思把他撿回去又不知道怎麽養他,所以一邊把能給的都給他,又一邊把他半放養。

他根基盡毀以後才知道顧九思很後悔當時把他半放養,但慕星辰其實被這麽養得很高興。

因為他不可能總是做個乖小孩的。

他比野狗還兇,比乞丐還惡,他不能完全做好一個小兔崽子,只能做一個藏的好的小狼崽。

而他這個狼崽子,只對三個人露出過肚皮,也只對三個人卸下層層偽裝,溫柔的真心實意,沒有半點裝的成分。

一個自然是顧九思,他把他當親爹待,別說是露肚皮了,他就是真變成個兔崽子他也樂意。

反正顧九思是他默認的爹,又強大又會護著他,被爹護著不想長大一點都不磕摻。他絕對不會覺得自己磕摻,重要的事多說幾遍。

另一個是沈仙尊,長得好還強大,最重要的是他爹爹喜歡。他從小就暗戳戳期待能有個娘,最好漂亮得像天仙下凡,還要溫柔善解人意,不嫌他是個拖油瓶。

雖然他已經長大到不再適合被形容成拖油瓶的年齡,雖然他當初期待的有點無傷大雅的小小錯誤,但沈仙尊完美符合天仙下凡,他完全不介意他當後娘。

哦,不對,應該說舅夫。

他知道自己親娘是誰了,也知道顧九思是他的親舅舅。雖然他喊爹爹的嘴癮還沒過完,但既然他親爹親娘不是想丟他,不是不要他,他當然要高高興興地認回自己的親爹親娘。

唯一不好的是,他失憶那會兒忘了問他們的名字,不太好刻靈位。

還有一個,慕星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輕笑著想,是趙寒光。

他只對三個人真正露過肚皮,卻只在這一個人身上吃了大虧。

顧九思養他近五十年,花出去的錢財能擺滿幾百座宮殿,耗費的靈力夠旁人修幾輩子。他沒失憶時被養得那叫一個嬌生慣養,顧九思面前比兔子還乖,扭頭在外面就真是驕橫非常。後來又因著顧九思把半放養改圈養,他失憶後真就時時刻刻表裏如一,變成了個兔崽子。

沈仙尊答應了他不剝奪記憶的要求,還將恢覆他記憶的東西藏在了瓶中,又下了禁制。那幾個孩子恢覆記憶依然接受良好他才能想起,如果接受不了,他們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再抽走一次,當做沒發生過。

從頭到尾,認認真真清算下來,他對這兩人露肚皮簡直是大賺特賺。

可偏偏他這個在世間第一第二面前都能大賺特賺的人,為了趙寒光根基盡毀,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又那麽恰好的,趙寒光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把趙寒光當做相守一生的道侶,真心實意地準備把他娶進門。他甚至想過實在不行入贅也可以,再不行當個男寵。

反正床上吃虧的不是他,下了床大不了不要臉。只要趙寒光沒別人,不給他戴帽子就成。

可他想得太好了,所以後來才會摔得那麽慘,那麽疼。疼得他為了趙寒光心脈盡碎,依然期盼著他能回頭看看他,哪怕一眼也好。

哪怕就看一眼,他也能死得心甘情願。他也能勸自己男子不能太要臉,大丈夫能屈能伸,在心上人面前可以不要臉,可以死皮賴臉。

他還能在外面當個兇狠的狼,回到趙寒光面前心甘情願當個家犬。他可以被永遠拔去獠牙,卸去爪子,變得狼不像狼狗不像狗,對他搖尾巴露肚皮,只要趙寒光高興。

真的只要一眼就夠了,可是沒有,他沒有回頭。

趙寒光察覺到他的視線,回過頭看他。

他覺得沒意思,往遠處走了走,趙寒光也跟了上來。

到了足夠遠的地方時,慕星辰開口問,“你想要什麽?”

趙寒光沒想到他會跟他說話,一時沒反應過來。慕星辰覺得有點好笑,又問,“我的內丹被我挖出來送你了,心脈為了給你煉東西斷完了。你肉/體凡胎,想要修為又嬌得受不了修為強渡,我把修為煉化得只剩一半也送你了。你還想要什麽呢?”

說完他又覺得措辭不對,“我說錯了,應該說,你還能從我身上拿什麽呢?”

趙寒光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不知道怎麽開口。

慕星辰見他不答,又道,“我根基盡毀,修為盡散,你想拿什麽,我都沒有。”

趙寒光這才如夢初醒般搖頭,“我什麽都不要,我只是想要你。”

慕星辰笑出了聲。

“要我?”他打量趙寒光幾眼,“你不是最恨我把你當夫人待,最恨我上你的床榻?”

“還是說”,他冷笑一聲,“你時隔多年依舊氣不過,想上我上回來?”

趙寒光被問楞住了。

慕星辰看著他,突然有些感慨,“你可真嬌啊。”

旁人都說趙寒光心狠手辣,陰晴不定,狼子野心又最慣於置人於死地。慕星辰想這話也沒說錯,他當過趙寒光的馬前卒,被他支使著鞍前馬後,出生入死,最後滿盤皆輸。

可慕星辰也總是在想,趙寒光可真嬌。

從他第一次見到趙寒光,他就覺得他一個男子簡直嬌的不像話。睚眥必報,受不得半點氣。勝的過的他就當場報覆回去,勝不過的他怕是在心裏記一輩子也要報覆回去。

慕星辰那時候就想,世上怎麽有像趙寒光心眼這麽小的男子,事事都要強壓一頭不留情面,誰做了他夫人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沒倒八輩子血黴,倒了四輩子血黴的慕星辰笑起來,“你總是這樣,我分明從沒對你說過重話,你卻總露出一副好似我欺負你的樣子。”

其實事到如今,慕星辰也不確定了。

趙寒光在他面前真的示弱過嗎?好像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覺得的。

他覺得趙寒光有點難過,他覺得趙寒光有點生氣,他覺得趙寒光看起來想被抱一下,他覺得趙寒光看起來應該想被親一親。

所以他便自以為是的怕他疼,怕他苦,怕他傷心,怕他難過,趙寒光連句軟話都不用說,他就能為他掏心掏肺。

“你一直都恨我拿你當夫人待,恨我不肯讓你上回來”,慕星辰看著趙寒光,微勾唇角,頭一次對他露出嘲諷的笑意,“可是趙寒光,你有沒有想過憑什麽?”

“遮風擋雨的是我,鞍前馬後的是我,我當你的墊腳石,做你的登高梯。我是你最快的刀,最忠誠的狗。我明明被我舅舅從小寵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有人都對我點頭哈腰溜須拍馬,可我偏偏對你做小伏低。你以為是為什麽?”

“我舅舅告訴我,這世間女子或溫柔或熱烈,卻比大多數男子都要堅強勇敢。上天嫉妒她們讓她們大多生的弱小,可她們那看似纖細的柔弱臂膀,能扛起一家人的重擔,能像一座巍峨的山那樣庇護起身後的人。”

這話是慕星辰十六歲時,顧九思對他說的。

按照凡間的規矩,十六歲的男子就該經人事,顧九思手底下的妖魔也開始溜須拍馬,張羅著要給慕星辰塞人。

顧九思讓妖魔有多遠滾多遠之後,就跑過來跟慕星辰說了這段話。

其實顧九思想說的不只是這個,他還想說他自己的娘親,說慕星辰的娘親,想要將一切和盤托出。

他想告訴慕星辰他這個舅舅是個畜生,是個害的慕星辰喪父喪母家破人亡的畜生,他是一切的元兇是個不得好死的罪魁禍首。

可是顧九思最後還是沒說,慕星辰跟他阿姐長得真像啊,像到他不敢見不敢說。

顧九思想不到自己究竟有何顏面站在他阿姐唯一的孩子面前,跟慕星辰講他的爹娘有多好,他的娘親有多溫柔多勇敢,而他這個舅舅又是怎麽害了他的爹娘。

所以他說了一半就倉皇而逃,可慕星辰還是記住了。

“我舅舅說,正因如此,我絕不可輕賤,更不可侮辱女子。若非一心一意想與之攜手到老,絕不可玷汙女子清白。我若執一人的手,就要盡職盡責,絕不可負心薄情。若是有朝一日,讓他知曉我輕賤侮辱女子,做那負心薄幸的事,他就帶著我下黃泉去給我娘親賠罪。賠他沒把我教成人,反倒教成了畜生的罪。”

也就是聽完這段的時候,慕星辰才真正確信顧九思跟自己的娘親有關系,並且暗戳戳地想顧九思搞不好真是他親爹。

養父變親爹的慕星辰當然乖乖聽話。

從那以後,無論顧九思在不在,他都將教誨銘記於心。便是成年以後,他也潔身自好守身如玉。

畢竟修煉之人的一生太漫長,找個確定能攜手一生的人不算簡單。而且,他也沒想好到底要找什麽樣的。

只是他做夢也沒想到,他還沒想好就先上了別人的床榻,上得還是個男子的。

慕星辰想到這裏也覺得好笑,“你行事兇狠毒辣不留情面,身為凡人招惹誰不好,非招惹個半吊子魔修。逼得人家賭上性命,都要詛咒你被千人騎萬人壓,要你好好嘗嘗被人踐踏的滋味。說起來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是你自己撞到我面前。”

咒發的趙寒光像是吃了烈性春/藥,沒走幾步就倒在慕星辰的面前。慕星辰也只不過跟趙寒光有一面之緣,看到他這樣,大概知道他中了什麽咒,卻也根本不打算救他。是昏了頭的趙寒光拉住了他的衣擺,聲音喑啞地說救我。

慕星辰抽出衣擺轉身就要走,驀地看見一滴熱汗從趙寒光眼角滑落至發間。

他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下意識地就伸手把人抱了起來。

等回了自己暫時落腳的住所,慕星辰才想起來兩件重要的事。第一,他救回來的是個男子。第二,他不會。

雛鳥慕星辰想了又想,把趙寒光丟上床,自己扭頭去了最近的南風館。

在詢問了該怎麽做,又看了幾眼後,慕星辰深刻認識到這活他怕是做不來,他回去就把趙寒光丟外面。

結果自然是沒丟成。

咒發以後好像中了烈性春/藥的趙寒光,自己也變成了烈性春/藥。慕星辰只來得及想怪不得這咒能讓人被千人騎萬人壓,就稀裏糊塗上了床。

事後,慕星辰滿心困惑地想,顧九思跟他說不可奪女子清白,沒跟他說男子的。而且,男子有清白嗎?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結果,又去了一趟南風館。這一去就看見了一個女子來到南風館找她的丈夫。

慕星辰聽到那女子的丈夫罵她丟人,罵她善妒不守婦道,連區區一個小/倌都容不了,指著她的鼻子說若不是她能生,他才不會把她娶回家。

那女子安靜聽後落下淚來,慕星辰覺得不忍剛要動手,就見女子端起一個酒壇就砸到她丈夫頭上,然後不管急忙上前的眾人,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

慕星辰也跟了出去。

他跟了女子一路,天上下起了雨,澆透了女子的衣衫。他想說不要再走了,他把她送回去,誰知剛上前就看到她在湖邊站定。

慕星辰心下一驚,想她難不成要投湖,急忙上前攔住了她。

其實慕星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跟著女子,他只是見她一酒壇打破她丈夫的頭,心裏想顧九思說得可真對。

她落淚時他只覺得她柔弱,他甚至心中暗想女子手臂這麽瘦弱,一定打不過她的丈夫,一定會被欺辱。可他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方才還在落淚的柔弱女子,能夠毫不猶豫地端起酒壇。

那一瞬間他想,女子真的跟顧九思說得一樣,比大多數男子都勇敢啊。若是換了他自己,站在一個有明顯力量差距的人面前,他不覺得自己能有如此勇氣。

所以他跟了上來,想知道女子接下來會去哪裏。

女子被他攔下,慕星辰才意識到自己這樣突然跳出來實在唐突。所幸女子也沒計較,分明臉色蒼白的仿佛站都站不住,仍是笑著對他道謝。

又慢聲細語地解釋,她沒想尋死。家中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兒,她只是走累了,才來這湖邊站上一站。

慕星辰聽完後在心中冷笑一聲,他回頭就去把那男的剁了。他做夢都想有爹有娘,要做個有娘疼的孩子。那男的倒好,上趕著逼死他孩子的娘。

既然不想好了,他不介意送他上路,讓他早死早超生。

想到這,他又忍不住道,“我方才在外面看到了,你丈夫他……”

他一時想不好措辭,女子倒是主動接了話,“讓你見笑了。”

“不是,我是說他羞辱你,就砸一酒壇夠嗎?要不要我……”

慕星辰也說不下去了,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從來也不跟人真心來往。

如今這般已經算是反常,再多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做。

倒是女子笑道,“他羞辱我這件事,從他好南風還把我娶進門就開始了。從前他想要孩子,藏著不讓我知曉。如今孩子出世,自是不用藏著掖著,能變本加厲地羞辱我”

慕星辰有些疑惑,“好南風跟把你娶進門,對你來說是羞辱嗎?為什麽?”

說到底,怪也只怪慕星辰彼時只有二十一二,情感經歷完全空白,身邊又沒有個陷入感情糾葛的妖魔。

他在顧九思面前裝乖賣巧,要做最受寵的乖小孩。在旁的妖魔面前又兇又狠,不是打就是殺,從不給妖魔好臉色,身邊半個敢教他人情世故的都沒有。

以至於他空長年歲,竟問出這種荒唐的胡話。

女子顯然也被驚道,一時半會竟說不出話來。慕星辰見她這副模樣,頓時明白自己說了蠢話。一下子就覺得自己蠢得要死,丟人丟到姥姥家,扭頭就要走。

還沒轉身,就被女子攔了下來,“其實你這樣問我,我倒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

慕星辰想,這肯定是在哄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女子自是不知他如何想,只道,“我知曉他好南風,在我之前跟男子有過時,心中只覺得惡心欲嘔。可你如今問我為什麽覺得羞辱,我卻也是真不知曉。”

“因為他跟男人有過所以惡心。可為什麽他跟男子有就惡心,我問了問我自己,確實想不出答案。想來對我來說,覺得惡心就是本能。像人餓了要吃飯那般,只是本能而已。”

一縷濕發落了下來,女子將它別在耳後,“我先前因為他,覺得所有好男風的男子都惡心。可這時被這麽問一遭,我卻想倒是我一棒子打死了。”

“他好南風卻來招惹我,哄騙我成婚生子惡心。旁的人好南風不來招惹我,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覺得他流連南風館,尋歡作樂不從一而終惡心。我也覺得男子流連青樓煙花地惡心。”

“我既這般想,想來那些好男風的人裏,也有潔身自好希望從一而終,不肯流連南風館煙花地的。那些流連南風館的惡心,可若是潔身自好從一而終的,不哄騙女子成婚生子的,難不成他好男風喜歡男子就惡心了嗎?我想了想,倒也不是的。”

“只是公子可能不知,世間的女子有如我這般,本能覺得自己丈夫與男子有過是羞辱的,想來也有不覺得這是羞辱的。可無論是哪種,都必定恨極了自己丈夫欺瞞在先。恨極了自己被當個傻子般,被哄騙著成婚生子。”

女子定定看向慕星辰,像是要看進他心裏去,“若是公子日後想求娶女子,還望你能和盤托出,莫要欺瞞羞辱自己心儀的女子才是。”

雨勢漸停,慕星辰心道,原來她看見我站在南風館的人群裏。

他怔了怔點點頭,女子又笑了。這一次,是一抹不甚明顯卻真心的淺笑,“公子方才問我為什麽,我面上不顯,心中卻在想公子真是明知故問何必惺惺作態。可念頭一轉,我又想公子既能阻我投湖,我又怎能以惡意揣度你。此時見公子這般,我才確信公子真的只是不懂而已。”

慕星辰沒有說話,他確實不懂。

風歇雨撤,女子望向遠處的天空,又看了眼慕星辰,忽然長舒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堆積已久的怨氣傾瀉幹凈一般。

“公子知道我去南風館是為了見誰嗎?”

慕星辰有些不解,“不是為了見你丈夫?”

“哪裏是他呢,我想見的是他身邊那個男子。”

有時候就是那般有趣,有些話在親近之人面前開不了口,卻能輕易說給陌生人聽。

“那男子是被我丈夫送進館裏的,在我懷胎三個月時,我撞見他們有私,又驚又怒,昏了過去。等我醒來時,他就已經被送到館裏。”

“我丈夫家三代單傳,家道比起先前有衰落之像,我家又正好是城裏還算不錯的門戶。媒婆踏破了我家門檻,將他說的天花亂墜,便將我這婚事定了。”

“他想借我家之力振興家業,又惦著我肚裏的孩兒。見我暈了過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那男子送進館裏。我知道,他是想用這來向我表決心,為了安撫我。”

“可公子不覺得有趣嗎?”女子問道,“所有人都說,一個好好的清白人因為我被送進了那種地方。可我實在想不通,怎麽人人都說這孽是我做的,我樁樁件件想了半天,分明我什麽都沒做。我不過是如尋常人一般,嫁了人,生了子,那孽怎麽就成了我的?”

“我生下一兒一女後,他便又撿了從前的關系,成了那男子的常客。我如今去這一遭,也不過是想仔細看看那男子,看看我做的孽又是什麽樣子。”

“可我今日聽他說我善妒,容不下區區一個小/倌,我忽然覺得我跟那男子真可憐,竟然會被一個狼心狗肺的畜生蒙蔽。原來那男子在他眼裏,竟然也只不過是區區一個小/倌。”

“說來也不怕公子笑話,那男子對我丈夫有情,我是看的出來的。他嫉恨我,我也看得出。我還知道,他嫉恨我是因為我生了孩子。因為我那丈夫說,他娶我是因為我能生孩子。”

“我從前以為,只有女子才會在情愛中犯傻。可見了那男子以後,我才發現,犯傻的人是不分男女的。”

女子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旁人,“若是真的愛他,怎麽會因他是男子不能生就不娶?若是真的愛他,怎麽會把他送進那種地方?若是真的愛他,怎麽只肯做他的常客,不肯為他贖身?”

“公子你說,既是不愛,當初又為何要招惹?”

聽到這裏,慕星辰終是察覺到不對了,他皺著眉頭,“你說這些,又是想告訴我什麽?”

女子擡眸看他,“不過是為了公子日後可能心儀的女子說好話以後,想再幫公子現今或許心儀的男子也說幾句好話。”

幾縷日光從雲層裏透出來,落下光輝到女子身上,“我沒那個能力,也沒大度到去救那個男子從良。無論他是不是自願,他也確實在我孕時跟我丈夫廝混在一處。雖然如今我只恨不得我丈夫能去死,看他便作嘔,可那時我心中痛楚,卻也不是假的。”

“可我也清楚,那些人並沒有說錯,那男子原是個好好的清白人卻落到了那種地方,又何嘗不是個可憐人呢。我也只是在想,公子身邊或許有心儀的男子。若是有的話,希望我今日多嘴幾句,能讓他不被如此糟踐罷了……”

待到女子遠去時,天色放晴,艷陽落了一整個城鎮。

慕星辰目送她遠去以後,又去了一趟南風館。

他本就是來尋找男子有沒有清白的答案,如今女子既告訴他了,便算是幫了他的忙。

正所謂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既被幫了,自然是要還的。慕星辰思忖一番,往女子丈夫身上下了個小小的禁制。

若他再報覆侮辱女子一句,便會當場暴斃。

待慕星辰將這些小小的俗事處理完後,他心中也改變了對趙寒光的看法。

他原想將趙寒光丟了,聽了女子一番話後卻想,他跟趙寒光有過夫妻之實,那日後便是喜歡女子也要和盤托出。他若說了,怕是再喜歡也是難成。

左右現如今他沒有心儀之人,又確實與趙寒光有了一段。既是如此,倒不如先把趙寒光留在身邊,慢慢培養成與之攜手一生的人。若是用盡氣力也不成,到時候再另作打算也未嘗不可。

再後來,慕星辰思緒轉回。他生怕自己糟踐趙寒光,變成跟那女子丈夫一樣的貨色,硬生生轉變了原先被寵到無法無天的角色,開始想著法的寵趙寒光。

寵著寵著,便從虛情變成真心,最後落了個淒慘下場的反倒是他自己。

說來說去,既是命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慕星辰覺得再回憶也是無趣,“你是我夫人,我護你便可勸自己是理所應當,我也只不過是在盡身為男子的責任。可若是你上我,趙寒光,那我所作所為就是在犯賤。雖說我也確實在犯賤,但兩相比較之下,你當夫人總比我當夫人要好得多。”

趙寒光從未聽慕星辰跟他說這麽多話,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慕星辰說,“趙寒光,你跟在我身邊無非是覺得我仍舊喜歡你,心悅你。我可以告訴你,哪怕過了二十年,哪怕我滿盤皆輸,我也確實喜歡你。”

趙寒光還沒來得及欣喜,就聽慕星辰又說,“可我不會再犯賤了,若是你還想讓我待你好,你大可以多等幾年,等到我死的那天。”

慕星辰唇角微勾,“我活著的時候不允許自己犯賤,將死之時,說不定能說幾句好聽的哄你,只怕到時,你未必聽得到……”

趙寒光霎時露出一抹痛色,啞聲道,“我聽到了……”

慕星辰正覺古怪,剛要問什麽,就看見許真棠那邊出了亂子。他也不再細問,走了過去。

趙寒光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我就是聽到了,才會來……”

待到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發現鬧起來的是許真棠和中年男子沈夜升。

許真棠被方思明攔著,手裏的刀不斷揮舞,“你再亂說半個字,我割了你的舌頭餵狗。”

沈夜升也不怵他,冷笑一聲正要再說,忽然瞥到趙寒光,頓時轉移話題,“我說這是誰這麽眼熟,原來是燕國的皇帝。”

“聽說你二十年前當上皇帝沒多久就失蹤了,原來是跑到這裏成修士了。不過你在這裏,你那條跟了你五年的狗呢?人家一個散修,心甘情願當你的狗,為你赴湯蹈火出生入死,甚至戴著面具連臉都不能露。”

“怎麽”,沈夜升笑的放肆,“我聽人說你取了那條狗的內丹,得了他的修為,把他棄之荒野不顧。難不成是真的?嘖嘖嘖,跟錯了主子可真是慘。”

慕星辰心想是啊,他這條狗可真慘,慘的簡直讓人發笑。

他輕笑一聲,詢問許真棠,“你跟他鬧起來,是怎麽回事?”

“還不是他這狗雜種說瞎話侮辱我師尊”,許真棠回過神,“老子現在就剁了你餵狗。”

“我說瞎話”,沈夜升也重覆一遍,轉頭看向趙寒光,“說起來,燕國皇帝,你跟你家那條狗見過我大哥的。還記得嗎?在那個軍營裏。”

趙寒光從他提到狗那個字就怒火升騰,腦海裏尋了千八百種死法,只恨不得當場把他淩遲了,哪裏聽得了他繼續放屁。

就在他想直接殺了算了時,就聽到沈夜升又道,“我倒是忘了,我那大哥沈星河從前跟現在完全不是一個模樣,你們怎麽能認得出呢?”

他又嘖了兩聲,“我大哥十六歲時,那可真是美的雌雄莫辨,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也比不上他半分顏色。”

許真棠徹底忍不住了,沖過去往他心口重重踹了一腳,“你大爺的放什麽狗屁?”

“我放狗屁”,沈夜升在地上緩了半晌,邊吐血邊笑出聲,“我經常會想,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嗎?我大哥沈星河出生帝王之家,自小在深宮長大,你們怎麽不好奇他為什麽甫一成仙就誅殺天下三千妖魔?”

許真棠一刀攔在沈夜升脖子上,“我師尊是仙,仙魔勢不兩立,他第一個誅殺妖魔怎麽了?”

“是嗎”,沈夜升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臉上露出些許瘋狂之色,“那你猜,他是怎麽成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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