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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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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

沈星河自見到太傅嚴方的手段後, 便開始習武。

他那身為帝王的父親對他要求甚高,本就不打算只讓他做個文弱書生,可聽到沈星河的主動要求後, 還是將沈星河罰跪在宮門之外。

那日沈星河從白晝跪到深夜才歸,顧九思見他進來, 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手, 那碎成齏粉的酒杯便撲簌著落了一地。

沈星河走上前, 看著一桌原封不動的酒菜, 輕聲問道,“不合口嗎?”

他跪了一日水米未進, 面色發白,嘴角生出細小的幹裂血絲。顧九思看著他, 滿腔的怒火霎時熄滅, 最後到底是只能化成一聲無可奈何的輕嘆, “你不想我跟去?”

他在幻夢境裏走了半日,識海能探尋到幻夢境的所有地方,唯獨到不了沈星河的所在。若說剛開始他還稍微覺得疑惑, 午膳之時他分明在外卻忽地回到臥房, 看見一桌酒菜時, 便是再愚鈍也想得通。

沈星河不想他跟去,卻在意他有沒有按時用膳。

顧九思不是泥捏糖做得小人, 不會稍不註意便化了, 也不需被捧在手裏小心看護。他看著那一桌酒菜只覺得怒意上頭,轉身便出門繼續去尋。

直到他聽見路過的宮人悄聲提了兩句沈星河被罰跪在宮門之外。

深陷於幻夢境中的人無知無覺,沈浸在回憶中無法自拔。如今的沈星河陷於他三四歲之時, 困在回憶裏不得而出。

可沈星河也是世間唯一登仙成神的存在,他註定不可能完全淪陷。

無力更改也無關緊要的事會按著記憶順其發展, 那些他在意的,卻會讓他在渾然不知時下意識幹涉。

他想讓顧九思毫無芥蒂地跟從前一樣喝酒是如此,因為不想讓他跟去設下阻礙也是如此。

修煉之人最怕道心不穩,神魂受創。這幻夢境原就是以攻心奪人性命,沈星河已經陷入其中,正以三四歲的模樣心性罰跪在宮門外。

顧九思既想得明白其中關竅,又如何敢讓沈星河分神阻攔。

他到底是沒有繼續去尋,在這房間坐了半日。桌上的酒菜撤了又上,正午變為黃昏,又變為黑夜,在夜深人靜時,顧九思終於又一次探聽到沈星河的蹤跡。

宮中遍是長廊小徑,沈星河腰背挺直,跟在掌燈的宮人身後。他年紀尚小,步伐似乎慢些,看起來走得很穩,卻也只是看起來。

常人在外跪上半個時辰,膝蓋便會由疼痛轉為麻木,不借助外力根本無法站起。這宮中的太醫如何給沈星河施針,也不可能真的讓他行動如常。

沈星河這般,只是習慣使然,不肯讓旁人看出半點失態。

顧九思看著他走進屋中,看著他讓宮人退下,看著他走上前問他酒菜不合口,分明如今的沈星河不過三四歲,他的一舉一動,卻都帶著沈星河日後的影子。

他生平最恨他人對他橫加幹涉,可那人是沈星河,那滿腔怒意也只能是無可奈何。

沈星河聽見他近乎嘆息一般的疑問,點了點頭。

他最是了解他父親的心性,他父親生性多疑,要把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宮人回稟他拿了酒的事後,他父親怕他娘親得知夜不能寐,絕不會深夜傳召處罰他。到了第二天破曉時分,他父親必會把他召到殿前。

這原就在沈星河的意料之中,本算不得什麽大事。可第二天天還未亮,傳召的宮人還未接到命令,沈星河便到了殿前。

他怕顧九思得知他因為拿酒被傳召,更不想讓他覺得,他受罰跟他有關。

文官處理朝政,武將征戰沙場。

沈星河的父親希望他能掌控兩種勢力,嚴方在他面前露出那種手段,也是他的授意。

同上次書房之外的簫聲一樣,這一次也是一個考驗。他父親在考驗他多久能識破其中玄機,主動要求習武。

沈星河完成了考驗,只是完成得太快。

帝王之心難測,他怕沈星河不聰明,又忌憚沈星河太聰明。

這一點,沈星河當然知道。但同樣的,他等不及。

嚴方將壁虎比作朝臣,可在沈星河眼中,那只壁虎代表的不是朝臣,恰恰是他自己。

無論是他娘親,還是他娘親的宗族,又或是他自己,都只不過是帝王手中拿捏的小玩意。

那只壁虎在被玩/弄致死前,能因為他被一擊斃命少受折磨。但沒有人比沈星河更清楚,若他不轉變身份,當他與那只壁虎陷入相同境地時,他的下場只會比那只壁虎更為慘烈。

沈星河想,他今日主動提起是註定之事。只不過因為拿酒的插曲,稍微提前了一兩個時辰。

他想得通其中原由,顧九思卻未必想得通,所以他不希望他來。

但那也只不過是想法而已,沈星河細細看了顧九思幾眼,“你為何看起來這般難過?”

顧九思早知道沈星河將他攔下後暫時不會出現,真看到此時的沈星河面露疑惑時,卻也一時分不清心中到底是何滋味。

他在這幻夢境中待了月餘,知道沈星河想給他看的絕不止於此,也知道沈星河遲遲不給他看不是不想。

沈星河只是下意識地,不受控制地覺得畏懼,因為畏懼,所以遲疑。

“你想讓我看卻又不敢讓我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呢?”顧九思看著他,又不知到底是在看誰,“沈星河,我也會覺得害怕。”

那日以後,幻夢境的日子轉眼即逝,稍不註意就過去了大半年。

沈夜升依舊隔三差五地就來給沈星河送吃的,像個小跟屁蟲在沈星河後面轉,整日裏哥哥前哥哥後的喊。

這日下午,沈星河按照慣例練武。教導他的除了嚴方,還有另外十八位師父。

那十八位師父教導刀槍棍劍等十八般武藝,嚴方則在帝王術的基礎上,又教授沈星河兵道。

按理來說,像這種不給人留有半點喘息之機的教導方式,只會把人逼上絕路,根本不可能教出棟梁之材。可受教導的不是別人,是沈星河。

他算得上天賦之才,只是再有天賦的人在這般年紀,也少不了要受許多苦楚。

跌打損傷自是不用再提,便是被兵器所傷,血流不止,也只不過是常態。

顧九思受傷受慣了,自認這並不算什麽。可真見到沈星河這般,心中第一個想法,竟還是不忍。

他不知該不該因此自嘲,沈夜升的想法倒是比他簡單許多。

每逢沈星河受傷,沈夜升都少不得要痛哭一番,不哭得近乎斷氣不停,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沈星河倒總是一如既往的敏銳,他見顧九思坐在一旁,便知他心情不豫,在安撫沈夜升的間隙中道,“他還小。”

這幻夢境中只有沈星河能感知到顧九思,為了方便說話,也為了不讓旁人覺得沈星河得了失心瘋,顧九思教了他傳音秘術。

顧九思聽到這句還小輕笑一聲,心道這世上誰人不知,他們二人是一母同胞,近乎同時出生。

可這句話,他沒有說給沈星河聽。沈星河跟沈夜升年齡的分界,確實越來越明顯。

沈星河的父親對他們兩兄弟的態度截然相反,沈星河至今受教導將近一年,沈夜升則還未開蒙。

他們一個被當做帝王培養,另一個則像是尋常人家的小兒子,極為受寵,極盡玩樂之能事。

顧九思說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更受寵,但他明白一件事,像這樣被培養的他們兩人,很難不反目成仇。

無論是嚴苛教導,還是縱容玩樂,都太過於極端。

然而不管日後如何,此時的沈夜升也是真的喜歡他的哥哥沈星河。

沈星河受傷他會哭,沈星河哄他兩句,他分明哭到抽氣,硬是努力平靜下來,打著哭嗝斷斷續續地道,“我,我,不,不哭……”

“哥……哥……”,他將身旁的糕點盒拉過來,“我,我給你,帶……了玉花糕,還有果……果釀。我,我喝過了……,酸酸的,甜甜的,娘親說你會喜歡,我就給你帶過來了。”

說完,他將玉壺放到沈星河的手邊碰了碰,“哥哥你看,還是冰的呢。”

此時夏日剛過不久,午後還有炎炎熱意。凡人制冰工事繁雜,花費不小,宮中除卻皇帝及少數寵妃外,很難在這時用冰。

他們的母妃崇慧娘娘貴為皇後,更是算得上讓沈星河子憑母貴之人,卻早已與帝王心生嫌隙。

那位帝王倒是有意偏向於她,可若不是為了孩子,她連皇後之位都不想要,更不會要半分超出皇後規制以外的東西。

更何況,果釀到底與酒有些關系,他們母子三人不是女子便是孩童,不宜飲用過多,便特意只收了一半。

沈星河或許不知其中彎繞,顧九思卻知,沈夜升帶來的果釀是他們得到的大半。

沈夜升的確喝過了,只淺淺地喝了一口,就匆匆帶著東西趕了過來。

不得不說,現在的沈夜升與數十年後的沈夜升,更像是恰好同名同姓,並無關系的兩個人。

沈星河將東西吃了大半,沈夜升便高高興興地拎著食盒走回去。剛走了幾步,他就回過頭,跟沈星河揮手,“哥哥,我明天還會再給你帶好吃的,你要記得等我啊。”

顧九思看著他遠去,心道他們兩兄弟住在同一座宮殿,卻因為不同的教導,早晚見不到面。這事要說起來,未免有些可惜。

可就在他回過身,與沈星河擦肩而過時,他聽到他說,“這是他最後一次喊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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