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殊途

關燈
殊途

喊叫聲傳來時, 顧九思和沈星河對視了一眼。

接連的大雨尚未停歇,除了雨聲之外,一切都靜悄悄的。

顧九思半靠在床榻, 手裏拿著沈星河那本靜心經。在沈星河看過來時,他隨手翻了翻書。

他在沈星河面前越發不愛隱藏, 哪怕一句話不說, 沈星河都能看出他不打算去, 似乎也不想讓他去。

可就在沈星河等他開口時, 顧九思將書放下,輕嘆道, “我跟你一起去。”

他說完便準備下床,沈星河卻並沒有從桌旁的椅上起身, 而是問道, “你不攔我?”

顧九思的動作頓了頓, 眉目中帶著些許無奈,“我攔你做什麽?我也想你高興。”

哪怕那件事我不喜歡,只要你想做, 我都會陪著你。

顧九思說不出口更多的情話, 動作倒是毫不拖泥帶水。他說他會陪著沈星河一起去, 穿上鞋後便下了床,向房門走去。

可在他經過沈星河時, 沈星河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也沒有用什麽力氣,仿佛一下子便能掙脫。

“走吧,小古板”, 顧九思笑了笑,稍稍轉動手腕, 同沈星河十指相扣,“我們去看看能讓你沒有立馬去救的,到底是個如何罪不可赦的人。”

深夜裏雨大風急,所有人都沈睡在夢鄉裏。那短促的喊叫聲,似乎並未能驚擾任何人的夢境,只驚動了他們這兩位未眠之人。

顧九思順著長廊上的水痕一路來到房前,在隨手給宅子裏的其他人扔了個昏睡訣後,一腳踹開了房門。

映入眼簾的便是堆成小山的金子,一只占滿半個房間的青綠色昆蟲,還有一個眼熟地將死之人。

這世上的故事大多稀松平常,又總是大同小異。顧九思進入風月關前,就隱約猜到了會有這麽一出。可這一幕真的發生時,他又只覺得沒有意思。

那只堪稱巨大的青綠色昆蟲見他們闖進來,擡起兩個前肢就要動手,顧九思看也不看,隨手便將它變回人形。

化作人形的女子還未緩過神,下一瞬便被憑空一股力道輕柔地安置在床榻。

顧九思牽著沈星河走進屋中坐下,對著似乎還想掙紮的女子道,“青蚨原形只有二尺三寸,你道行低微,變作那般模樣耗費靈力自是不說。如今你腹中有孕,已是窮弩之末,當真想不顧性命跟我們爭鬥?”

他話音未落,那女子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果真不再掙紮,臉上的防備之意卻半分未消,“你知道我是什麽,你不殺我?”

“殺你做什麽?”顧九思看了眼地上堆成小山的金子,又看了眼一旁躲在墻角茍延殘喘的人,“我又不缺錢。”

外界曾有一種生靈,名曰青蚨。青蚨似蟲,長約二尺三寸,聚水而居。

有很長一段時間裏,青蚨在世人眼裏與魚蟲無異,未曾有人將它們放在眼中。

直到三五百年前,一則傳聞在世間盛行。

青蚨之間母子相連,母子之間永不分離。捉住其母,子必來尋,捉住其子,母必來尋。

原先這最多不過是世人教導兒女尊母敬母的故事,可有人卻從中找到了大肆斂財的方法。

將青蚨的血塗於金銀靈石,便是用出以後,錢幣也會因為其本身尋子尋母的特性,飛回原主人手裏。

不論生死,不懼遠近,不分時間,哪怕命數已盡,青蚨依然會走在尋親的路上,跨越千山萬水,直到找到母親和孩子為止。

因著這個,還有了青蚨還錢的典故。

從那個傳聞人盡皆知開始,青蚨便遭到了大規模的屠殺。

到了顧九思在世間聲名遠播的時候,青蚨已經成了話本上的生靈,外界再難尋到他們的蹤影。

外界的所有人都以為青蚨從世間徹底滅絕,若不是他們此番闖進九天煉,怕是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青蚨竟然成群聚集在了風月關。

顧九思當初同許真棠說絕不會有一個像人,指的並不是他們的外貌,而是他們的真身。

落雷鎮除了徐珍以外,所有的生靈原本都是人,只是長時間被雷劈以後,產生了某些不同於外界的變化。

風月關以及後來所有關卡裏面的生靈,除了能化作人形以外,跟人不會有半分相似。

顧九思上輩子來此的時候,就看穿了他們的真面目。可他跟慕星辰都不缺錢,也不像青蚨那般喜歡水,更不喜歡淋雨,因此沒待兩日便走了。

青蚨天生壽命短暫,道行低微,常理之下不會主動襲擊生靈。他們來時跟走時都沒被阻攔更沒有被襲擊。

眼下會有這般情況,便只能是青蚨前來尋仇。

那女子坐在床榻,神色防備。躲在墻角地將死之人正在緩慢喘氣,面如灰土。

顧九思敲了敲桌子,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一圈,最終向女子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月絡,淩月絡”,女子看了眼墻角之人,眼中突然升起恨意,“你們要麽殺他,要麽殺我,如今兩個都不殺,那你們來做什麽?難不成是來看戲的?”

她說話間怒意難平,拿起手中刀刃便要沖下床榻。顧九思稍稍施了點力,又把她憑空壓了回去,“你腹中胎兒已成型,若因故胎死腹中,會傷及你的根本。青蚨本就體弱,你再這般沖動,便是我不動手,你也活不長。”

“我本就不想茍活”,淩月絡咬牙切齒道,“我族被斬盡殺絕,不過百年便萬不存一,一路躲進兇險的九天煉。憑什麽屠殺我們的人逍遙法外,我想以命報仇,卻要被人阻止?既是如此,這世間的公理又何在?”

顧九思心說這世間哪有什麽公理,天道不仁,將生靈命數玩弄於股掌。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那般年紀便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繼續深入,而是繼續問道,“青蚨在外界銷聲匿跡,少數也得有三百來年。這宅裏滿足這歲數的人不少,你若要找人尋仇,為何只尋了他一個?”

“冤有頭債有主”,淩月絡也不多言,“他害我女兒,便要給我女兒償命。”

她越說怒意越深,全身掙紮不止,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看著墻角之人,一副恨不得生吞其肉的模樣。

顧九思知道從她口中再難問出別的話來,索性給她下了個昏睡訣。

空氣沈默下來,只能聽到外面的風雨聲。顧九思一直都沒有松開沈星河的手,此時自然察覺到,沈星河手微微發涼。

他用拇指撓了撓沈星河的手心,在他看向他時問道,“你在想什麽?”

淩月絡雖然並未多言,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已經清晰可見。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是生靈之間的紛爭,既關乎正邪,也關乎公理,他們之間的殺戮,沈星河不應插手。

可問題似乎又不止於此。

顧九思進入風雲關時,就知道會有青蚨找上門尋仇。也正因為如此,他在聽到喊叫聲時,才會不想讓沈星河參與進來。

沈星河向來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無法輕易對生靈坐視不管。

可這世上並非人人都該救,對一人的善意有時候也會變成對另外一個人的惡。

沈星河可以救人,但他不可能每一個人都能救。他能阻止人作惡,卻不可能阻止已經作惡的人。

更何況青蚨遭到的屠殺,並非只是某一個凡人,又或是某一界生靈所為。

青蚨的血除了斂財,還可以用來傳遞和運送。他能發揮效用的不僅僅是錢財,而是世間一切。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以及最大限度地發揮每一只青蚨的效用,世間曾盛行過一種方法。

將腹中有孕的青蚨捕捉以後,囚於籠中。悉心餵養,直到幼子出世三月。

囚禁青蚨之人先攜著幼子遠離其母十步,在幼子對著母親方向張手號哭時,一人將刀捅入幼子心臟,取其心頭之血。動手之人隨手將幼子屍體拋向母親,趁母親伸手欲接時,另一人一刀砍去母親的頭顱,取下斷頭之血。

幼子在生命盡頭親眼看見母親被殺,始終不得其母。母親在最後一刻眼見幼子喪命,未能接回其子。這樣取得的青蚨之血,再加上青蚨本身就有的天性,效用幾乎可稱永久。

以至於後來青蚨越來越少,再難尋到有孕的青蚨時,竟還有人做起了人為操縱的勾當。

被捕捉的青蚨不分血緣親疏,只分雌雄。無論他們之間是何關系,便是血親,都會被強制下藥,直到一方有孕為止。

最先開這個頭,甚至將其做大到人人皆是如此的卻並不是凡人,而是與青蚨同在一界的眾妖。參與其中的不只是凡人,而是包括少數青蚨在內的六道生靈。

若說最開始青蚨招受此種浩劫時,還可以說是極少數生靈做下的惡果。到了最後,這也不過是一件世人皆做,不值一提到比吃飯喝水還要平常的小事。

便是有人從不動手,在青蚨從外界銷聲匿跡之前,幾乎每一個人都用過青蚨血。哪怕是現在,也有人家裏貢著塗了青蚨血的物件。

一人的惡是惡,可當作惡的是世間生靈,這個惡還是惡嗎?若一個人做了身邊其他人都在做的事,那麽當其他人未遭報覆,他被報覆又是否理所應當?

若這人該死,那其他人又該不該死?

顧九思一向不願做選擇,他的解決辦法從來只有一個,殺了所有人,直到無人能提出問題,無人再哀嚎不公。

他也曾這般做過。

可他知道,沈星河不可能跟他一樣。他們的選擇,要走的道路,從來截然相反,必定背道而馳。

他的快刀斬亂麻,是沈星河逃不過,躲不掉地兩為其難。

顧九思和沈星河似乎總是如此,必定殊途卻幾乎不可能同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