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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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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天雷接二連三落下時, 許真棠正和人興高采烈地玩投壺。

他投了七八次都沒中,興致便立馬消退了不少,自來熟地攬著徐珍的肩膀感嘆道, “你們落雷鎮三天兩頭遭雷劈,我師尊來之前你們是怎麽過的?總不能站著挨劈吧?”

九天煉各個關卡似乎互不相通, 身為比目人的徐珍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待在落雷鎮, 偶爾來一回的外界活人又沒有待滿三天的。

若不是此番許真棠他們來了, 他還不知道原來其他地方是不用被雷劈就能活的。

眼下許真棠問了, 他點點頭,老實地答道, “天雷只會追著人劈,我們躲房裏也一樣會被劈。那時候人被劈了不說, 房子還會被劈壞。房子劈壞了還要修, 人又劈不死, 我們就站著讓它劈了。”

許真棠擡頭看了眼頭頂聲勢浩大的落雷,嘖了一聲,“辛苦了……”

昨天夜裏, 他在房裏睡得正香, 就聽到外面轟隆隆地作響。

許真棠一開始還以為是放煙火, 本沒有在意,轉念一想煙火早就被放完了, 這才從床上猛地坐起。

他推開房門走出去時, 就看到外面已經聚集了一堆人。他們大多穿著一身中衣,顯然是跟他一樣被吵醒的。

許真棠正準備找人,他的大師姐杜雁雲在遠處沖他招了招手, “快點過來,我們在這裏等你半天了。”

他扒開人群走了過去, 就看見他們在玩投壺,方思明跟秦海許正對決得如火如荼。

“師姐”,許真棠頓時覺得心情不太好,半真半假地威脅道,“你們出來玩不叫我,我要去告訴師尊。”

杜雁雲也沒慣著他,“師尊跟意明兄出去了,他才沒有空管你。而且你還好意思說我們沒叫你,我們三個喊了你十多遍,你次次都說好的好的,再去看你又睡死過去。”

“方思明一個人就喊了你六遍,最後被你氣得沒脾氣。要不是小師妹提出來玩投壺消消氣,他非得揍你一頓不可。”

許真棠完全不記得還有這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樣啊,估計我又睡糊塗了。不過師姐你們喊我做什麽呀?”

杜雁雲小小的哼了一聲,指了指天上,“喏,本來是想讓你看看師尊怎麽把天雷擋在半空。誰知道你叫不醒,現在只能看雷了。”

許真棠擡頭看去,只見天雷滾滾而來,炸得風雲變色,密密麻麻的幾乎沒有空暇。要不是它們被什麽擋在半空,怕是整個落雷鎮都會被夷為平地。

“這些雷是師尊擋的?”許真棠四處看了看,“那師尊他去哪了,意明兄也不在,我怎麽沒看到他們人?”

方思明和秦海許的對決以平局告終,杜雁雲抓過箭矢,分了幾支過來,“我都說了師尊跟意明兄出去了。”

“落雷鎮的天雷三天兩頭劈人,鎮上的生靈跟上一關的無妄城一樣,終生終世都出不去。我們師尊自然不會坐視不管,他跟意明兄想辦法去了。”

許真棠這下抓到了重點,“意明兄也去了?他跟師尊的關系有進展了?”

杜雁雲想了想他們走之前的樣子,“差不多吧。雖然還是有點古怪,但是比前幾天互不相見的樣子好多了。”

“對了,你還投不投了,你不投的話,把箭矢給後面的人。落雷鎮的人說這雷得劈到明日正午才能停,現在這麽吵,睡也睡不著,大家只能靠玩投壺打發時間。”

許真棠覺得自己現在躺回床榻未必睡不著,又怕自己睡著了再錯過什麽事,哪裏肯離開,把箭矢往懷裏一摟,“投投投……”

可惜他投壺技術不好,投了七八次沒中,他也就放棄了。

徐珍看了眼方才還興高采烈,自來熟一般跟他聊天的許真棠,不禁有些疑惑,“你怎麽不高興了?”

許真棠嘆了口氣,“我在想我師尊他們去哪了,進展得怎麽樣了,也不知道他們說開了沒……”

顧九思自然是聽不到許真棠說的這些話的,可他就算聽到了,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沈星河說完那句話後,天雷便落了下來,將他們之間靜謐的氣氛完全打破。

可即便如此,他也聽懂了沈星河的未盡之意。

他跟沈星河在上輩子相守了十年,他們之間實在是太過熟悉。熟悉到他能憑著沈星河的一句顧九思,就能確定現在的沈星河就是上輩子的沈星河。

也同樣熟悉到,沈星河只說了那麽一句,他便明白,原來沈星河也是喜歡他的。

真好啊,他的心上人也喜歡他。

也真不好啊,他的心上人竟然喜歡他。

顧九思想起了上一次,沈星河問他尋他做什麽的時候。他那時滿心悔恨,只以為沈星河是厭惡他的糾纏,想要跟他兩清,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可現在想想,他在客棧從白天坐到黃昏,沈星河又何嘗不是一樣。

沈星河分明是等他說實話的,又或許他是想跟他說喜歡的,可他卻說他們的上輩子是過錯更是罪過。他說他感激沈星河能放過他,他說他絕對不會糾纏他,他說哪怕他神魂俱滅,他也絕不會讓消息傳到他耳邊。

顧九思想,他可真狠啊。

他的心上人喜歡他,他卻句句都在跟他劃清界限,跟他撇清關系,他將他們的上輩子歸結於過錯罪過,甚至斬釘截鐵地說他便是神魂俱滅也不讓他知曉。

若是他們倆的位置調換一下,換成沈星河跟他說這些話,他怕是到死都會恨沈星河。

更何況,他不僅說了,還真的說到做到了。

上輩子最後那刻,他捂住了沈星河的眼睛,顧九思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麽不敢讓沈星河看見他走的樣子。

他到底是怕看到他離去以後,沈星河如釋重負的模樣?還是害怕看到沈星河痛苦的模樣,怕自己最後一刻走得不甘心呢?

他不敢去想答案,可他終是明白,他走的時候,沈星河並不開心。

沈星河喜歡他,他卻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讓他見。

天雷落下的範圍越來越廣,速度也越來越快。在又一道天雷追著人過來時,沈星河將顧九思拉進了附近的一個山洞裏。

他施好禁制回頭時,就看到顧九思早已背靠著山洞坐下,對著石壁怔怔出神。

沈星河沒有來得及說完,可他也同樣知道,顧九思聽明白了。他也知道,顧九思不肯又或者害怕聽他說完。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喚道,“顧九思。”

那個方才還盯著石壁出神的人,幾乎是立刻就擡頭看他。顧九思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茫然無措,像是想讓他接著說下去,又像是他多說一句,他就會被他的悔恨壓垮,毫不遲疑地離開。

“我不會說的”,沈星河在顧九思對面坐下,“我們還像從前那樣。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他笑了笑,似乎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我每次找不到你,都會很害怕。”

顧九思不知道一向沈穩平靜的沈星河為何會這般輕易地開口說這些,他卻還是為他話語中潛藏的感情心驚。他覺得自己有很多的話想說,他想說他不會跑,卻又忍不住問自己,他真的不會跑嗎?

他真的能在知道沈星河喜歡他這件事以後,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邊嗎?

顧九思註定要神魂俱滅,十年後他離去的時候,沈星河又該怎麽辦呢?

上輩子他還能騙自己他們並不相愛,還能毫無負擔地離開。可若是他們將一切都說開,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他還能心甘情願地走嗎?

他思慮再三,終究是明白,最懂他的還是沈星河。只有他們不捅破最後那層窗戶紙,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留下來。他才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抱著還債的借口陪在他身邊。

顧九思停頓半天,最後也只說得出一句,“好。”

外面的雷聲越來越響,得到答案的沈星河不再提起方才那個話題,而是問道,“你上回來的時候,遇上了落雷嗎?”

“沒有”,顧九思搖了搖頭,“我上次走得很快。”

落雷鎮每隔三日便會落一次雷,一次劈上六個時辰,從黑夜一直劈到白天。

上輩子他帶著慕星辰來到這裏後,還沒等入夜,自來熟的慕星辰就把落雷鎮的底細套得一幹二凈,也得知了半夜就會有落雷的消息。

那座城鎮裏沒有合適的靈寶,顧九思當年被天道劈了四十九日,自然沒有再被天雷追著劈的興趣。在得知消息以後,他就立馬帶著慕星辰去了下一關。

是以,他只知道落雷鎮的難處在天雷,卻也沒有見過。

“這樣啊”,沈星河像是和他閑聊一般,輕聲道,“我上次來的時候,遇見了一點麻煩。”

真要說起來的話,那麻煩並不是一點半點。

落雷鎮跟無妄城一樣,生活在那裏的生靈,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都不會死亡。

比目人可以被劈上一次又一次,外界的生靈卻不行。哪怕他們只被天雷劈過一次,都會徹底留在落雷鎮裏,永生永世都離不開。

在一片寂靜中,沈星河說,“我在這一關的時候,傷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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